第九十三章 墨铭
郡守府衙的书吏生涯,枯燥却也规律。沈知白每日卯时点卯,埋首于故纸堆中,直至日落散值。微薄的薪俸勉强支撑着家用,让家人不至于断炊。他将每一文钱都算计着花用,剩下的,便偷偷攒起来,购买好一些的墨锭和纸张。
夜深人静时,陋室的油灯下,便是他履行对父亲承诺的时刻。他不再仅仅抄录那些换取微薄酬劳的佛经或话本,而是开始了一项更为艰巨的工作——整理、修复那卷《守城录》残卷。
这项工作极其困难。手稿破损严重,许多字迹漫漶不清,甚至整段缺失。他需要凭借自己过往的学识积累,以及父亲生前偶尔的讲解,去推测、补全那些模糊或缺失的内容。他用最细的狼毫笔,沾着精心研磨的墨,在父亲遗留的残页旁,或是在自己准备的干净宣纸上,小心翼翼地写下-注释、校勘和补遗。
这不仅仅是技术性的修复,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对话。每辨认出一个字,每补全一句话,他都仿佛能感受到父亲那欣慰的目光。那些关于守城、关于民心、关于气节的论述,在灯下一遍遍重温,也一次次地加固着他自己的心防。
他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和资源,想要完全恢复手稿原貌,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他依旧执着地进行着。哪怕只能让后人多辨认出一个字,多理解一分先贤的思想,他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墨铭”二字,在他心中有着双重含义。既是用笔墨铭刻、修复这部典籍,也是将父亲的精神与嘱托,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生命里。这陋室中的孤灯,这深夜的墨香,便是他对抗遗忘、延续文脉的战场。
第九十四章 枯荷
嘉杭城的秋意渐浓。林府后园的荷塘,昔日的接天莲叶早已凋残,只剩下些枯黄卷曲的梗茎,倔强地立在渐凉的秋水中,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偶有寒鸦掠过,留下几声嘶哑的啼鸣,更添几分萧瑟。
林慕云的身体时好时坏,入秋后,便更少出门了。他常常独自坐在水榭中,身上裹着厚厚的裘皮,望着那一池枯荷出神。
那方乌木牌位,已被他命人从祠堂请出,暂时安置在水榭内一个清净的角落。晨昏定省,香火不绝。他似乎将所有的精神寄托,都放在了这冰冷的木牌之上。
林焕章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尝试着用各种方法宽慰父亲,谈论生意上的新进展,带来新搜罗的古玩字画,甚至请来说书先生为父亲解闷。但林慕云大多只是淡淡地应着,眼神却依旧空洞,仿佛灵魂早已不在此处。
这一日,秋风萧瑟,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水面。林慕云屏退了左右,独自走到水榭栏杆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牌位。
“文谦兄……你看这满池枯荷……像不像你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苍凉,“也曾有过接天碧色,亭亭如玉……可秋风一起,便只能零落成泥,碾作尘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你走得……倒是干净……留下我一人,对着这满目繁华,却只觉得……四壁皆空,形影相吊……”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低语,他扶着栏杆,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身躯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良久,他才缓过气来,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快了……文谦兄……”他喘息着,对着牌位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待我将这身后事……都与焕章交代清楚……便来寻你……你我兄弟……再……再品茗论道……再无……这世间纷扰……”
枯荷无声,寒水寂寂。只有他那带着死气的低语,在秋风中飘散,如同祭奠的挽歌。
第九十五章 微澜
沈知白在郡守府衙的差事,因其做事细致、文字功底扎实,渐渐得到了上司的些许认可。虽仍是末流书吏,但偶尔也会被指派一些稍微重要些的文书工作。
这日,他奉命将一批整理好的、关于地方文教事务的卷宗,送往郡守府内另一位负责学政的官员——陈学正处。
陈学正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是两榜进士出身,在郡中以学问清正著称。沈知白将卷宗送到时,陈学正正在翻阅一本古籍,见他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将卷宗放在一旁。
沈知白放下卷宗,正欲告退,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陈学正案头那本摊开的古籍。那书的版刻、字体,竟与他记忆中沈家藏书楼中的某些宋版书极为相似!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与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陈学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你对此书有兴趣?”
沈知白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回大人,晚辈见这书版刻古雅,似是宋椠,故而多看了一眼。”
“哦?”陈学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放下手中的书,仔细打量了一下沈知白,“你认得宋版?”
“晚辈家中……祖上也曾略有藏书,故识得一二。”沈知白谨慎地回答,心中却是一紧。
陈学正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看来你也是读书种子。如今在衙中任何职?”
“晚辈暂充书吏,整理库房卷宗。”
“书吏……”陈学正沉吟片刻,未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知白躬身退出,心中却如同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微澜。这位陈学正,似乎与那些只知钻营的胥吏不同。或许……这是一个潜在的契机?
他不敢多想,但一颗种子,已然悄悄埋下。
第九十六章 寒砧
江南的秋夜,已颇有凉意。柳条巷陋室,四壁透风,寒意如同无孔的幽灵,丝丝渗透进来。沈知白将能找到的所有破旧衣物都盖在了母亲和孩子们身上,自己则裹着一件单薄的夹袄,继续在油灯下进行着他的“墨铭”工作。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握笔也不如平日灵便。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将双手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或是用力搓揉几下,待血液流通后,再继续书写。
窗外,不知哪家妇人正在河边浣衣,一声声沉闷的捣衣声(寒砧)顺着夜风传来,规律而沉重,一下下,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这声音,更衬得秋夜漫长,寒意深重。
沈知白看着灯下那卷依旧残破的《守城录》,再看看自己那进展缓慢、字迹也因寒冷而略显歪斜的补遗注释,一股焦灼感油然而生。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依旧困守在这陋巷之中,前程渺茫。父亲的遗愿,如同远方的灯塔,光芒微弱,路途却似乎永无止境。他真能完成吗?真能让这残卷重光,真能找到林慕云,真能让沈家在江南扎根吗?
怀疑,如同这秋夜的寒气,悄然侵袭着他的意志。
他放下笔,揉了揉冻得发痛的额角,目光落在那些历经劫难却依旧留存下来的字迹上。文天祥在比这艰苦无数倍的境遇中,尚能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依旧念念不忘的是文明的传承。
与先贤和父亲相比,自己眼下这点寒冷与困顿,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落下,在那微弱的灯火旁,在断续的寒砧声中,继续一字一句地,镌刻着那份跨越生死的承诺与坚守。
寒砧声声,敲不碎心中执念。灯火如豆,照亮方寸之间不屈的魂。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