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弥留
柳条巷的陋室,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沈文谦躺在板床上,气息已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续数日的高烧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元气,此刻,他陷入了时昏时醒的弥留状态。
昏沉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临州沈家的“文脉书阁”。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散发着墨香和樟木气息的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见年轻的自己,正小心翼翼地拂去宋版书上的微尘;看见父亲在灯下教导他“为往圣继绝学”的家训;看见林慕云与他争辩诗文,意气风发……那些安宁、富足、充满书香的日子,清晰得如同昨日。
然而,幻象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洪水,是沉没的船只,是冰冷的江水刺入骨髓的寒意;是莽莽雪原上无尽的跋涉,是陋巷中彻骨的湿冷和咳不尽的痛苦;是那卷在怀中、从清晰变得模糊、最终残破不堪的《守城录》手稿……
“书……我的书……”他无意识地呓语着,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挠。
沈知白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泪流满面,伏在床边低泣:“父亲,书在,书好好的在这里!”他将那油布包裹的残卷小心地放在父亲掌心。
沈文谦触碰到那熟悉的、冰冷的包裹,剧烈喘息着,浑浊的眼睛奋力睁开一条缝隙,死死盯住儿子,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嘱咐:
“知白……沈家……文脉……不可……绝……”
“找到……慕云……告诉他……我不……怪他……”
“江南……好……地方……要……扎下……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缕游丝,消散在浑浊的空气里。那紧握着残卷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为这颗饱经忧患、终于停止跳动的灵魂送行。陋室内,死寂片刻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窗外,江南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温柔地笼罩着这条污浊的陋巷,仿佛在默默洗涤着人世间又一段沉重的悲欢。
第八十二章 遗卷
沈文谦的去世,如同抽走了沈家最后的主心骨。简陋的丧事在邻里的帮助下草草办完,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无法立起,只能将骨灰暂时安置在城外一座荒僻的寺庙里,等待日后有机会再行安葬。
处理完丧事,沈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茫然之中。未来的路该如何走?父亲的遗愿该如何完成?一切都压在了沈知白的肩上。
这晚,他独自一人,坐在那盏熟悉的、光芒如豆的油灯下,面前摊开着父亲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守城录》残卷。油布已然揭开,那破损、晕染、字迹模糊的皮纸,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凄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父亲的气息,残留着江水的冰冷、烈火灼烤的焦糊,以及父亲最后紧握时的体温。
他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那些难以辨认的字迹。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人在书在”、“传于后世”、“找到慕云”……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该如何“传于后世”?凭他如今的身份和能力,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让这卷残破的手稿得到应有的重视和传承?
他又该如何“找到慕云”?林家家大势大,远在嘉杭,他一个流落陋巷的无名书生,如何去寻?即便寻到,又该如何开口?说父亲临终遗言,说不怪他?这轻飘飘的话语,在生死相隔和巨大的身份落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看着那卷残破的典籍,仿佛看到了父亲那不屈服、却又充满遗憾的一生,也看到了自己渺茫未知的未来。
这不仅仅是一卷书,这是父亲未竟的志业,是沈家沉甸甸的过去,也是他必须背负起来的、看不见尽头的责任。
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残卷之上,与那些早已干涸的水渍、墨迹混合在一起。
第八十三章 余音
嘉杭城,林府。
林慕云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细雨中摇曳的芭蕉。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得心神不宁,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右眼皮也无端地跳了几下。
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块用丝绸仔细包裹的、焦黑的碎布,正是那块写着“安,北”的布条。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习惯,每当心绪不宁时,便会触摸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慰藉,或者……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父亲,您怎么了?脸色似乎不太好。”林焕章端着一杯参茶走进来,看到父亲怔忪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林慕云缓缓转过身,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感受着那点温热。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知为何……今日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事。”
林焕章笑了笑,宽慰道:“父亲定是这些时日养病,闷在府中久了。如今春色正好,不如孩儿陪您去园中走走,散散心?”
林慕云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喃喃道:“不必了。或许……只是我这残躯未愈,胡思乱想罢了。”
但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却并未因儿子的安慰而平息。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极其细微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声响,来自那不可知的北方,来自那莽莽苍苍的烟雨深处。
是错觉吗?
他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丝余音,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凉,如同这江南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渗透了他的全身。
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老的谶语:“心有灵犀一点通。”若他与文谦兄之间,真有一丝这样的灵犀,那么此刻他心头这莫名的痛楚与空落,又预示着什么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八十四章 新土
江南的春日,雨水丰沛。城西乱葬岗附近一座无名小山的向阳坡上,新垒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抔潮湿的新土,和坟前插着的几根尚未燃尽的、粗糙的线香。
沈知白带着家人,肃立在坟前。没有丰盛的祭品,只有一碗清水,几样简单的时令果蔬。孩子们懵懂地跟着大人磕头,女眷们低声啜泣着。
沈知白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湿润的泥土上,久久没有抬起。父亲的音容笑貌,一生的坚守与坎坷,最后的嘱托与不甘,如同潮水般在他脑海中翻涌。
“父亲……”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承诺,“您安心在此暂歇……孩儿不孝,未能让您入土为安,享后世香火……但您放心,您守护的书,孩儿一定拼死保全!您未走完的路,孩儿一定继续走下去!终有一日,孩儿定要让您魂归故里,让沈家文脉,在这江南之地,重新生根发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新坟。父亲一生波澜壮阔,最终却葬在这异乡的荒坡,连个名姓都无法留下。这其中的凄凉与不甘,如同这江南的湿气,浸透了他的骨髓。
但他知道,父亲不需要华丽的墓冢,他需要的,是精神的传承,是文脉的延续。
“我们走吧。”沈知白转过身,对家人说道。他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他搀扶着悲痛的母亲,领着妻儿,一步步走下山坡。身后,是那座无言的新坟,静静地沐浴在江南的烟雨之中。
前路依旧艰难,但背负着父亲的遗志和那卷沉重的残卷,他必须走下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沈家,也为父亲守护的那缕文明之火,寻找一块能够扎根的、新的土壤。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