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陋巷
郡城西边的“柳条巷”,名副其实,狭窄、潮湿,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泥地,两侧挤挨着低矮破旧的棚屋。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劣质煤烟、污水和食物腐败混合的酸馊气味。沈家租住的,是巷子最深处一间只有一明一暗两间屋子的旧屋。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雨天漏雨,晴天透光。所谓的窗户,不过是墙上掏出的一个洞,用破烂的草席勉强遮挡。
这便是他们在江南郡城,这繁华锦绣之地,所能找到的安身之所。
沈文谦被安置在里间稍能遮风的那张破木板上,身下铺着有限的干草和全家凑出来的、最厚实的衣物。尽管沈知白已经用旧报纸和捡来的木板尽量堵住了墙壁上最大的缝隙,但江南春季特有的、无孔不入的湿冷之气,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折磨着他那本就畏寒且带着旧伤的身体。他时常在深夜因腿部的抽痛和胸腔的憋闷而醒来,听着窗外巷子里野狗的吠叫、醉汉的喧哗,或是邻家婴儿夜啼的声音,久久无法再次入睡。
外间则挤着沈知白夫妇、两个孩子以及其他几位女眷。晚上,大人们只能打地铺,孩子们则挤在唯一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上。空间狭小,转身都困难,更别提什么隐私和体面了。
从曾经钟鸣鼎食、书香萦绕的沈府,沦落到这比北方山神庙好不了多少的陋巷蜗居,巨大的落差如同冰冷的现实,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每个人的心。女眷们私下里常常垂泪,孩子们也变得沉默寡言。唯有沈知白,作为如今实际上的顶梁柱,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抱怨。他每日早早出门,不是去码头、货栈寻找扛包、记账之类的短工,就是去书铺、纸行打听抄书的活计,哪怕工钱微薄,也能勉强换回一些糙米和腌菜,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每当沈知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这陋巷,看到父亲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强打精神翻阅那卷残破的《守城录》,或是教导孙儿认字读书时,他心中便又涌起一股力量。
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文脉未绝,再陋的巷子,也困不住一颗向往光明的心。
第七十章 微薪
沈知白在郡城觅食的日子,充满了艰辛与屈辱。他尝试过去码头,但那需要的是能扛起两百斤麻包的力气,他一个文弱书生,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去货栈应聘记账,人家嫌他没有保人,又是不知名的北地流亡者,不肯用他。最终,他还是只能回到最初的老路——抄书。
郡城的书铺比清远镇要多,竞争也更为激烈。抄书的价钱被压得很低,要求却极为苛刻。字迹必须一丝不苟,不能有任何错漏涂改,用的墨和纸也需自备,折算下来,抄写一整天,所得不过勉强够买两三个最粗糙的麦饼。
这日,他接了一单抄写佛经的活计。雇主是城中一家小寺庙的知客僧,要求用蝇头小楷,在一种极薄的黄裱纸上抄写《金刚经》,不能有一字差错。为了这点微薄的酬劳,沈知白不得不伏在那低矮的、摇摇晃晃的破桌上,就着从破窗洞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屏息凝神,一笔一划地书写。眼睛很快就酸痛难忍,手腕也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
隔壁传来孩童饥饿的哭闹声和妇人无奈的呵斥,空气中劣质煤烟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痒。他几次停下来,揉着酸痛的手腕,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仿佛永远也抄不完的细小字迹,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曾几何时,他沈知白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经世之学,何曾想过会为了几文钱,在此地耗费心力,抄写这些与他平生志向毫不相干的佛经?
然而,当他想到里间病弱的父亲,想到嗷嗷待哺的侄儿,想到全家人的期望都系于自己一身时,他又不得不咬紧牙关,重新提起那支沉重的笔。
墨迹在粗糙的黄裱纸上缓缓晕开,每一个工整的字,都浸透着生存的艰难与一个书生被迫放下身段的无奈。这微薄的薪金,是他们在这繁华郡城活下去的基石,也是他们等待机遇、重振家声过程中,必须忍受的磨砺。
第七十一章 名刺
嘉杭城林府的书房里,林慕云看着郡城分号管事送来的例行汇报信函。信中照例汇报了生意上的琐事,最后附了一句关于打探沈姓文人的结果——“经多方查访,郡城近期并无符合老爷所述特征之北地沈姓文人落脚,青崖书院亦无新聘北来之师。”
意料之中的结果。林慕云放下信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更加黯淡了几分。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洁白的花瓣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循环。或许,真的该死心了。文谦兄他们,大概率已经……不在了。葬身于北地的风雪,或是乱兵的刀下,或是某条不知名的河流之中。
他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就在这时,老管家林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张拜帖。
“老爷,郡城‘青崖书院’的山长,苏墨亭苏老先生,前来嘉杭访友,顺道递帖拜会。”
“苏墨亭?”林慕云睁开眼,接过那张制作精良、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拜帖。苏墨亭是江南有名的学者,青崖书院的山长,学问渊博,德高望重,林家虽与他无深交,但也有过几次礼节性的往来。
他沉吟片刻。若是平日,他或许会称病不见,或是让焕章去接待。但此刻,“青崖书院”这四个字,却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回复苏山长,林某明日在家中设宴,为苏山长接风洗尘。”林慕云吩咐道。
“是,老爷。”林福应声退下。
林慕云摩挲着手中光滑的名刺,目光幽深。见一见这位书院山长,或许……只是或许,能听到一些关于江南文坛的动向,能侧面了解一下,是否有北地来的、特别的文人……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旁敲侧击。
这几乎是一种病态的执念了。他知道。但他无法控制自己。
第七十二章 烛微
陋巷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天色一暗,巷子里便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几户窗户透出豆大的、昏黄的油灯光芒。沈家租住的小屋里,更是昏暗。为了省油,他们只点一盏最小的油灯,灯芯如豆,光芒微弱,仅能照亮方寸之地。
沈文谦靠坐在里间的板床上,腿上盖着那床破旧的薄被。油灯就放在床边一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上,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清癯而苍老的面容。他的手中,捧着那卷《守城录》残卷,正就着这微弱的光线,极其艰难地辨认着上面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
有些地方,墨迹和朱批已经完全晕染开,糊成一团,根本无法识别。有些地方,皮纸破损,字迹也随之缺失。但他依旧执着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尝试着去解读,去还原。有时,他会因为辨认出一个关键的、此前未能确定的字而面露喜色;有时,又会因为一大段文字彻底湮灭而扼腕叹息,久久沉默。
沈知白抄写了一天佛经,眼睛又酸又痛,手腕也肿了起来。他走进里间,看到父亲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还在费神看书,忍不住劝道:“父亲,天色已晚,灯光太暗,伤眼睛,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沈文谦抬起头,看了看儿子疲惫的面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无妨。这点光,够了。文信国公当年在狱中,条件恐怕比这还要艰苦,不也写出了《正气歌》么?我能在此安坐,借着灯火,重读先贤遗墨,已是幸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残卷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这些字迹,虽然模糊,但每一个能辨认出来的,都是先贤心血的凝结,是文明渡劫后的幸存者。我辈后人,岂能因光线昏暗,便弃之不顾?”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处勉强可辨的朱批,低声道:“你看这里,‘心聚则城存’……这‘心’字,虽只剩半边,但其意昭昭,如同这烛火,虽微,却能照亮一方。”
沈知白看着父亲那在微弱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和坚定的眼神,听着他那低沉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心中的疲惫和委屈似乎也消散了一些。他不再劝阻,只是默默地将油灯的灯芯稍稍挑亮了一点点,让那光芒,能更多地照亮父亲手中的残卷,和他那颗在困顿中依旧不屈不挠的心。
烛光虽微,不废传承。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