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烟雨初逢
踏入江南地界，景致果然与北方大不相同。官道两旁不再是苍茫的旷野或萧瑟的山林，而是被精心开垦的水田，方方正正，如同棋盘，田埂上间隔栽种着桑树，新发的桑叶嫩绿可爱。远处，白墙黛瓦的村落依水而建，小巧的石拱桥连接着两岸，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划破平静如镜的河面。天空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不是北方那种冷硬刺骨的寒雨，而是绵密如酥的烟雨，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长卷。
沈家一行人沿着湿润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驴车的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这静谧的雨景中显得格外清晰。孩子们好奇地东张西望，对眼前这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象充满了新奇。女眷们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低声交谈着，目光中流露出对这片安宁土地的向往。
沈文谦坐在车上，贪婪地呼吸着这湿润而清新的空气，感受着那温柔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却不刺骨。他望着那在烟雨中若隐若现的远山、村落和河道，心中那股逃离绝境、抵达彼岸的实感，终于缓缓落定。这里，就是江南了。就是他寄予了最后希望的栖身之所。
然而，这如画的美景，并不能立刻解决他们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腹中的饥饿，身体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依旧如同无形的枷锁，缠绕着每一个人。
“父亲，前面好像有个茶棚，我们去歇歇脚，打听一下情况吧？”沈知白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挑着“茶”字布幡的简陋草棚说道。
沈文谦点了点头。茶棚虽小，却是消息流通之处。
第六十六章 茶棚语
茶棚十分简陋，四面透风，仅能勉强遮雨。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已经坐了几个歇脚的行人，多是些短打扮的脚夫、货郎。沈家这一行人的到来，引起了些许注意，尤其是沈文谦那明显不同于寻常百姓的气度和病容，以及沈知白等人身上残留的书卷气。
要了几碗最便宜的粗茶，沈家众人围坐在一张空桌旁。茶水苦涩，却也能暂时润泽干渴的喉咙。
沈知白借着添水的机会，与那忙着烧水的茶棚老板搭话：“老板，请问这是什么地界？往郡城方向去，还有多远路程？”
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边拨弄着灶火，一边回道：“这儿是秀水县地界啦，往前再走三十里，就是县城。郡城？那可还远着哩，还得走上四五天路程哦。”他打量了一下沈家众人，又道：“看你们这打扮，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吧？唉，这年头，都不容易。”
“是啊，兵荒马乱，家园尽毁，只得南下寻条活路。”沈知白叹了口气，“不知这秀水县，可有什么营生能做？或是……可有需要西席先生的人家？”
“营生？”老板摇了摇头，“这乡下地方，除了种田养蚕，就是些力气活。西席先生？”他再次看了看沈知白和沈文谦，语气带着些同情，“读书人如今……唉，县里倒是有几家富户请了先生，但位置都满了。况且，这兵灾过后，家家都紧巴巴的，肯花大钱请好先生的人家，不多喽。”
他压低了声音：“我看你们是体面人，若是想找安稳营生，不如直接去郡城碰碰运气。那里书院多，大户人家也多，机会总比这小县城多些。”
正说着，旁边一个喝茶的老者插话道：“听说郡城的‘青崖书院’前阵子还在寻访有学问的先生，也不知找到没有。你们若是去，不妨打听打听。”
青崖书院？沈知白与父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书院，那才是与他们身份、学识相匹配的地方！
虽然希望依旧渺茫，但至少，有了一個明确的方向。
第六十七章 旧痕
嘉杭城，林府书房。
林慕云站在那幅巨大的南方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标志着林家生意网络的朱红标记上，而是游离在圖上那些代表山川、城镇的墨线之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清远镇”这个不起眼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清远镇……北方眼线最后一次提及可能有沈家踪迹的地方。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文谦兄他们，是否真的曾在那里短暂停留？他们是否也曾在那个小镇的某条街道上踯躅，在某间破屋里栖身？他们如今，又流落到了何方？是否已经渡过了沧浪江，进入了这烟雨江南？
一种强烈的冲动，几乎要驱使着他立刻派人前往清远镇，甚至沿着南下的路线一路仔细搜寻下去。但他知道，这只是徒劳。人海茫茫，时过境迁，几条模糊的线索，早已被南来北往的人流冲刷得无影无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舆图上代表郡城的一个较大标记上。江南文风鼎盛，郡城更是书院林立，文人荟萃。如果……如果文谦兄他们真的侥幸南来，并且想要重操旧业，延续文脉，那里，或许是最有可能的去处？
这个念头，让他死寂的心湖，再次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唤来老管家林福，沉吟片刻，吩咐道：“给郡城分号的管事去封信。让他们……留意一下城中新近出现的、有学问的北地流亡文人，尤其是……姓沈的，或是气质不凡、带着家眷的。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老爷。”林福躬身应下，心中明了老爷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犹豫了一下，又道：“老爷，郡城那边，我们与几家书院也有些往来，是否……也让他们帮忙打听一下‘青崖书院’近期的延师情况？”
林慕云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可。一并办了。”
这或许又是一次徒劳的努力，但至少，能让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心，得到一丝虚幻的、正在行动的慰藉。
旧痕难觅，新踪何求？唯有在这无尽的等待与寻觅中，寄托那渺茫的希冀。
第六十八章 青崖
沈家一行人靠着沿途打短工、抄书和变卖最后一点细软，历经近十日的艰苦跋涉，终于抵达了江南郡城。
郡城的繁华，远非清远镇那样的小镇可比。城墙高耸，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一派都会气象。然而，这繁华背后，高昂的物价和激烈的生存竞争，也立刻让沈家人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租不起像样的客栈，只能在城西贫民聚集的陋巷中，寻了一间低矮潮湿、四面透风的旧屋暂时容身。安顿下来后，沈知白立刻开始打听“青崖书院”的消息。
幸运的是，青崖书院在郡城颇有名气，很容易便找到了所在。它位于城南山麓，环境清幽，白墙环绕，黛瓦连绵，隐约可见院内飞檐斗拱，古木参天，确是一处读书讲学的好去处。
然而，当沈知白怀着忐忑的心情，递上名帖（临时手写的一份简陋自我介绍），求见书院山长时，却被告知山长外出访友，归期未定。接待他的是一位姓王的管事，态度不算冷淡，但也绝谈不上热情。
王管事粗略地看了看沈知白的名帖，又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平淡地说道：“沈公子来得不巧。书院如今并不缺授业的普通先生。山长前些日子倒是有意寻访一两位博古通今、有名望的硕儒，以重振书院声气……不过，”他话语一顿，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等位置，非德高望重、著述等身者不能胜任。沈公子年纪尚轻，又是北地新来，恐怕……”
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们需要的是有名望、有资历的大儒，而不是沈知白这样名不见经传、又颠沛流离的年轻人。
沈知白心中一阵失望，但还是保持着礼节，拱手道：“多谢管事告知。不知……可否留下名帖，待山长归来……”
“名帖留下便是。”王管事接过那名帖，随手放在一旁堆积的文书上，显然并未太过在意，“若有消息，自会通知。”
希望，如同被一盆温水浇下，不冷不热，却足以让那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
沈知白道谢告辞，走出书院那气派的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匾额——“青崖书院”四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遥不可及。
立足之地，依旧艰难。文脉传承之路，更是漫漫其修远兮。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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