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破冰
沈知白的手触碰到父亲那冰冷僵硬、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胳膊时,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将父亲从冰冷的船舱里抱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父亲!父亲!真的是您!我们……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紧随其后的沈家女眷和仆役们看到沈文谦这副惨状,无不掩面痛哭,又忙不迭地脱下自己还算厚实的衣物,七手八脚地裹住他几乎冻僵的身体。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一直用体温焐着的皮囊,将里面所剩无几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进沈文谦干裂的嘴唇。
老渔夫也被从船头搀扶下来,裹上了厚衣,灌下了热汤。老人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明显是沈文谦家人的一群人,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只是喃喃道:“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沈文谦躺在儿子温暖而颤抖的怀抱里,感受着久违的人间温度,听着耳边亲人真实的哭泣与呼唤,他那几乎被冻僵的灵魂,才一点点从死亡的边缘被拉扯回来。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却带着生机的空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儿子的脸,仿佛一眨眼,这一切就会消失。
“书……书……”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手指艰难地指向船舱。
沈知白立刻会意,连忙让人再次进入船舱,仔细搜寻。很快,那卷被油布和干荷叶层层包裹、紧贴在沈文谦胸口位置的《守城录》残卷被找了出来,恭敬地递到他的手中。
沈文谦将那冰冷的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这才长长地、极其微弱地舒出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昏睡之中。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头不再紧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的弧度。
冰雪依旧覆盖着大地,寒风依旧凛冽。但希望,如同这破冰而出的重逢,终于在这片苍茫的白色世界里,凿开了一道温暖的光。
第五十章 残聚
沈家幸存者们临时落脚的地方,是距离冰封河面数里外的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庙宇破败,门窗漏风,但好歹有个遮顶,能勉强抵御风寒。众人拾来干柴,在殿堂中央燃起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着庙内的阴冷和绝望的气息。
沈文谦被安置在铺了厚厚干草和所有能找到的衣物的角落里,身上盖着好几层被子。沈知白的妻子懂些医理,仔细检查了公公的伤势,看到那冻伤溃烂的双腿和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忍不住又落下泪来,连忙用雪水小心清洗伤口,敷上沿途采集的草药。
沈知白守在父亲身边,寸步不离,紧紧握着父亲那只枯瘦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父亲就会再次消失。他看着父亲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怀中死死抱着的油布包,心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他们一路北逃,历尽艰辛,几次险死还生,凭着一点模糊的线索和不肯放弃的信念,竟真的在这绝境之中,找到了本以为早已葬身江底的父亲!
这简直是上苍的奇迹!
其他劫后余生的沈家人,也都围坐在火堆旁,低声诉说着分别后的遭遇。他们驾着那两条小舢板,在风雨中迷失方向,险些倾覆,后来侥幸被一条路过的大船所救,但那船也是逃难的,无法久留,只将他们送到这相对偏远的北地便匆匆离去。他们一路打听,风餐露宿,躲避兵匪,靠着变卖随身携带的一点细软和乞讨为生,直到前几日,才从一个老猎人那里,偶然听到了关于“一个坐船的老书生”的模糊传闻,一路寻来,没想到……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憔悴,以及一种大难不死后的茫然。家族散了,根基毁了,赖以生存的典籍十不存一,未来该何去何从?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角落里昏睡的沈文谦。
他,依旧是这个残破家族的主心骨。
不知过了多久,沈文谦在篝火的噼啪声和亲人低低的啜泣声中悠悠转醒。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儿子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然后是火堆旁那一张张熟悉而又带着风霜的面容。
不是梦。真的是他们。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沈知白连忙扶住他。
“父亲,您感觉怎么样?”
沈文谦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怀中那卷残卷上。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油布包裹,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人……还在。火种……也未绝。只要……心气不散……沈家……就还没倒。”
篝火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而坚定的脸,也映照着他怀中那卷承载着沉重过往的残卷。残破的家族,破碎的希望,在这一刻,围绕着这微弱的火光和不肯熄灭的文脉,艰难地、却又顽强地,重新聚拢起来。
第五十一章 余烬
嘉杭城,林府。
年关将近,府内张灯结彩,仆从穿梭,准备着过年的一应物事,显得忙碌而喜庆。北方的战乱与伤痛,似乎已被这南方的暖冬与繁华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唯有后宅那间僻静的祠堂,依旧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沉郁之中。
林慕云独自跪在沈文谦的乌木牌位前。香案上供奉着时鲜果品,香炉里青烟袅袅。他穿着一身素色棉袍,背影单薄而萧索,与府中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北方眼线送回的密信。信上说,经过多方查探,几乎可以确认,沈家沉船后,确有部分幸存者侥幸逃生,一路北上,但最终消失在黑水荡以北的茫茫雪原之中,至今……生死不明,踪迹全无。
“消失在雪原之中……生死不明……”
林慕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手指用力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这消息,比直接确认沈文谦的死讯,更让他感到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漫长的痛苦。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希望与绝望,如同交织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日夜不休。
他抬起头,望着那冰冷沉默的牌位,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伤。
“文谦兄……你若在天有灵,就给我一个明白吧……”他喃喃着,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是生是死……让我知道……我也好……死了这条心……”
或者,让他有机会,去弥补,去救赎。
可牌位依旧沉默,只有香烟笔直上升,然后散入虚空,不留一丝痕迹。
门外传来林焕章请安的声音,以及孩子们嬉笑着跑过的动静。那是他林家兴旺的象征,是他本该欣慰的景象。
可林慕云却只觉得那声音无比遥远。他的世界,仿佛从那个雨夜,那个火场之后,就只剩下这片祠堂,这块牌位,和这无尽的自责与等待。
北方的雪原,南方的祠堂。一边是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一边是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死寂。
他的人生,仿佛也困在了这两极之间,进不得,退不能,只剩这日渐冰冷的……余烬。
第五十二章 春讯
北地的寒冬是漫长而残酷的。废弃的山神庙勉强遮风,却难以完全抵御彻骨的寒冷。食物匮乏,药品短缺,沈文谦的伤势在低温下恢复得极其缓慢,反复感染发烧,几次濒危。全家人靠着沈知白带着几个男丁冒险进山狩猎、采集,以及老渔夫用最后一点积蓄换来的少量粮食,勉强维持着生存。
希望,在日复一日的严寒与饥饿中,被消磨得如同风中残烛。
沈文谦大部分时间昏睡着,醒来时,便紧紧抱着那卷残卷,或是让沈知白给他读上面那些尚且能够辨认的字句。文天祥在那绝境中所迸发出的浩然正气与不屈意志,成了支撑他,也支撑着所有沈家人活下去的最后力量。
“守城在先守心……心散则城破,心聚则城存……”
这句话,他反复咀嚼,仿佛每念一次,就能从这数百年前的共鸣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加固着自己和家人那即将崩溃的心防。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严冬后,某一天清晨,庙外传来了不同于往日的、清脆的滴水声。
沈知白推开被积雪半掩的庙门,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湿润的暖风扑面而来!他惊愕地看到,庙檐上悬挂的冰棱正在融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远处的山峦,虽然依旧覆盖着白雪,但阳面的山坡上,已经隐约透出了一抹极淡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春天!是春天要来了!
他狂喜地冲回庙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所有人。原本死气沉沉的庙宇里,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哭音的欢呼!
沈文谦也被这动静惊醒,在儿子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到庙门口。他看着那消融的冰雪,呼吸着那带着生机的空气,感受着阳光那久违的、温暖的触感,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闪烁起了一点真正属于“希望”的光芒。
冰雪消融,道路将通。他们,终于熬过了这个几乎吞噬一切的寒冬。
“知白……”他轻声唤道。
“父亲,您说。”
“等路好走些……我们……离开这里。”沈文谦望着远方那抹新绿,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往南走。”
“往南?”沈知白有些意外。他们好不容易在北方站稳脚跟,虽然艰难,但……
“对,往南。”沈文重复道,目光深邃,“去找一个……能让我们把这‘火种’,重新点燃……并且传承下去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卷历经水火、残破不堪,却依旧被他用生命守护下来的手稿。
寒冬已尽,春讯已至。只要火种未灭,希望,便总能在废墟之上,重新萌发出稚嫩却顽强的绿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