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泥足
沈文谦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意中恢复意识的。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粗糙木板的摩擦感,以及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摇晃。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狭小、破旧的渔船船舱里,身下垫着些散发着鱼腥味的干草。船身随着划桨的动作轻轻摇晃,船篷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个穿着蓑衣、背影佝偻的老渔夫,正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用力划着桨。
“醒啦?”老渔夫头也没回,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命大,倒在俺家门口。再晚半个时辰,冻也冻死喽。”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沉船、冰冷的江水、对岸的灯火、最后的敲门……沈文谦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到全身如同散架般剧痛,尤其是双腿,冰冷麻木,几乎不听使唤。
“老丈!多谢救命之恩!”他声音嘶哑干涩,急切地问道,“河……河中间!还有一条沉船!我的家人……几十口人还在上面!求老丈快去救人!”
老渔夫划桨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俺知道。你昏过去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哩。俺叫了隔壁两个后生,已经划船过去看了。”
“怎么样了?他们怎么样了?”沈文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干草。
老渔夫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船沉了一大半,就剩个船头翘在水面上。俺们到的时候,上面……上面已经没人了。”
“没人了?!”沈文谦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厥过去,“怎么会没人了?!是……是都……”那个“死”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倒不一定。”老渔夫继续道,“俺们在旁边水浅的地方,找到两条你们船上的小舢板,是空的。估摸着,是剩下的人,眼看船要沉了,挤上舢板,自己划走了。”
自己划走了?沈文谦愣住了。在那种情况下,失去主心骨,一群妇孺老弱,驾着两条小舢板,能去哪里?在这陌生的、水网密布的支流里,他们能活下去吗?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重新点燃,却飘摇不定。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老丈您看到了吗?”他急切地追问,试图撑起身体,却再次失败,双腿传来钻心的刺痛和麻木。
“这雨大天黑的,哪看得清呦。”老渔夫无奈道,“可能是顺着水流往下漂了,也可能是想往岸边上靠。这河汉子多,岔出去好几条水道,不好找。”
沈文谦瘫倒在干草上,巨大的失落和担忧几乎将他吞噬。家人还活着,却失散了,在这兵荒马乱、天灾人祸的时刻,失散往往意味着永诀。
他必须去找他们!立刻!马上!
他再次尝试,用胳膊肘强撑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同两根僵硬的木头,完全无法动弹。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老丈……我的腿……”
老渔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昏花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怜悯:“你在那冰水里泡得太久,寒气入骨喽。俺把你拖回来的时候,你这腿就僵的。能不能好,就看造化啦。俺婆娘熬了姜汤,等会儿靠了岸,你喝点暖暖身子。”
寒气入骨……腿废了?
沈文谦怔怔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个认知,比得知船沉时更让他感到绝望。他成了一个废人?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人?他还如何去寻找失散的家人?如何去完成守护文脉的誓言?
窗外是无尽的雨声,身下是颠簸的渔船,前路是迷茫的寻找,而他自己,却连站立的力量都失去了。冰冷的绝望,比江水的寒意更加彻骨,一点点冻结了他的心脏。他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有眼角,有一行温热混浊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渗入身下腥臭的干草之中。
第二十二章 讯问
林家的主船缓缓靠近那条喷吐着黑烟的巡查火轮。火轮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着半旧不新号褂的兵丁,为首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正叉着腰,满脸不耐烦地看着这艘明显是富商巨贾的豪华客船。
“喂!你们怎么回事?没看到信号旗吗?瞎撞什么!”小头目操着官话,语气冲得很。
林焕章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挤出一丝笑容,走到船舷边,拱手道:“军爷息怒。我等是南下避祸的客商,并无冲撞之意。只是我家老爷想向军爷打听个事儿。”
说着,他对身后的仆人使了个眼色。仆人立刻会意,取过一个小布袋,隔着船舷递了过去。那小头目接过,掂了掂,听到里面银元碰撞的清脆声响,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打听什么?快说,俺们还有公务哩。”
林慕云此时也走到了船舷边,他没有看那袋银元,目光直接落在小头目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军爷,请问近日在这一带江面,可曾见过有船只遇险?或是有逃难的人求助?”
小头目将钱袋揣进怀里,歪着头想了想:“遇险的船?这兵荒马年的,哪天没有?昨儿个夜里风雨那么大,上游好像就有条货船沉了,捞起来几个活口,哭得那叫一个惨。”他随口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林慕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追问道:“是什么样的船?船上是什么人?军爷可知那些活口现在何处?”
“啥样的船?破船呗!还能是啥样?”小头目有些不耐烦,“听说是帮穷酸读书人,拖家带口的,还带着一堆死沉死沉的破箱子,好像是书?真是要钱不要命!至于活口……好像被附近村子的人弄走了吧,谁知道呢?俺们只管江面上的事,岸上的管不着。”
穷酸读书人……拖家带口……死沉的书箱……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林慕云的心上。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沈家!
他们真的出事了!船沉了!但……还有人活着!活口被附近村子的人弄走了!
一股混杂着悲痛、愧疚和一丝渺茫希望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头顶。他急切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那小头目的衣襟:“军爷!可知是哪个村子?具体在什么方位?”
小头目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回事?俺哪知道是哪个村子?这沿岸村子多了去了!再说,那地方不在俺们巡查范围内,是旁边支流河口进去一点,归地方保甲管。你们要是找人,自己上岸打听去!”
支流河口!林慕云牢牢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多谢军爷!”他不再多问,对林焕章沉声道,“给军爷再拿些酒钱。”
林焕章脸色铁青,但还是依言照办。
小火轮嘟嘟地开走了。林家的船队静静地停在江心。
所有船员,包括林焕章,都看着林慕云,等待着他的决定。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慕云站在船头,望着小火轮指出的那个支流河口的方向。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冰冷。他知道,那个河口,就在他们身后不远。调头回去,或许只需要一两个时辰。
但是,回去之后呢?在错综复杂的支流和沿岸无数的村落中,寻找几个可能已经分散、甚至可能已经……的幸存者?这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精力?船队这几百号人怎么办?南下的计划怎么办?
一边是几十个生死未卜、因他而陷入绝境的故交亲朋。
一边是几百个指望着他、跟随他寻找生路的族人和雇员。
这抉择,比他跳入冰冷的江水,更加残酷。
第二十三章 残简
老渔夫的船在一个简陋的河湾小码头靠了岸。所谓的码头,不过是几根歪斜的木桩和一块跳板。雨依旧下着,将泥泞的岸边和几间低矮的茅屋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
老渔夫和他的婆娘,一个同样干瘦沉默的老妇人,费力地将几乎无法行走的沈文谦搀扶进了自家茅屋。屋里昏暗,弥漫着柴火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老妇人端来一碗滚烫的、辛辣刺鼻的姜汤,里面似乎还煮了些驱寒的草药。
沈文谦机械地喝着,滚烫的汤汁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他的双腿依旧麻木,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瘫坐在一个用树根做成的简陋凳子上。
“老丈,大恩不言谢。可否……可否再麻烦您,帮我打听一下,我那失散的家人,可能去了哪里?或者,帮我雇条船,我去寻他们?”沈文谦的声音带着哀求。他知道这要求过分,但他别无他法。
老渔夫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混着水汽,模糊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后生,不是俺不帮你。”他叹了口气,“你这腿,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这兵荒马乱的,外面不太平,土匪、乱兵都有。你一个人,又这样,出去就是送死。俺们这村子偏,船也少,都出去打渔或者跑营生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先在俺这儿将养两天。等腿脚好些,俺帮你问问村里人,看有没有人见过生人。这河道虽杂,但来来去去就那些船,兴许能问到点信儿。”
沈文谦知道老渔夫说得在理。他现在就是个累赘,一个连累了好心收留他的渔夫一家的累赘。强烈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想摸点什么,却只摸到一片湿冷。他所有的东西,包括那点微薄的盘缠,都在沉船时遗失了。他现在,真真正正是一无所有了。
不,还有一样东西。
他猛地想起,在脱下长衫准备下水前,他似乎将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贴身收藏的文天祥批注《守城录》手稿,塞进了中衣的内袋!
他颤抖着手,急切地在内袋里摸索。果然!一个硬硬的、被体温和江水浸得同样冰冷的油布包还在!
他像抱着救命稻草一般,将油布包掏了出来。油布包裹得很严实,但外层还是湿透了。他小心翼翼地、用仍在发抖的手指,一层层揭开湿滑的油布。
终于,那卷珍贵的皮纸手稿露了出来。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曾经坚韧的皮纸,被江水长时间浸泡后,变得绵软而脆弱。那力透纸背的颜体墨迹和殷红的朱批,已经发生了严重的晕染和褪散。墨色和朱砂模糊成一片片污浊的团块,许多字迹已然无法辨认,尤其是边缘部分,纸张甚至出现了破损和粘连!
这卷承载着浩然正气、凝聚着沈家十数代守护心血的瑰宝,这卷他宁愿付出生命也要保全的文明象征,此刻,竟以这样一种残破、污损的形态,呈现在他的面前。
沈文谦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剧烈收缩。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摸那些模糊的字迹,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让这脆弱的纸张进一步碎裂。
完了。全完了。
书,残了。
家人,散了。
自己,废了。
他所有的坚守,所有的牺牲,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般满目疮痍,一无所有!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咙,他再也无法抑制,一口鲜血直接喷溅在那卷残破的手稿之上。殷红的血点,与那些模糊的墨迹、朱批晕染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凄厉而绝望的图景。
他眼前一黑,身体直挺挺地从树根凳子上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有那卷被血与泪玷污的残简,还被他死死地攥在胸前,仿佛是他与这个冰冷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
第二十四章 归航
林家主船的船长室内,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林焕章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父亲!您不能这么做!”林焕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我们已经知道沈世伯他们凶多吉少,就算还有活口,也分散不知去向!我们调头回去,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会耽误多少时间?会增添多少变数?船上这几百人怎么办?我们林家的基业怎么办?”
林慕云背对着儿子,望着舷窗外那茫茫的江雨,沉默不语。
“父亲!您醒醒吧!”林焕章冲到父亲面前,脸上充满了不解和愤怒,“沈世伯他们是自己选的死路!是他们冥顽不灵!我们仁至义尽了!那点微末的交情,难道比我们整个林家的未来还重要吗?!”
“微末的交情?”林慕云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林焕章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海的痛苦和决绝,“焕章,那不是微末的交情。那是‘道’。”
他走到儿子面前,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林慕云一生经商,权衡利弊,计较得失,自以为精明。可直到昨夜,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人活于世,有些东西,是不能用利弊来衡量的。有些路,明知是亏本的买卖,也必须要走。否则,就算挣下泼天的富贵,也不过是个失了魂的行尸走肉,余生都将在悔恨与梦魇中度过!”
“可是……”
“没有可是!”林慕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意已决。船队,调头。去那个河口。”
“父亲!您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拖入绝境!”林焕章绝望地喊道。
“若天意真要亡我林家,那我林慕云,便与这‘不义’之财,一同葬于这江底,也好过背着这沉重的枷锁,苟活于世!”林慕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他仿佛在这一刻,挣脱了某种束缚了他一生的东西,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不再看呆若木鸡的儿子,径直走出船长室,来到甲板上。风雨扑面而来,他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平静。
他对着等待命令的舵手和水手们,清晰而有力地下达了命令:
“传令各船,收帆,调头。目标,来时经过的青龙咀下游,无名支流河口。”
命令一出,满船皆惊。水手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在林慕云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巨大的船帆开始缓缓降下,船身在江水中划出一个巨大而艰难的圆弧。原本指向南方生路的船头,此刻,坚定地、义无反顾地,指向了来时那一片莽莽苍苍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烟雨深处。
林焕章追出船舱,看着父亲站在船头那如同磐石般的背影,看着整个船队因为这突兀的命令而陷入的短暂混乱和调整,他无力地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父亲的心,已经归航了。驶向了一场或许注定徒劳,却关乎灵魂救赎的旅程。
而林家未来的命运,也随着这艘调头的航船,驶入了另一片更加迷茫的水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