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寒江
破船在浑浊的江水中发出最后的呻吟,倾斜的角度已让站在甲板变得极其困难。大部分船体没入水中,仅剩的船艏和部分船舷像溺水者伸出的绝望手臂,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那点对岸的灯火,在密集的雨幕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幽冥鬼火,嘲弄着这群濒死之人。
沈文谦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沈知白,踉跄着走向船头。他的目光扫过蜷缩在仅存高处的家人——女眷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孩子们因寒冷和饥饿哭声微弱,仆役们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先于肉体死去。老仆沈福试图用自己佝偻的身躯为一个年幼的孙辈挡住风雨,但那不过是徒劳。
“必须有人过去。”沈文谦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碎冰划破绝望的死寂,“那灯火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人群一阵骚动。过去?怎么过去?这冰冷的河水,这看似不远却足以吞噬生命的距离。几个略识水性的男丁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他们早已筋疲力尽,此刻下水,与送死何异?
“我去。”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是负责厨房杂役的年轻长工阿旺,他来自水乡,算是船上水性最好的几人之一。但他脸色惨白,嘴唇乌紫,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文谦看着他,缓缓摇头。阿旺的状态,下水恐怕凶多吉少。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点灯火上,眼神逐渐变得决绝。他开始动手解自己那件早已湿透、沾满泥污的青色长衫的衣带。
“父亲!您要做什么!”沈知白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惊恐。
“我去。”沈文谦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里我的年纪最长,责任在我。若我命不该绝,苍天自会留我过去报信。若我……”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想挣脱儿子的手。
“不行!绝对不行!”沈知白死死抱住父亲,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您年纪大了,这水太冷!要去也是我去!”
“你去?”沈文谦看着儿子,眼中是深沉的悲哀,“你若去了,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你母亲交代?沈家……不能同时失去我们两个。”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沈文谦猛地厉声喝道,用尽全身力气将儿子推开。沈知白猝不及防,跌坐在湿滑的甲板上。沈文谦不再看他,迅速脱下沉重的长衫,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那中衣紧紧贴在他枯瘦的身体上,更显得他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单衣,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但他没有犹豫,抓住一根从桅杆上垂下的、浸透水的粗糙缆绳,就要往水里滑。
“老爷!使不得啊!”老仆沈福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老泪纵横,“让老奴去吧!老奴这条贱命不值钱!”
“放开!”沈文谦低头看着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仆,眼神复杂,有感动,有决绝,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福伯,照顾好知白和大家。这是命令!”
他用力挣脱沈福,在众人绝望、哀求、混杂着一丝复杂期盼的目光中,抓着缆绳,一点点滑入了漆黑冰冷的江水之中。
“噗通——”
江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刺骨的寒冷像无数根钢针,瞬间扎透皮肤,直刺骨髓。他猛地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感觉肺部像被冻住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沉船上那些模糊而绝望的脸庞,尤其是儿子那张涕泪交横的脸,然后咬紧牙关,用僵硬的手臂,开始朝着对岸那点微弱的灯火,奋力划去。
每一划,都沉重无比。冰冷的江水贪婪地吞噬着他的体温和力气。湿透的单衣如同铅块般拖拽着他。风雨扑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睁眼都变得困难。年龄、疲惫、寒冷,都在迅速消耗着他本已不多的生命力。
他只有一个念头:游过去!一定要游过去!告诉对岸的人,这里还有几十条性命在等待救援!
第十八章 残喘
林家的船队已经驶离青龙咀,进入了主流航道。风帆鼓胀,船速明显加快,将那片承载了沉重一夜的锚地远远抛在身后。
林慕云依旧站在船头,任凭越来越急的江风吹乱他的鬓发。他试图让这风带走脑中的杂念,吹散心头的阴霾。他强迫自己去想南方的生意,去想林家的未来,去想如何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站稳脚跟。
大副拿着航线图走过来,请他确认接下来的航向。林焕章在一旁补充着关于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和应对策略。船上的水手们各司其职,一切显得井然有序,充满了奔向新生的希望。
然而,林慕云却感觉自己像个游离于这片“希望”之外的孤魂。他听着儿子和大副的汇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船尾,望向那早已看不见的、沈家可能存在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被船队遗弃的水域,沈文谦正站在某块礁石上,或者某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去。那目光,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的悲哀。
这种想象让他坐立难安。他借口舱内气闷,需要透风,拒绝了儿子让他回舱休息的建议。他需要待在这里,需要被这江风吹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个被负罪感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一个水手端着热腾腾的早饭从他身边经过,恭敬地行礼。那食物的香气飘入他的鼻腔,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了沈家那些人,他们此刻有食物吗?有干净的水喝吗?他们是否正饥寒交迫地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父亲,喝点热粥吧。”林焕章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关切地说道。
林慕云摆了摆手,示意没胃口。
“您还在想沈世伯他们?”林焕章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在一旁的栏杆上,“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事已至此,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或许……或许他们吉人天相,已经被其他船只救了呢?”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林慕云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戳破这苍白的安慰。他知道,儿子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安抚他内心的动荡。
他接过粥碗,机械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米粥温热,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他放下碗,目光再次投向茫茫江面。船队正破浪前行,气势如虹。而他,却感觉自己正站在一艘驶向深渊的船上,离某些最重要的东西,越来越远。
第十九章 孤注
沈文谦感觉自己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划水都变得无比艰难。冰冷的江水不仅带走了他的体温,似乎连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肺部火辣辣地疼,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好几次,他都想放弃,就想这样沉下去,让冰冷的江水结束这无尽的痛苦。
但对岸那点灯火,如同信仰般支撑着他。还有沉船上的家人,他们绝望的眼神是他最后的力量源泉。
“不能……不能放弃……”他咬着牙,在心中默念,嘴唇早已冻得乌紫,失去了知觉。他改用不太熟练的踩水姿势,节省手臂的力气,同时努力辨认着方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河水不时呛入他的口鼻,引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对岸的灯火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还是那么遥远。希望和绝望像两条毒蛇,交替噬咬着他的心脏。
就在他感觉力气即将耗尽,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下沉时,他的脚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柔软的淤泥,而是带着水草的、较为坚实的河床!
他心中猛地一喜,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挣扎着向前踉跄了几步。水越来越浅,从胸口降到腰部,再到膝盖……
他终于,摇摇晃晃地,踏上了对岸泥泞的土地!
极度的疲惫和寒冷瞬间淹没了他。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泥水里,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酸涩的胆汁和冰冷的河水。
休息了不到片刻,强烈的使命感驱使着他重新站起来。他抬头望向那点灯火的方向,发现它来自于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的几间茅屋。他必须立刻过去!
他迈开如同踩在棉花上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河滩和杂草丛中艰难前行。湿透的单衣紧紧贴在身上,被岸上的冷风一吹,更是寒彻心扉,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每走一步,都耗费着他仅存的体力。摔倒了,就挣扎着爬起,继续向前。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终于,他跌跌撞撞地靠近了那几间茅屋。灯光是从最中间那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来的。他用尽最后力气,扑到那扇简陋的木门前,用拳头虚弱地敲打着门板,发出的声音却微乎其微。
“救……救命……”他嘶哑地呼喊,声音如同蚊蚋,“河……河里有船……沉了……几十口人……救……”
话未说完,一股巨大的黑暗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门板软软地滑到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他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门内传来了脚步声和惊疑的人声……
第二十章 分浪
林家船队顺流而下,速度越来越快。两岸的景色在雨雾中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背景。按照这个速度,他们很快就能彻底离开这片区域,进入相对安全的下游航道。
林焕章站在父亲身边,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最担心的就是父亲会因为愧疚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现在看来,父亲最终还是选择了家族利益,这让他深感欣慰。
“父亲,照这个速度,我们傍晚就能抵达白鹤驿。那里有我们商会的联络点,可以补充些新鲜蔬果,也能打听到最新的消息。”林焕章语气轻快地说道。
林慕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依旧看着江面,但焦点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主船侧前方约一里处,一条看起来像是当地渔政巡查的小型蒸汽火轮,拉响了低沉汽笛,“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正慢悠悠地横穿过江面,似乎是要去往对岸某个码头。这是他们出航以来,遇到的第一条官面船只。
按照惯例,对方的桅杆上挂起了信号旗,示意无关船只避让。
林焕章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对舵手下令:“稍微偏一点,从它船尾绕过去便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庞大的船队开始微调方向,准备与那条小火轮交错而过。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慕云,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不,靠过去。”
林焕章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父亲?您说什么?”
“我说,靠过去。”林慕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目光,第一次锐利地聚焦在那条小火轮上。
“父亲!那是官船!我们何必去招惹他们?而且我们时间紧迫……”林焕章急了,试图劝阻。
“靠过去。”林慕云打断他,眼神冰冷地扫过儿子,“我要问问他们,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其他遇险的船只。”
林焕章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他脸色剧变,压低声音急道:“父亲!您这是何苦!就算他们见过,又能如何?我们难道还能调头回去吗?大局已定啊!”
“靠过去。”林慕云第三次说道。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却更显坚定。他不再看儿子,而是直视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小火轮,仿佛要将它看穿。
舵手和水手们都停下了动作,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对父子。
林焕章看着父亲那决绝的、仿佛一瞬间抽走了所有犹豫和软弱的侧影,他知道,这一次,他无法再改变父亲的决定。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但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照老爷说的做!靠过去!”
船队的速度慢了下来,调整着姿态,缓缓向着那条不明所以、也拉响了警示汽笛的小火轮靠拢。
江风猎猎,吹动着林慕云花白的头发。他站在船头,如同一尊突然苏醒的石像,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林家船队庞大的身影,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违背了原定航向的弧线,仿佛要将那已经驶过的、莽莽苍苍的过去,重新纳入视野。
分浪前行,却在此刻,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徊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