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搁浅
支流内的水面相对平缓,却暗藏杀机。失控的船只如同盲人骑瞎马,在晦暗的雨幕中顺着水流盲目前行。沈文谦和船工们用尽力气试图控制方向,但损坏的舵叶让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陡然响起,伴随着船体龙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条船猛地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住,瞬间停止了移动。巨大的惯性将甲板上所有人狠狠掼向前方,惊呼声、哭喊声再次响成一片。
沈文谦死死抱住桅杆底座,才没有被甩出去。他的心随着这声撞击沉到了谷底。
“触礁了!船搁浅了!”老船工带着哭腔的喊声证实了最坏的猜测。
完了。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透了沈文谦的全身。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陌生水域,船只搁浅,舵叶损坏,意味着他们彻底被困在了这里。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额角不知何时撞破流下的温热液体,蜿蜒而下。他顾不得擦拭,挣扎着站稳,嘶声问道:“船体怎么样?进水没有?”
几个水手连滚带爬地冲到船舱口,掀开盖板往下探查。很快,绝望的声音传了上来:“老爷!底舱……底舱裂了!水正在往里灌!”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幸存者中迅速蔓延。女眷们的啜泣变成了绝望的哀嚎,孩子们吓得大声哭喊,连一些男丁的脸上也写满了崩溃。天地不应,呼救无门,他们仿佛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
沈文谦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栽倒在地。沈知白急忙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父亲!父亲您怎么样?”
“我……没事。”沈文谦强行稳住心神,推开儿子的手。他知道,此刻他绝不能倒下。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若崩溃,这几十口人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所有人听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压过了风雨和哭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男丁都去戽水!能用的工具都用上!女人孩子帮忙递东西!快!不想死在这里就动起来!”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人们行动起来。盆、桶、甚至吃饭的碗,一切能舀水的工具都被利用起来。男人们轮流下到迅速积水的底舱,拼命地将混浊的江水舀出去。然而,裂口似乎不小,进水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戽水的速度,船舱里的水位仍在缓慢而坚定地上升。
冰冷的江水浸泡着他们的腿脚,也浸泡着那几箱最为珍贵的、放在底舱的书箱。
“书!我的书!”沈文谦看到水势蔓延,目眦欲裂。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踉跄着就要往底舱冲。
“父亲!危险!”沈知白死死拉住他,“水太深了!下去就上不来了!”
“放开我!那是文信国公的手泽!那是沈家的命!”沈文谦状若疯狂地挣扎着,老泪纵横。那些冰冷的纸张,此刻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老爷!不行啊!”老仆沈福也跪倒在地,抱住他的腿,“书没了,还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沈家不能绝后啊!”
混乱中,一个年轻的水手潜下水去,摸索着用棉被和木板试图堵住裂口,但水压太大,几次尝试都失败了。希望,随着船体的逐渐倾斜和舱内水位的上升,一点点湮灭。
风雨似乎也在这场灾难中达到了高潮,狂风呼啸,雨点如同石子般砸在船板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艘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和船上这群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可怜人。
沈文谦停止了挣扎,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不断涌出混浊江水的舱口。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仅没能保住书,还要拖着全家人为他这愚蠢的坚守陪葬。列祖列宗……我沈文谦,是沈家的罪人啊……
第十四章 灯火
青龙咀锚地,夜渐深沉。
林慕云躺在船长室狭窄的床铺上,辗转反侧。窗外淅沥的雨声,此刻在他听来,不再是安宁的白噪音,而是无数细密的、拷问良心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耳膜上,扎在他的心上。
大副报告的那点微弱火光,如同鬼火般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挥之不去。是真的看错了吗?还是沈家真的在绝望中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信号?如果他们还活着,此刻正在何处挣扎?是在某片荒凉的滩涂,还是在某条无名的支流?他们是否有食物?是否有御寒之物?伤病者能否得到救治?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垒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困难。
他猛地坐起身,黑暗中摸索着点燃了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他内心的浓重阴影。他披衣下床,走到舷窗边,再次推开那道缝隙。
锚地一片死寂,除了雨声,只有各条船上守夜人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交谈声。江面漆黑如墨,远山和岸边的轮廓都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那点火光,或许真的只是错觉。林焕章和大副都这么说,他们是对的,理智的,符合一个决策者应有的冷静。自己这般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哪里还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林慕云?
他试图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
可沈文谦那张清癯而固执的脸,总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双平静的眼睛,此刻在想象中,是否正充满了绝望与怨恨?怨恨他这位昔日老友的见死不救,怨恨林家的富足与冷酷?
他仿佛能听到沈文谦在风雨中的质问:“慕云兄,这就是你选择的‘活路’吗?用我沈家几十口人的性命,为你林家的前程铺路?”
“不!不是这样的!”林慕云几乎要脱口而出,声音沙哑而痛苦。他猛地关上舷窗,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内衫。
他走到桌边,提起那壶早已冰凉的黄酒,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口。冰冷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战栗,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灼烧感。
他该怎么办?现在还能怎么办?派几条小船回去寻找?且不说在这黑夜和风雨中能否找到,就算找到了,沈家的船是否已经沉没?人是否还活着?如果人还活着,接上他们,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粮食、药品、住所……一系列现实的问题会接踵而至,将林家也拖入泥潭。
利弊,又是利弊!
他恨透了这无休无止的利弊权衡!
“父亲?”门外传来林焕章压低的声音,他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您还没睡吗?”
林慕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道:“就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门外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林焕章告退的脚步声。
林慕云知道,儿子就在外面,或许一直就没走远。他在监视着自己,防止自己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决定。焕章是对的,他再次告诉自己,为了林家,他必须“理智”。
他吹熄了油灯,重新躺回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一点微弱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灯火,却在他意识的黑暗深处,顽固地燃烧着,灼烤着他的灵魂。
今夜,注定漫长。
第十五章 绝境
沈家的破船,倾斜得更加厉害了。底舱的积水已经漫过了成年人的腰部,戽水的努力彻底宣告失败。冰冷刺骨的江水无情地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空间,也吞噬着人们最后的希望。
精疲力尽的人们被迫撤到了尚未进水的船艉和高耸的船头,挤在狭小湿滑的区域内,瑟瑟发抖。风雨依旧,寒冷和饥饿开始更深刻地折磨着每一个人。携带的干粮大部分被水浸泡,无法食用,仅存的一点食物在绝望的氛围中也被迅速分食殆尽。
一个年幼的孩子因为高烧和惊吓,开始抽搐,他的母亲抱着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得不到任何有效的帮助。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这艘正在沉没的孤船上。
沈文谦靠在一堆湿透的缆绳上,脸色灰败,嘴唇冻得发紫。他看着眼前这人间惨状,心如刀绞。是他,都是他!是他的一意孤行,将所有人带入了这万劫不复的绝境。什么文脉,什么传承,在活生生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老爷……我们……我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里了?”一个老仆蜷缩在他脚边,声音颤抖着问道,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沈文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安慰吗?谎言在此刻毫无意义。
沈知白紧紧挨着父亲,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遮挡一些风雨。这个年轻人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书卷气,只剩下疲惫、恐惧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埋怨,有心疼,更有一种与至亲之人共同面对死亡的奇异平静。
“父亲,”他低声说,声音在风雨中几乎听不清,“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儿子。”
沈文谦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涌出,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儿子冰冷的手。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负责瞭望的老船工突然发出了嘶哑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喊声:“灯!有灯!那边……那边岸上有灯光!”
这声呼喊,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所有人都挣扎着抬起头,拼命地向老船工指的方向望去。在浓密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中,在支流对岸遥远的地方,似乎……似乎真的有那么一星极其微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昏黄光点!
那不是幻觉!那真的是灯光!意味着那里有人家!
一股求生的狂潮瞬间席卷了所有人!人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发出了沙哑而竭尽全力的呼喊和求救!
“救命啊——!”
“有人吗?救救我们——!”
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播开去,却被风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点灯火,依旧在远处静静地亮着,没有任何回应。
希望重新燃起,却又如此渺茫。他们被困在河中央的沉船上,如何能到达对岸?这冰冷的河水,这宽阔的河面,对于这些早已筋疲力尽、饥寒交迫的人来说,无异于另一道鬼门关。
但无论如何,那点光,给了他们一个目标,一个支撑着不要立刻倒下去的理由。
沈文谦也死死地盯着那点光,仿佛要将它烙印在灵魂深处。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必须有人,想办法过去求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这些形容枯槁、瑟瑟发抖的家人和仆役。最后,落在了自己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上。
或许……是该他为自己错误的选择,做出最后弥补的时候了。
第十六章 未竟
青龙咀的黎明,在连绵的阴雨中悄然来临。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日出,只有光线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了停泊在港内如同沉睡巨兽般的船队。
林慕云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早早地起身,穿戴整齐,走出了船长室。甲板上,水手们已经开始忙碌,做出航前的准备。林焕章正在指挥着,看到父亲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父亲,您起来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潮水合适,就可以起锚出发了。”林焕章的精神看起来很好,显然休息得不错。
林慕云点了点头,没有看儿子,目光依旧投向了下游那迷茫的江面。经过一夜的内心煎熬,他看上去更加憔悴,但眼神深处,某种动摇似乎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沉寂。
“父亲,还在想昨天的事?”林焕章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慕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焕章,你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走吧。”
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终于亲手,为这段友情,为内心的拷问,画上了一个句号。
林焕章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是,父亲。我这就去下令。”
随着林焕章的命令,嘹亮的号子声再次响起。铁锚被绞起,船帆缓缓升上桅杆。林家的船队,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调整方向,准备驶离这片给予他们一夜安宁的锚地,继续奔赴那未知的南方。
林慕云站在主船的船头,任由细雨打湿他的衣襟。他最后一次,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沈家踪迹的、莽莽苍苍的江天水域。
再见了,文谦兄。
再见了,临州。
再见了……过去的我。
船队开始移动,破开灰暗的江水,向着新的命运航去。将那段未竟的救援,那份沉重的负罪,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片苍茫的烟雨之中。
而此刻,在几十里外那条无名的支流上,沈家沉船桅杆的最高处,一块撕裂的白色船帆布,被沈文谦亲手绑了上去。它在风雨中无力地飘动,像一面苍白的招魂幡,又像是一个指向对岸那星微弱灯火的、绝望的箭头。
是否能被看见?是否能等来救援?
无人知晓。
莽莽苍苍的烟雨,依旧笼罩着四野,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