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雨困孤城
第一章 晴雨之间
暮春的临州,天气是孩儿面,说变就变。方才还是响晴白日,转眼间,东南天际便推来一片灰蒙蒙的雨云,带着湿意的风先一步掠过城厢,卷起青石板缝里的尘土和碎叶,打着旋儿,扑在行人的衣袂上。
沈文谦放下手中的紫砂壶,那壶里的龙井第三泡正到好处,茶汤清洌,香气却沉了下去。他踱到“听雨斋”敞开的北窗前,目光越过自家院落层层叠叠的黛瓦屋顶,望向那片正缓缓压过来的阴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窗棂上有些泛白的朱漆,那漆皮微微翘起,带着岁月的毛刺。六十年的光阴,他似乎总能从这风里、云里,嗅出些什么不同的味道来。今日这风里,除了水汽,似乎还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的铁锈和硝石的气味。这感觉让他心头微微一沉,像一枚冰冷的古钱,悄然落入了心湖深处。
“父亲,茶要凉了。”
长子沈知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温和而持重。沈文谦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知白像他,沉静,好古,是守成之材,却少了几分应对剧变的机锋。沈家的“文脉书阁”里,那十万册宋椠元刊,孤本秘卷,是沈家十数代人心血的结晶,也是压在他肩头、沉甸甸的,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的山岳。这世道,守着一屋子书,究竟是福是祸?
“林家那边,有回信了么?”沈文谦转过身,走到酸枝木茶海前坐下,重新提起壶,为自己和儿子斟上茶。动作舒缓,一如平日。
“还没有。”沈知白在父亲对面坐下,眉头微蹙,“送帖子的下人说,林世伯近来忙于商会事务,常不在府中。帖子是留下了,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文谦端起茶杯,凑到鼻端,却没有喝。茶香氤氲,暂时驱散了心头那点不安。“慕云兄是忙人呐。”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林慕云,临州船运业的翘楚,手握贯通南北水路的命脉,是这城里真正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年轻时也曾诗文唱和,月下对酌,可这些年,一个固守书斋,一个纵横商海,终究是渐行渐远。如今这局势,想要说服林家与自己同舟共济,怕是难了。
就在这时,一滴硕大的雨点,“啪”地一声,砸在书房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雨声便连成了一片,哗哗啦啦,像是无数匹素帛从天际直挂下来,将整个沈府、整座临州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西的林家花园“蕴秀园”内,林慕云正站在水榭的檐下,看着雨水在池塘里砸出无数个涟漪,水面的锦鲤早已躲到了荷叶底下。他身材高大,虽年近花甲,腰背依旧挺直,穿着藏青色的杭绸长衫,外罩一件玄色团花马褂,手里盘着两枚包浆浑厚的核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咯咯”声。
“父亲,沈世伯的帖子。”次子林焕章拿着一封泥金帖子,快步从回廊走来,他年轻,步子快,带着一股锐气,额角鬓发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几缕,也毫不在意。
林慕云接过帖子,并未打开,只在手里掂了掂。“说了什么?”
“无非是邀父亲过府一叙,商讨时局,共谋对策。”林焕章语速很快,“我看沈家是坐不住了。他们那满屋子的故纸堆,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更别说……战火了。”最后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雨幕的沉闷。
林慕云的目光从雨幕中收回,落在儿子年轻而充满焦虑的脸上。“你怎么看?”
“父亲,大势已去,非一城一地所能挽回。上海、南京……前车之鉴不远!我们林家的根基是船,是水路,是活络!只要船在,水路在,到哪里都能重新立足。若是困守孤城,一旦城破,玉石俱焚!”林焕章的语气激动起来,“沈家要守他们的书,那是他们的事。我们林家,不能陪着他们一起殉葬!”
林慕云沉默着,手中的核桃盘得更急了。他何尝不知儿子说得在理。商海浮沉几十年,他信奉的是“活水”哲学,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死守,是商人大忌。可是……他抬眼望向沈府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雨幕,什么也看不见。那是几十年的交情,是临州城文化象征的沈家。弃之而去,于心何忍?于名声何存?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瓦上、石上、荷叶上,声音嘈杂,几乎要淹没一切。林慕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这烦躁像水蛭,吸附在他的骨头上。他第一次觉得,这滋养了临州千百年的雨水,竟是如此令人窒息。
---
沈府“听雨斋”内,沈知白已经退下。沈文谦依旧独自坐在窗前,雨声隔绝了外界,也放大了他内心的声音。他拿起案头一本宋版《礼记》,指尖抚过那历经数百年前依旧清晰挺秀的字迹,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油然而生。
“文明之火,岂能断绝?”他喃喃自语。书不是死物,它们是祖先的眼睛,是民族的魂魄。丢了它们,即便是苟全了性命,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他想起少年时与林慕云一同在书院读书,慕云最喜吟诵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那时的慕云,眼中是有光的。如今,那光还在吗?还是早已被黄白之物、利害算计所取代?
他必须去见林慕云一面。不是下帖子,而是亲自登门。在这莽苍苍的烟雨笼罩一切之前,他要去抓住那一线或许能扭转局面的光。他站起身,走到廊下,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潮湿空气。
“备车。”他对廊下侍立的老仆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老仆愣了一下,看着门外如注的暴雨:“老爷,这雨……”
“备车。”沈文谦重复了一遍,不容置疑。
---
而在林家,林焕章看着父亲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也是焦灼万分。他年轻,渴望的是乘风破浪,是开疆拓土,而不是困在这日渐沉沦的孤城里,陪着一些老旧的观念和物事一起腐朽。他不懂父亲在犹豫什么,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生路。
“父亲!”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林慕云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让我静一静!”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厉色。
林焕章噤声,不敢再言,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服与急切。
雨,毫无停歇之意。它冲刷着临州城的每一片瓦,每一条街,也冲刷着每一个人心上那层薄薄的,名为“安稳”的尘埃。在这莽苍苍的天地间,两座府邸,两种抉择,两个家族的命运,正被这无尽的雨丝,紧紧地、也是残酷地,缠绕在了一起。
---
第二章 登门
马车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轮子轧过之处,溅起混浊的水花。车篷隔绝了大部分雨声,但那连绵不绝的哗哗声,依旧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着车厢,也包裹着沈文谦的心。他端坐着,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节奏有些紊乱。他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着即将与林慕云的对话,每一个措辞,每一个可能引出的反应,都细细琢磨。这不是寻常的拜访,这是一场关乎家族存续的谈判。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下。老仆撑着油布大伞,拉开车门,冰冷的雨气立刻扑面而来。沈文谦深吸一口气,弯腰下车,伞面立刻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
林家的大门紧闭着,那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冷硬。门房显然没料到这般天气还有客至,尤其是沈文谦这样的贵客,忙不迭地开门,一边派人飞跑进去通报。
林慕云闻报时,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漕运水利图》出神。听到“沈文谦”三个字,他盘着核桃的手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快请!直接请到‘洗尘轩’!”他立刻吩咐,同时整理了一下衣冠。他没有去迎,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在自家地盘上,作为主人和强者,有意无意流露出的姿态。
沈文谦随着引路的仆人穿过回廊。林家的园子比沈家阔大,也更显豪奢,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在雨中别有一番清冷气象。只是这份精致,此刻在他眼中,却透着一股不安的浮华。他注意到廊下摆放的几盆名贵兰花,已被小心移到了雨水淋不到的地方。“连花草都知道趋避风雨,何况是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的心又沉了几分。
“洗尘轩”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天的寒湿。林慕云站在轩门口,脸上已换上热情而得体的笑容:“文谦兄!什么风,不,什么雨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暖暖身子!”
两人执手,一如往日般亲热,但彼此都感觉到对方手上的力度,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僵硬。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一番关于天气、关于身体的寒暄过后,气氛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沉默。只有轩外的雨声,和轩内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最终还是沈文谦打破了沉寂,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林慕云:“慕云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冒雨前来,实为临州城,为你我两家的前程。”
林慕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也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文谦兄忧国忧民,小弟佩服。只是这局势……唉,非你我书生商人所能左右啊。”他刻意强调了“书生商人”四个字,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正因无法左右,才需早做打算。”沈文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慕云,临州虽非兵家必争之地,但一旦战火蔓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沈家别无长物,唯有满屋典籍,乃华夏文明之薪火所系,绝不能毁于兵燹。而你林家,掌控水路,是这城里最有能力转移重要物资,甚至……转移人员的。”
林慕云沉默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文谦兄的意思,是想借助我林家的船?”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是合作,慕云。”沈文谦纠正道,“书,不仅是沈家的,也是临州的,是天下读书人的!保住它们,是功德无量之事。我愿倾尽沈家所有,只求慕云兄能拨出部分船只,助我将最珍贵的一批古籍,转运至西南大后方妥善保藏。至于人员……”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若有可能,两家妇孺,也可同行。”
林慕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景致。沈文谦的提议,在他预料之中。代价呢?运送那些笨重且不能受潮的书籍,需要占用多少宝贵的舱位?又会耽搁多少时间?在这争分夺秒的逃难时刻,时间就是生命,舱位就是黄金!而且,此举无疑会彻底得罪即将到来的占领者,对他林家未来的生意,将是致命的打击。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一边是道义、旧情和可能的历史名声;另一边是家族的现实生存和未来发展的巨大风险。天平的两端,砝码的重量如此悬殊。
“文谦兄,”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保住文脉,林某亦感同身受。只是……唉,实不相瞒,船队调度,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局势不明,各路人马都在争抢运力,船只有的被征用,有的已另有安排。仓促之间,要凑出足以运送大量书籍的船只,还要确保沿途安全,难,难如上青天啊!”
他每一个“难”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沈文谦的心上。沈文谦看着老友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属于商人的精明算计,一颗心,渐渐地凉了下去。他知道,林慕云说的并非全是托词,但那份毫不犹豫将“利益”置于“道义”之前的姿态,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慕云兄,”沈文谦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莫非在你眼中,我沈家那些故纸,竟比不上你船上的几箱货物值钱吗?”
林慕云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文谦兄此言差矣!价值岂能单纯以金银衡量?只是……形势比人强啊。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他走回座位,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文谦,听我一句劝。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必为了那些死物,赌上全家人的性命前程?不如早做打算,轻装简从,与我林家船队一同南下,另图发展。至于那些书……暂且封存于密室,或可侥幸得存呢?”
沈文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林慕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们之间挖掘着一道越来越深的鸿沟。他明白了,彻底的明白了。他们不再是同路人。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动作缓慢而庄重。
“慕云兄的好意,沈某心领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沈家的根在临州,沈家的魂在那些‘死物’里。城在,书在;人……也与城、与书同在。”
他拱了拱手:“告辞。”
没有再看林慕云一眼,沈文谦转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走向轩外那莽苍苍的雨幕之中。
林慕云看着他那决绝的、仿佛要与这座城共存亡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种混合着恼怒、羞愧和一丝怜悯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他猛地将手中的核桃攥紧,那“咯咯”声,尖锐得刺耳。
---
第三章 无声的惊雷
沈文谦回到“听雨斋”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雨势未减,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砖地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有换下湿衣,就那么直接坐在了书案后的圈椅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在那场无果的交谈中被抽空。老仆担忧地送来干爽的布巾和热姜茶,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恒的雨声。失败的阴影,像这浓重的夜色一样,将他紧紧包裹。林慕云那权衡利弊的眼神,那推诿搪塞的语气,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呵呵,好一个“实不能也”!原来几十年的交情,在现实的利害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一种深切的悲凉,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是为自己可能面临的命运感到恐惧,而是为一种价值的崩塌感到痛心。他所珍视、所守护的文明与道义,在别人眼中,竟是可以轻易舍弃的累赘。这种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案头那方陪伴了他大半生的端砚。砚台冰凉,石质细腻,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寓意着长寿与超脱。可如今,这“超脱”二字,显得如此讽刺。他能超脱到哪里去?这莽莽神州,还有一片净土吗?
“父亲。”
沈知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依旧冒着热气的姜茶。他看到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以及身上未干的衣衫,心中一痛。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颓唐。
沈文谦缓缓抬起头,看着儿子年轻而忧虑的脸。那脸上,有沈家人特有的清秀与书卷气,也有此刻无法掩饰的惶恐。他要为这个儿子,为沈家上下几十口人,寻找一条生路。一条没有林家船队的生路。
“知白,”他的声音沙哑,“召集所有男丁,到祠堂。”
沈知白心中一凛:“现在?”
“现在。”沈文谦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站起身,湿重的衣衫下,身体却挺得笔直,“还有,让你母亲和女眷们,也开始收拾细软。不是准备逃难,是准备……与这座城,共存亡。”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声惊雷,在沈知白心中炸响。他明白了父亲的决定,也感受到了那决定背后的千钧重量。
---
与此同时,林家“蕴秀园”的书房内,气氛同样凝重。
林慕云将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沈文谦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良心上。他烦躁地走回书案前,案上摊开的正是那幅《漕运水利图》。此刻,那些蜿蜒的河流,不再象征着财富与通达,而像是一条条择人而噬的巨蟒。
“父亲,沈世伯他……”林焕章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探询的神色。他早已从下人口中得知了沈文谦来访及其离去时凝重的气氛。
“他拒绝了。”林慕云打断儿子的话,声音有些疲惫,“他选择留下。”
林焕章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一种“果然如此”的优越感取代:“冥顽不灵!父亲,您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他们自己不识时务,非要往死路上走,怪不得我们。”
“闭嘴!”林慕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你懂什么?!”
林焕章被父亲的暴怒吓了一跳,噤若寒蝉,但眼神里依旧满是不服。
林慕云看着儿子,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焕章像年轻时的自己,果决、锐利,充满进取心,但也像那时的自己,少了些许对古老价值的敬畏,多了几分赤裸裸的功利。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去准备吧。船队集结的速度要加快,能变卖的不动产,尽快处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是,父亲!”林焕章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林慕云一人。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用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做出了对自己家族最“正确”的决定,但为何心中没有一丝轻松,反而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他仿佛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沈家那雕梁画栋的宅院在炮火中倾颓,那些无价的典籍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而沈文谦,他那固执的老友,或许就站在那片灰烬之中,用那双清癯而失望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这莽苍苍的雨,不仅困住了临州城,也困住了他的心。 他第一次清晰地预感到,即使他成功地带着万贯家财和家人远走他乡,沈文谦和临州城的阴影,也将如同这无尽的雨丝,缠绕他余生的每一个梦境。
---
第四章 分金断义
接下来的几日,雨时大时小,却始终未曾停歇。临州城仿佛被浸泡在一个巨大、潮湿而沉默的茧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沈林两大家族的动向,成了这压抑空气中最敏感的指针。
沈府的大门虽未紧闭,却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下人们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脸上带着惶惑与不安。沈文谦将自己关在“文脉书阁”里,带着沈知白和几个最可靠的子侄、老仆,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甄选古籍。
巨大的樟木书箱被搬了出来,里面垫上厚厚的宣纸和防潮的石灰包。灯光下,沈文谦戴着白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册宋版《史记》,指尖拂过那历经数百年前依旧清晰的墨迹,仿佛在触摸祖先温热的脉搏。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这一箱,皆是宋元珍本,国之瑰宝,必须优先转移。”他对沈知白吩咐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将自身命运与某种永恒价值绑定后,所产生的奇异的光辉,“其余的……明清善本,择其精要。寻常刻本,只能……只能暂且封于地窖了。”
每一个“舍弃”的决定,都像是在他心头上割肉。但他必须做出选择,在有限的、尚未可知的转移能力面前,他必须为华夏文明保留最精华的火种。
地窖的入口被悄然加固,里面开始堆垒起一箱箱暂时无法带走的书籍。那幽深的地穴,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沈家十数代人的积累,也吞噬着沈文谦最后的、微弱的侥幸。
---
而与沈府的悲壮与凝重相比,林府则是一片忙乱的景象。这种忙乱,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近乎冷酷的效率。
码头上,林家的货船日夜不停地装运着货物。不再是丝绸、茶叶和瓷器,而是更容易变现的金银细软、外汇票据、以及打包整齐的机器零件和工厂图纸。林焕章亲自坐镇指挥,他穿着西洋式的雨衣,在跳板与船舱间奔走,声音因发号施令而有些嘶哑,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投身于巨大冒险的兴奋。
“快!再快一点!那些笨重的红木家具就不要了!优先装运西药和通讯器材!”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断。
“蕴秀园”内,同样是一片狼藉。值钱的古玩玉器被小心打包,仆人们忙着拆卸那些可移动的、精巧的西洋玻璃灯饰和自鸣钟。往日里精心打理的花木,在连绵的雨水中显得有些萎靡,无人再有心思顾及。一种即将被遗弃的荒芜感,已经开始在这座美丽的园林中弥漫。
林慕云没有去码头,他坐在日渐空旷的书房里,处理着最后的账目和产权交割文书。每一次落笔,他都感觉到自己与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之间的联系又断裂了一分。窗外传来的搬运声、催促声,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他试图用繁忙的公务来麻痹自己,但沈文谦那双平静而决绝的眼睛,总是不期然地闯入他的脑海。
终于,在家族会议最终确定了撤离路线和人员名单后,林慕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事。他命人从库房中取出一只小巧而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独自一人,再次走向了沈府。
这一次,没有马车,他撑着伞,步行在空旷的、被雨水洗刷得清冷的街道上。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
沈文谦在“听雨斋”接待了他。短短几日,沈文谦似乎清瘦了许多,但精神却有一种异样的矍铄。书房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锭的清香,与林家日渐浓厚的“离去”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寒暄,林慕云直接将那只紫檀木盒放在沈文谦面前的茶海上,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黄澄澄的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泽。
“文谦兄,”林慕云的声音干涩,“这点黄白之物,聊表心意。或许……或许能助你打通些关节,多保全一些……东西。”
这是他所能做到的,在背离了道义之后,最后一点基于旧情的物质补偿。他用这种方式,试图减轻一点内心的负罪感。
沈文谦的目光落在金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看向林慕云。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他伸出手,却没有去碰那盒金子,而是轻轻地将盒盖合上了。
“慕云兄,”他开口,声音像窗外的雨一样,带着凉意,“你的好意,沈某心领。但沈家的事,沈家自己会担待。这些金子,还是留着给你林家船队,多买几桶燃油,或者,多救几个愿意跟你们走的乡邻吧。”
他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他拒绝的不仅是金子,更是林慕云用金钱来度量并试图“购买”内心安宁的行为。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的决裂。
林慕云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他站在那里,拿着伞的手微微颤抖,伞尖滴落的水珠,在脚下的青砖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关于“无奈”与“现实”的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明白了,从此刻起,他与沈文谦,与这座临州城,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沈文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包含了太多无法诉诸言语的情绪。然后,他拿起那盒被拒绝的金子,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再次投入那片莽苍苍的雨幕之中。
沈文谦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他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混沌的天地。他知道,最后的希望已经断绝,剩下的,只有与这座城,与这些书,同归于尽的宿命。
他低声吟诵起文天祥的诗句,声音在空寂的书房里回荡,悲怆而坚定: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雨,依旧下着,莽莽苍苍,无边无际,仿佛要一直下到世界的尽头,将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抉择、所有的坚守与背叛,都冲刷成一段模糊的、供后人凭吊的传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