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痣(小小说)
文/张光明
坐了三个半小时的高铁,我又像倦鳥归巢一样回到y城。
在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县城里,有着太多太多的陈年旧事,总也忘不掉。无论是在省府,还是在京城,我时时都盼着有空回到这里,听听熟悉的乡音,尝尝故乡的美食,也许能邂逅多年失联的同学,也许……
将近中午,我出了宾馆,沿着完全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五十多年了,记忆中那些古朴的店铺和逼仄的巷子,一处也看不到了,代之以豪华气派,错落有致的酒店商宅,行人如织,车流不息的通衢大道。
在一家酒店门前,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吃力地搬抬一个轮椅。轮椅上端坐着一位更加年迈的老太太。我紧走两步,上前搭把手。轮椅推进酒店大门,老太太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嘴角上扬,粲然一笑:“ThanK you”!
我暗暗吃了一惊,忍不住多瞅她几眼。稀疏的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白皙的面庞很周正,蛛网般的皱纹遮不住她年轻时候的神采。只是右眼那颗黄米粒大小的泪痣有点扎眼。
回到宾馆,躺在床上,回想起中午遇到的那位老太太,纯正的英语,醒目的泪痣……,心里咯噔一下,几乎叫出声,她不会是穆紫老师吧?是她,准没错!记忆的闸门顿时打开,往事便如潮水一样涌出来,再也拦不住了。
高二那年,狂飚骤起。校园的粉墙上,贴满了声讨批判之类的大字报。青砖铺成的路面上也刷着赫然醒目的粗体标语。一夜之间,凡是有“污点”的老师都被打成了牛鬼蛇神。穆紫是英语老师。据说,她的天祖是赫赫有名清廷大员,她“名正言顺”地成了“运动”的重点对象。尽管她是一名颇有“学生缘”的优秀教师。跟男老师一样的掛牌子,一样的戴高帽。更有甚者,还额外给她一份特殊任务,光着脚丫子下到猪圈里起猪粪!夏日雨后的猪圈里臭气熏天,污水没过脚踝。穆紫老师双脚踩在猪圈的烂泥里,不慎被碎玻璃划了一下,脚底顿时血流不止,鲜红鲜红的。几颗泪珠越过醒目的泪痣,潸然而下。我当时就在現場,目睹那令人揪心的一幕,禁不住疑窦丛生,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与那位天祖相隔了几个朝代,咋就成了他的“孝子贤孙”?为啥还要受牵连,背黑锅呢?当然,有这种“危险”想法的不只我一个,可是谁也不敢说出口。人们背后议论她“苦相”,“命不好”。
再后来,我乘坐軍用闷罐车,车轮滚滚,到了海防前哨,从此,关山阻隔,再也没听到过母校的信息,包括穆紫老师的境遇。但眼前总会浮现出当年她委屈落泪的样子,暗自为她鳴不平……。
好巧不巧,本想第二天设法登门拜访穆紫老师,一个紧急电话,第二天早上便离开了y城。半年之后,我再次踏上y城的土地。住进酒店,便拔通了一位当地同学的电话。闲聊中,提及上次与穆紫老师不期而遇的事。
“穆紫老师走了!”同学在那头喟叹一声。
“啥时候的事?”我急切地问。
“过完九十大寿的第二个月。”
我心里隐隐作痛,相约第二天去祭拜穆紫老师。
秋天的天堂公墓,凉风习习,庄严肃穆。一座座墓碑前还摆放着瓜果糕点之类的供品,地上残留着纸灰和香烬。
穆紫老师的墓地在墓区的西北角。墓碑很简朴,黑色大理石的,宛如一本合上的书,藏着主人平凡而又感人的故事。碑上镶嵌着她晚年的一帧彩照,慈眉善目,笑吟吟地看向远方。那颗泪痣依旧醒目,却透着坚毅,透着刚强。
站在穆紫老师的墓碑前,同学告诉我,动乱过去,穆紫老师很快振作起来,全身心地投入教学工作,连续多年被评为县,市的先进教育工作者,蝉联多届市政协委员,她还翻译了好几本英文小说。
我含着眼泪,把一束雪白的菊花,恭恭敬敬地献在穆紫老师的墓碑前,微风拂过,丝丝缕缕的清香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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