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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鹿野回声
第一章 山欲语
那片绿,是能淹死人的。
十九岁的鹿鸣站在老林子里,这么觉得。这不是城里小姐太太们裙摆上娇嫩的葱绿,也不是画师笔下水墨氤�开的淡青,这是亿万片叶子叠摞起来、吸饱了雨水和腐朽沉渣的墨绿,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胸腔子发紧。空气里拧得出水,裹着烂木头、野花香和某种野兽留下的腥臥气,织成一张无形无质的网,把人从头到脚笼住。
她像一头年幼的母鹿,灵敏的耳朵在寂静里捕捉着一切。脚踩在积年的腐殖层上,软陷下去,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声。这声音她听了十九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阿爹说,她是山神的女儿,生下来就能听懂山的话。山不说话,山只用气味、颜色和声音告诉你一切。比如此刻,风穿过榉木顶梢那阵紧过一阵的呜咽,是在催她快些;而远处那几声急躁的啄木鸟叩击,则标明了一窝刚学会飞的小家伙正被什么惊扰。
她背上负着一只半旧的竹篓,篓子里躺着几株刚采的草药,散发出清苦的香气。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刀柄被阿爹的手和她自己的手摩挲得温润。她是来寻“梦啼菇”的,一种只在夏末秋初、雷雨过后才从特定腐木根部生出的菌子,颜色灰败不起眼,却是治疗阿爹陈年咳疾的唯一希望。阿爹的咳嗽声,这些年像破风箱一样,撕扯着家的宁静。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愈发幽暗。参天古木的枝桠在空中争夺着每一寸阳光,只剩下些筛落下来的、破碎的金斑,在苔藓上跳跃。她拨开一丛纠缠的刺莓,动作忽然顿住了。
风送来的复杂气味里,混进了一丝不该有的味道。
不是松脂,不是泥土,不是野兽。是一种……灼烧过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城里肥皂的、人工的香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深山老林,除了他们这些世代居住的猎户和药农,几年也见不到一个生人。上一次有外人来,还是三年前一队迷路的兵痞,差点烧了半个寨子。
她像真正的鹿一样,弓下身子,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在滑行。鼻翼微微翕动,追踪着那缕异样气味的来源。短刀已悄无声息地握在了手中,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穿过一片密集的冷杉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小片林间空地,被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环绕。而就在空地中央,她看见了那个“异物”。
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瘫坐在一截倒下的枯木旁,头深深垂着,像是失去了知觉。他身上穿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衣服,料子看起来厚实却已被刮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深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他脚边散落着一个敞开的、样式古怪的牛皮背包,里面露出一些亮晶晶的金属器具、几本硬壳的书,还有一只摔碎了玻璃面的、指针不再走动的怀表。
那灼烧的味道,似乎来自他手边一小堆早已熄灭、试图生火留下的痕迹。而那人工的香气,则来自他本身。
鹿鸣屏住呼吸,在原地凝固了许久。山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依旧在树顶呜咽。她确认那人没有威胁,才像一滴水融入大地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绕到他的侧面,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布满污垢和细小划伤的脸,嘴唇因干渴而裂开数道血口子。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困惑。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是那种和山里所有男人都不同的、精细而脆弱的长相。他看起来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但疲惫和磨难在他脸上刻下了超越年龄的痕迹。
他的手指修长,此刻无力地搭在膝上,指缝里嵌着泥土,指甲修剪得却很整齐——这绝不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
这是个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连最老练的猎人都要小心的原始山林深处?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她蹲下身,伸出手指,想探探他的鼻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鼻下的瞬间,男人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因为高烧、惊恐和虚弱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深褐色,像两潭被搅浑的秋水。在睁开眼的刹那,那潭水里迸发出极度的恐惧和戒备,他像是受惊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嗬气,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猛缩,撞在枯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鹿鸣也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迅速收回手,后退了半步,但手中的短刀依旧稳稳地指着前方,眼神警惕地与他相对。
男人的目光先是涣散,然后迅速聚焦在她手中的刀上,恐惧更甚。他试图说话,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沙哑破碎的音节:“……别……别杀我……我……没有……”
他说的是官话,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而文雅的腔调。
鹿鸣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受伤的、微微颤抖的腿上,再移到旁边那个敞开的背包里的奇怪器具上。
山风掠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那男人额头上滚落的一滴冷汗。
空地里,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在这与世隔绝的绿色深渊中,以一种充满恐惧、戒备和巨大鸿沟的方式,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第二章 琉璃镜
“水……”
这是他挣扎着说出的第一个清晰的词。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鹿鸣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要水,意味着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攻击性。她依旧握着刀,但眼神里的锐利稍稍收敛。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用目光再次仔细梭巡了他周身,确认他除了那条显然扭伤或骨折、肿胀得厉害的右腿,以及一些皮外伤外,似乎没有携带武器。
她站起身,退到几步开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不大的鹿皮水囊。她并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清水小心地倾倒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然后将叶子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面上。
男人看着她的动作,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明白了她的戒备,也像是感激这点滴的善意。他几乎是匍匐着,艰难地挪动身体,抓起那片叶子,贪婪地将上面的水舔舐干净。清冽的山泉划过喉咙,让他发出了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叹息。
“还要……”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哀求,少了几分最初的惊恐。
鹿鸣犹豫了一下。水囊里的水也不多了。她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林间的光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夜晚的原始森林,对于受伤无法行动的他来说,意味着死亡。
她最终还是没有再给他水,只是走过去,重新塞好水囊,挂回腰间。然后,她开始收拾他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东西。那本硬壳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几个她不认识的洋文,书页间夹着许多压制的植物标本,散发出混合的干草香气。那些金属器具,有带刻度的小圆盘(罗盘),有长短不一的、亮闪闪的细针和镊子,还有几个可以折叠的、带着镜片的古怪管子(望远镜和放大镜)。她拿起那只摔坏的怀表,表壳冰凉,碎裂的玻璃下,精致的金色指针凝固在一个永恒的时刻。
这一切,都散发着与她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冰冷的、理性的气息。她像触摸禁忌一样,小心而迅速地将这些东西塞回那个牛皮背包,只留下几样轻便的。
男人默默地看着她收拾,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这些“宝贝”的担忧,却又不敢出声阻止。
收拾停当,鹿鸣走到他面前,蹲下,指了指他受伤的右腿,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出一个背负的姿势。
男人愣住了,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和一丝羞赧。他连忙摆手,用生硬的、夹杂着官话和某种方言的语调说:“不……不行……太重……你……姑娘……”
鹿鸣没有理会他的推辞。阿爹说过,在山里,见死不救,山神会降罪。她不由分说,将那个牛皮背包的带子套在自己脖子上,斜挎在胸前,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抓住他的两只手臂,用力往自己背上一拉!
男人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尤其是那条无法用力的伤腿,拖拽着格外沉。她闷哼一声,咬紧牙关,腰腿发力,猛地站了起来!男人惊呼一声,整个人伏在了她并不宽阔的背上。他的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头顶,那陌生的、带着肥皂和汗味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背篓里的草药被挤压着,散发出更浓郁的苦香。她不再犹豫,背着这个沉重的、来自山外世界的“麻烦”,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那个隐藏在群山褶皱里、炊烟即将升起的小寨子走去。
男人的手臂无力地环着她的肩膀,最初的僵硬和尴尬过后,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伏在这陌生少女单薄却异常稳定的背上,听着她因为负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每一步踏在松软土地上传来的坚实震动,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混杂着巨大的茫然,将他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少女颈后因为用力而沁出的细密汗珠,以及她发丝间沾染的一小片不知名的、淡紫色的花瓣。
鹿鸣背着这座沉甸甸的“山”,走在暮色四合的林间。她的心跳很快,不仅仅是因为负重。背上这个男人的重量,他那些奇怪的物品,他说话的方式,都像一块投入她平静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不知道,她背回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濒死的陌生人。
她背回去的,是一整个她无法想象的山外的世界,是一段即将撕裂她原有生活、却又赋予她全新生命的,纠缠不休的缘与劫。
山林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她背上男人偶尔因为颠簸而发出的、无意识的呻吟。
第三章 烟火气
鹿鸣背着男人回到寨子时,最后一缕霞光正恋恋不舍地吻别着远山的脊线。
寨子很小,十几户木石结构的屋子散落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像被巨人随手撒下的几颗棋子。炊烟袅袅,混合着柴火和食物的香气,给这冰冷的山野黄昏添上几分人间的暖意。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沉寂的池塘。
最先看到他们的是在寨口老槐树下抽旱烟的老猎头巴雅尔。他眯缝着的眼睛骤然睁开,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站起身,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惊愕,看着鹿鸣背着个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一步步走近。
“鸣丫头!这……这是咋回事?”巴雅尔的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率。
鹿鸣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简短地回答:“林子里捡的,快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小小的寨口。几个正在自家门口收拾农具或哄孩子的妇人围拢过来,孩子们也好奇地躲在大人身后,探出脑袋张望。窃窃私语声像风一样刮过。
“是个生面孔……”
“看那衣裳,不是咱这地界的人……”
“伤得不轻啊……”
“鸣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啥人都敢往回背……”
各种目光投射在鹿鸣和背上的男人身上,有好奇,有担忧,也有不加掩饰的排斥和疑虑。在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小寨,任何外来者都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可能的危险。
鹿鸣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只是看着巴雅尔:“巴雅尔大叔,我阿爹……”
“你阿爹刚才还咳得厉害,这会儿怕是躺下了。”巴雅尔走上前,帮着鹿鸣将背上的男人小心地放下来,平放在地上。他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男人的颈脉,又看了看他肿胀的腿,“腿断了,失血不多,主要是饿和渴,加上惊吓风寒。死不了。”
巴雅尔的话让鹿鸣心下稍安。他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也略通医理。
“先抬我家去吧。”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住在鹿鸣家隔壁的苏合大叔,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草药师,也是寨子里最有智慧的长者之一。
鹿鸣感激地看了苏合一眼。
苏合和巴雅尔一起,将昏迷的男人抬了起来,走向苏合家那间飘着浓郁药草香味的木屋。鹿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背包。
鹿鸣的家在寨子最东头,靠近森林的边缘。一间不大的木屋,因为年久失修,显得有些低矮破败。她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靠墙的土炕上蜷缩着一个身影,正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阿爹。”鹿鸣轻声唤道,快步走到炕边,拿起炕头瓦罐里的水勺,喂到那干裂的唇边。
咳嗽稍稍平息,鹿老爹艰难地撑起身子,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看向女儿:“回来了……咳咳……梦啼菇……找到了吗?”
“找到了。”鹿鸣从背篓里取出那几株灰败的菌子,“苏合大叔会帮我们熬药。”
鹿老爹点点头,随即又注意到女儿身上的异样,以及她放在桌上那个格格不入的牛皮背包:“你……你身上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东西?”
鹿鸣垂下眼睫,将林中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鹿老爹听完,沉默了许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屋里回荡。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鸣儿……这世道不太平……人心隔肚皮……咳咳……你……你太莽撞了……”
“他快死了,阿爹。”鹿鸣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固执,“山神看着呢。”
听到“山神”二字,鹿老爹不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咳了一阵,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女儿。
鹿鸣知道阿爹的担忧。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纷乱。她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牛皮背包,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苏合大叔的声音:“鸣丫头,你过来一下,他醒了,有点不对劲。”
鹿鸣心一紧,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苏合家的屋子里点起了松明灯,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那个男人被安置在客房的土炕上,盖着一床旧棉被。他果然醒了,但状态非常不对。
他脸色潮红,额头滚烫,深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狂乱的恐惧。他挥舞着手臂,用那种鹿鸣听不懂的语言急促地、破碎地嘶喊着:
“No... stay away! The samples... my notes... Professor... I must... the valley... the white deer...”(“不……别过来!标本……我的笔记……教授……我必须……那个山谷……白鹿……”)
他的声音因为高烧而嘶哑变形,充满了绝望和惊惶。白鹿?鹿鸣捕捉到了这个她唯一能理解的词,心头猛地一跳。
苏合大叔试图按住他,给他喂药,但他挣扎得厉害,药汁洒了一身。
“他在说什么?”巴雅尔皱着眉问。
鹿鸣摇摇头,她走到炕边,看着男人那双因为恐惧而失神的眼睛。忽然,她伸出手,不是去按住他,而是轻轻地、覆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她的手冰凉,带着山泉的气息。
男人激烈的动作骤然一停。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了鹿鸣的脸上。火光下,少女的脸庞轮廓清晰,眼神沉静,像深夜的湖水。
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挥舞的手臂也无力地垂下。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嘴里不再发出那些古怪的音节,只是用一种极其微弱、带着孩童般依赖的声音,喃喃道:
“水……冷……”
鹿鸣收回手,对苏合大叔说:“他说水,冷。”
苏合赶紧又端来一碗温水。这一次,男人顺从地喝了下去,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昏睡,只是这次,眉头似乎不再锁得那么紧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松明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巴雅尔和苏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陌生男人,不仅带来了外界的未知,似乎还带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尤其是他昏迷中喊出的“白鹿”。
鹿鸣站在炕边,看着男人沉睡中依然不安的睡颜,心中那不安的涟漪,再次扩散开来。
山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白鹿……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第四章 金石声
接下来的几天,寨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暗流。
那个被鹿鸣捡回来的男人,在苏合大叔草药的调理下,高烧渐渐退了,腿伤也被用木板和布条固定起来。但他大多数时候依旧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低矮的木质屋顶,或者窗外一成不变的绿色山峦,很少说话。
鹿鸣每天都会去苏合家看看。有时是送些新鲜的野菜或山菌,有时只是站在门口望一眼。她很少进屋,更少与那男人直接交谈。她只是默默观察着。
她看到他醒来时,会下意识地摸索身边,直到触碰到那个放在炕头的牛皮背包,紧绷的神情才会略微放松。她看到苏合大叔喂他喝那种极苦的汤药时,他会微微蹙眉,但还是顺从地喝下,带着一种良好的、与山里人不同的教养。她看到他尝试用苏合大叔找来的粗糙木棍做拐杖,想要下地活动,却因为虚弱和腿伤而一次次失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了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牢笼里。
寨子里关于他的议论一直没有停歇。有妇人可怜他,偷偷送去鸡蛋;也有猎户认为他来历不明,会给寨子带来灾祸,主张等他伤好些就赶他走。巴雅尔的态度暧昧,苏合大叔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尽心医治。
这天下午,鹿鸣采药回来,经过苏合家窗外时,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生硬的官话交谈。是苏合大叔在询问他的来历。
她停下脚步,隐在窗边的阴影里。
“……我……我叫秦屿……金陵人……是个……研究植物的人……”他的官话说得很慢,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但用词文雅,“和……和老师、同学……进山考察……走散了……从山崖上……摔下来……”
“研究植物?”苏合大叔的声音带着疑惑。
“就是……认识各种花草树木……记录它们……画下来……”秦屿努力地解释着,声音里带着急切,“我的背包……那些书和工具……很重要……”
“都在,没动你的。”苏合大叔淡淡道,“你说你从山崖摔下来,在哪座山?什么方向?”
秦屿沉默了,似乎在努力回忆,声音带着痛苦和不确定:“我……记不清了……当时雾很大……我们在追……追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触及了某个不愿多言的话题。
鹿鸣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很重要的线索?是他在高烧中喊出的“白鹿”吗?
她没有再听下去,转身悄悄离开。
晚上,鹿鸣在自家屋里,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整理白天采来的草药。阿爹的咳嗽声从里间传来,比前几日似乎轻微了些,梦啼菇的药效开始显现了。
她心不在焉地挑拣着药草,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秦屿的话——“研究植物的人”、“很重要的线索”、“白鹿”。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旧木箱前,打开箱子,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的猎刀。刀鞘是黑檀木的,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用银丝镶嵌着一幅简单的图案:一只仰首长啸的鹿。
这是阿爹年轻时用过的刀,也是寨子里曾经最好的猎手象征。阿爹说,这把刀,和那个关于“山神白鹿”的传说有关。据说,很久以前,这片山林由一头通体雪白、眼神灵动的神鹿守护,它指引迷途的猎人,治愈受伤的生灵。后来,山外人越来越多,枪炮声吓走了山神,白鹿也再未现身。但老一辈人都相信,白鹿依然存在,守护着山林最深处的秘密。
鹿鸣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刀鞘,上面的银丝鹿仿佛在灯光下微微闪动。这个秦屿,一个从金陵来的、研究植物的文明人,他口中的“白鹿”,和阿爹传说里的“山神白鹿”,会是同一个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是用石子弹击木头发出的、寨子里约定的暗号。
鹿鸣迅速将猎刀包好藏回原处,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是苏合大叔的声音。
鹿鸣打开门。苏合站在门外,夜色在他身后浓得化不开。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到鹿鸣面前——是那个牛皮背包。
“他睡了。”苏合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他看得比命还重。你认得字,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或许,能知道他的来路。”
鹿鸣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背包,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她知道,窥探别人的秘密是不对的。但寨子的安危,阿爹的担忧,还有她自己心中那股无法遏制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都驱使着她。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背包。
苏合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鹿鸣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跳如鼓。她走到油灯旁,将背包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搭扣。
里面依旧是那些她见过的奇怪器具和书本。她略过那些金属物件,直接拿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硬壳书。书很厚,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洋文,间或有许多精细绘制的植物图谱,栩栩如生。
她一页页地翻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和精美的图画,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眩晕。这就是山外的世界吗?如此复杂,如此……遥远。
忽然,从书页中滑落出一张对折的硬纸。她捡起来,打开。
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纸质坚韧,线条精细,上面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标注着山脉、河流、森林。地图的中心区域,用醒目的红色虚线勾勒出一个大致范围,旁边用洋文和一行细小的汉字标注着:
疑似白鹿谷
传说中通体雪白之神鹿最后现身之地
鹿鸣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行汉字——“白鹿谷”!
地图上标注的“白鹿谷”区域,赫然就在他们这片群山最深处、最险峻、被猎人们视为禁忌的“葬神岭”腹地!那里终年云雾缭绕,毒瘴弥漫,传说有去无回。
而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地图的一角,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个简易的符号——一把刀鞘上镶嵌着银丝鹿的猎刀!和她刚刚藏起来的那把,一模一样!
“铛啷”一声轻响。
油灯被她不慎碰倒,灯油洒出,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屋子里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只有那张掉落在地的地图,在残余的光线下,散发着诡异而诱惑的光芒。
鹿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个叫秦屿的男人,他不仅仅是一个迷途的学者。
他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为了寻找“白鹿谷”,为了寻找……那把刀象征的秘密。
他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寨子里世代相传的秘密?他的到来,究竟是巧合,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追寻的开端?
寂静的夜里,鹿鸣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响的战鼓,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她整个世界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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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4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