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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海外头条总编审 王 在 军 (中国)
海外头条副编审 Wendy温迪(英国)
照片由作者提供

段乐三传奇
李伟平 撰稿
第一章
苦难身世与童年

段乐三的母亲
官宦之祖
清朝同治七年戊辰十二月十七日(公元 1869 年 2 月 29 日),亥时出生的段琴生,派名 祖乐,字洋香,少年时号芹生,光崇先祖次子,在外做官改名为段琴生。青年进入仕途,与 左宗棠同去西北讨伐外侵,然后担任甘肃玉门县令和甘孜专员,当镇守边疆官。
他为了河西走廊军民丰衣足食,辛勤督办兰州机器纺织局等一系列新式企业,提高工人 工资和农民生产产品收购价格,鼓励工农年年勤劳务工务农,并说人人只要艰苦奋斗九年, 每家每户必有三年储蓄,极力向全民灌输"耕九余三"思想,颇留政绩。
老年清廉辞归故里益阳南县,以耕读为本传其家。民国时期,东洞庭湖边的光复垸,年 年水患不断,他又应南县政府之请,帮助地方政府兴修水利,治理洞庭湖区 106 垸的水患, 出任总主任。
其间,他与大四岁的兄长段蕊生(派名祖梅,字韵香,清朝时官至钦加五品衔) ,在新 垦的保合垸共同为后代添置了一方洲土,作为儿子们成家立业的资本,命名此地叫“竹林堂 ”, 想借"竹林"二字来象征兄弟俩的处世高风亮节,并叮咛儿子们长大立业后,房前屋后多栽竹 子。其中,也含唐朝 ·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 ·卷 10》中有关"竹报平安"之意,希望后人在 清风翠竹的环境里品德优良、辛勤耕种、苦读经书、岁岁平静相安。
希望终究是希望,长辈良苦用心到了下代,能如愿以偿吗?这可不一定。
段蕊生得一子,号段少梅,官至希孔太学生,饱读诗书后,虔诚在学问和仕途之中,已 经无心守望竹林堂的田园。
段琴生有四个儿子,最小的老四号继芹,读书之后教书,也是一心从事教育工作,也没 让他的下辈耕种竹林堂的土地。老三段绍芹和老二段小芹,成家后,倒是居住在竹林堂,却 耆赌好大烟,忘却了"耕读为本"的家训,慢慢将父辈分给的土地连输带花所剩无几,变为贫 民。
老大号段幼芹,又名棟臣,35 岁那年,正当风华正茂却逝于急性肠炎,遗下其妻孟会英, 主持家务,经营长辈分给的 120 多亩洲土。
她住在县城没有竹子的自家小院里,一边摇控竹林堂的土地出租,一边守护其长子段九余、次子段千湖读书,倒是颇有持家能耐,风调雨顺,更是租谷满仓。
孟会英守着段家留下来的土地,养育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段白薇,是段九余与段 千湖兄弟俩的姐姐。
段白薇成人后,嫁给了国民党湖南省财政要员孟学思。
蒋介石在南京时期,孟学思成了红人,段九余也因与孟学思之间的裙带关系,影响到 弃教进人黄浦军校,成为国民党军官。飞黄腾达之时,段九余暗地里抛弃了结发妻孟密贞, 与当时更年轻的南京官员遗孀女子吕静重婚。
日本军队打到南县,烧了段家房屋,段九余这才回乡接护家人躲兵荒,最后也只接走 了他母亲孟会英,抛弃了结发妻和为他生下的两个年幼儿子。
竹林堂段家最后的 120 多亩土地,从此无人经管。
段琴生就是段乐三的曾祖父,段幼芹就是段乐三的祖父,孟会英就是段乐三的奶奶。 段九余就是段乐三的父亲,孟密贞就是段乐三的母亲,段乐三是孟蜜贞的小儿子。
祖辈的希望终究就是他们的想法,真可谓人生都只有一场直播,人生一辈子雨风飘扬 来来去去,代代相传也总是这样忙忙碌碌,各自都不能安排好一辈子的命运,又何来先替 后辈计划好呢!
五三生诞
孟密贞在娘家是二小姐,家住华容县超军乡, 旧地名叫扇子拐,是个殷实户。因为其 母早逝,他父亲担心继母虐待孟舒贞和孟蜜贞俩姐妹就趁早把她们嫁出去了。孟蜜贞 15 岁 就来到段家,嫁给亲姑妈的大儿子为妻, 以为亲上加亲。
就在嫁到段家正怀着小儿子段乐三的大月份里,日本军队已经打到了家门口南县县城,县城沦陷,住房被日军放火烧没了,家藏古物书籍,片瓦无存。家里人与亲属邻里,都拼命地在日本军队杀人放火的途中逃命,掂着大肚子的孟蜜贞也跟着亲人一起逃命。可怜肚 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就莫名其妙遭遇日本军人恶狠狠追赶杀戮,被日军追急了,硬是跑不动了,就躲避在草丛里或者灌木林中,听子弹在耳朵旁边嗖嗖乱飞。
逃到湖南省湘潭区域内叫石潭村的地方,孟密贞实在跑不动了,要临产了,同路亲戚 见了,便借路边人家的一间房子,让这可怜的孩子来到了这个正是十分恶劣的人间。
那个时候,孟蜜贞以为自己丈夫在外地工作,不能在她身边,其实,她丈夫段九余在 他们大儿子段力亚出生的第二年,就离开了家乡,开始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影响,已经用欺 骗的手段隐瞒着妻子私自制作了离婚材料,与南京军人遗孀吕静重婚。
那天,正值民国 33 年 3 月 13 日下午 3 时,母亲生下小儿子段乐三。听人说,孩子出 生逢五个三,示意吉祥。这可不假,懂一点这方面知识的人都知道,从周易到后来的三字 经都有种说法,天地人乃三才,所以人们常对“三 ”这个数字认为有吉利祥和的寓意,小 孩还有一双像刀划开的断掌手印和 10 个手指头上 10 个圆溜溜螺纹,也是俗话常说的九螺 十螺点状元福相。后来,长辈便取名段乐三,期冀这个以三为乐的孩子, 以后会有大福大 贵。
可就这个时刻,哪来吉祥?福在何方?大家日夜逃命在途中,缺吃缺喝缺用,睡不安 定,只有恐慌和疲惫不堪,谁来照顾又如何照顾女人的月子和孩子啊!出生头几天,出高 价还顾到人用自扎杠椅抬着怀抱着孩子的月婆逃命,人们都在逃命中,出多少钱也找不到 人了,何况一路逃命的孟蜜贞又哪里有那么多钱财在身上啊!她只得日日夜夜抱着孩子自 己行走,同大家一路奔命。
风餐露宿,没多久,一同逃命在路上的小孩们都染上各种流行疾病。因年幼,又无医, 小孩们免疫力和抵抗力极差,经不起疾病的折磨,十有八九先后死亡。刚刚出生不久的段乐三患了百日咳,两个月后,浑身只见皮裹着骨头,一对深陷在眉骨里的眼球还时不时挪 动一下,表示活着。 白天黑夜,他因咳嗽难过,都会有气无力嚎几声,闹得为娘的也是骨 瘦如柴,想打个盹都难。好心人劝孟蜜贞把这小孩放弃,就是大人累死也救不了他,不如 留住大人一条命还要照顾已经七岁了的哥哥段力亚。旁人愈是这样说,做母亲的愈是在孩 子面前不敢有丝毫地怠慢,生怕孩子会哼也不哼一声就闭气了。
兵荒马乱的逃命日子结束后,小小的段乐三虽骷髅一身,但还活着,为娘的逢人说他 命大,好在苍天有眼,为这善良的女人保住了她的小儿子段乐三的命。
下面,笔者引用湖南《文史拾遗》中记录的日军侵华现状《益阳稻香湾村罹难记》:
(1944 年 6 月 9 日,侵华日军继制造南县"厂窖惨案"之后,黑田司令率寇从沅江南下 逆资水而上,进犯湖南省益阳市城北郊区过鹿坪乡稻香湾村。村民闻风,有小船(渔船)的装着家里人躲进杜公院湖内蒿草里,无小船的大部分携儿带女挑着炉罐火锅藏到湖边港湾处。天亮后, 日军进村,闯进没有来得及逃跑的曹伏秋家里。抓住曹妻就轮奸,曹上前拼命,当场被日兵开枪打死。曹妻嚎啕大哭拼搏,又被几个日兵拖着剥得一身精光。 日兵对曹妻轮番发泄兽性后,又用竹棍子凿其阴部致伤。79 岁的庄纯学,年老瘫痪,睡在床上动不得,被日兵用刺刀杀死在床上,尸体分成数块,血水四溅。 日军四处搜寻,宰杀六畜, 运走五谷,还用望远镜窥视到湖中小船上有人,又像饿狼一样扑向湖边奸淫掳抢大屠杀。
李二喜的女儿,刚满 18 岁,被日兵强奸后,爬起来往水里逃,又被日兵寻到用泥块猛砸脑门,连续数下,至头破血流沉湖底而死。庄广青的姐姐, 日兵强奸后反说她是鬼,用刺刀 对着她胸膛捅去,当即倒在血泊里。庄根廷在湖边扎了一张简易牌伐,正下水准备撑走,
被赶上来的几个日兵推倒在水里,一露头, 日兵便拿竹篙用力敲其头部,几露几敲,淹死 在水里。庄孝先正在渍堤上跑,被日兵一枪打死倒在田里。庄昭镜的 20 岁儿子小号"雪菩 萨",看见日兵就往湖里跑,被日兵连续两枪打死在湖边。何小阳刚刚 16 岁, 日兵捉住他 带路,小阳不从,挣脱向靠在湖边的船上逃跑,才上船,被日兵用枪毙倒在船舱里。庄基 益见日兵赶到了湖边上,忙将小船往湖中划,被日兵瞄准一枪打死在后舱;他的女儿见父 亲倒下,连忙扶桨去划,也被日兵瞄准一枪打死倒在湖水里。被日军开枪打死在船上的还 有李庆华的妻子、庄芝泰的女儿、李冬保的哥哥。庄发之因瘫痪,坐在临时扎的轿上走不 动,也被日兵用刺刀刺死在轿上。庄应林新婚妻子曾氏,才满 20 岁,被日兵强奸后,含恨 自淹塘中。60 岁的庄正香,被日兵开枪落上下两排门牙,吃不得饭,痛苦一年多死去。60多岁的王国基,被日兵子弹穿破一边脸,一月多吃不得饭,家里人喂食, 口里进,脸上出, 流浓滴血拖了好几个月。李重祥被日兵用枪打断一根手腕骨,终生致残。地面日军在稻香 湾村持续两天草菅人命,惨绝人寰,第三天,还派出几架飞机再轰炸、扫射村子,杜公垸 湖中的小船也没放过,庄国良的妻子与弟弟,就是被日军飞机用机枪扫射中弹死在船上的。 日军在稻香湾村大屠杀三天,村民 17 人死在日兵的刺刀、枪弹与棍棒下,四人致残终生, 一人被强奸后悲愤自溺。至于日军掳抢其村村民财物的数目,无法一一统计。)
从以上这个骇人听闻的资料看,他们能活命下来,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尤其刚刚出生 的段乐三,要说他命大,其实真正的全是为娘的专心呵护,精心护理,不离不弃的用自己 长时间身心疲惫不堪换来了小儿子的生命,是世上最伟大的母爱换来了他的命。或者说老 天有眼,看到这位伟大的母亲善良的女人辛勤养育,帮助小儿子成为社会的有用之才。
真要感恩这伟大的母亲,母恩似海留住了小小段乐三的生命。
父弃母子
段九余比孟蜜贞大三个年头,两人结婚初期,因为是表兄表妹开亲,起初相待不错, 他在本地教书,放学回家,两夫妻也是不无话说。他姐姐段白薇(号甲芝),也就是段乐 三的姑妈,听说孟学思当时是国民党湖南省财政厅要员,她便嫁给孟学思。后来,孟学思 又在蒋介石身边受任。仰仗这层裙带关系,段白薇的弟弟段九余便上了黄浦军校。此后, 他开始被大都市、夜生活迷住,舞厅里结交了高官家里的遗孀吕静,心里渐渐没有了他的 结发妻子。
段九余在黄浦军校 14 期毕业,14 期是那个非常时期国民党开设的二年制班。毕业 后,他起初在胡宗南手下当副官,后投奔他姐夫孟学思。这时,孟学思已经是蒋介石的南 京政府移驻重庆后的政府经济处处长,他也就当然在重庆有了风光的职位。有见过他的人 说,他在胜利大厦是个抛头露面人物。
南县沦陷前夕,他回过老家,主要是安排他弟弟段千湖进南京艺专学美术。后来有人 从他那段时间的日记中才得知,回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找他原妻孟蜜贞的岔子,想要 与其正式离婚,得找个理由向他的岳父(也是他舅舅)作个交待。
没料到,在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的嘴里,竟访问不出讲他妻子坏话的人,像统一了口径 一样,逢人都说孟蜜贞贤良勤劳、孝敬公婆等等,连他自己母亲也没说孟蜜贞半句违心的 话。懂事后的段乐三曾经问过他母亲说: “祖母偏袒父亲,瞒着真相,假意待您,您难道 一点感觉也没有?为什么还那么孝敬她? ”母亲说: “你祖母在段家是我婆婆,在孟家是 我姑妈,你外婆死得早,我就把她当亲生娘一样对待。她偏袒你父亲,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你父亲是她生的,天下母亲都一样,护着自己的儿女乃人之常情。何况,你祖母并没有无 中生有说我坏话,生你后几年里也没有将我们母子三人赶出家门,让我们活了下来。就这, 我从心里是感激她的。 ”多么善良的女人啊!她还接着说:“你父亲的心也不是铁打的坏, 回家住段时间后,又像往常,态度变好起来。 ”
段九余回乡,说因公务在身,没住多久就带着他弟弟段千湖返回重庆。后来从段九余 日记里看到:回家这些日子,思想特别乱,本来一心准备离婚的,却找不到借口。孟蜜贞 又怀上了小儿子段乐三。其实孟蜜贞并不是形象不佳,也非没有文化,她也读过家庭私塾, 但是,比起吕静读的是新学,属于新女性,又在国民党机要部门邮政所上班,而且一个是新人又在眼前,一个旧人还在老家。这样在段九余心里孟蜜贞自然不如吕静。虽然这样,
却怎么也不能成为拿来说事的理由,想到回重庆, 吕静等着与他结婚。焦虑中,他曾几次 想狠心向孟蜜贞摊牌,都被他自己母亲阻止。他母亲说:你明里离了她,谁帮你把儿子养 大?孟会英说的这句话,许多年后竟从段九余弟弟段千湖前妻汪正林口中说了出来。也就 是这句话,孟蜜贞心里还把即当姑姑又当婆婆的孟会英当成好人,一直没忘。直至后来知 道孟会英活到 93 岁逝世消息,孟蜜贞还特意为她三年吃长斋,不粘鱼肉晕腥,借用民间这 种特殊方式来表示自己对这位婆婆兼姑姑的孝心和感谢。
当吕静察觉了段九余藕断丝连的这些蛛丝蚂迹,提出只要他登报与前妻离婚,就可以 不计较他是已婚之人。于是,段九余使出手段,用香干子自刻孟蜜贞的私章,瞒着她在离 婚书上盖章,就这样巧妙办理了离婚手续,并在重庆南温泉一家报社登出与孟密贞离婚的 消息。
段九余就这样遗弃了结发妻子孟蜜贞,也抛弃了为他辛苦生下的段力亚和段乐三两个 儿子,更难以置信的是他母亲孟会英这个即当姑姑又当婆婆的同为女人的人竟然装着没事 一样,维持现状好几年。
其实人的欲望真是难以填满深壑,花心的欲望绝不可萌生。一旦有了那一丝苗头,便 会如同决堤之水,接踵而来,难以遏制。善恶之行,如同高悬于天地之间的明镜,清晰地 映照出我们的灵魂。每一个举动,每一次抉择,都被上天洞察得一清二楚。或许我们的所 作所为,还真就决定了平安与福祸的走向。若心怀善念,行正直之事,那平安和福气的大 门便会为我们敞开;反之,若作恶多端,那等待着的,或许就是祸端的降临。以善为念, 以正为本,真希望每个人都能去迎接那充满光明与美好的未来。
苍天泪流
逃难回到老家, 自家房屋已经被日军烧成一片废墟,一家人没有栖息之处,孟会英便 租用同族人段汉卿的老屋住下。
段千湖南京艺专毕业后,回南县湖西中学当美术教师,他的妻子汪正林也在县城里教 小学。每逢星期六与星期日,夫妻带着孩子回家度周末。孟蜜贞则天天包着家中的烧茶煮饭、浆衣洗裳事情做,大小粗活忙早忙晚,段千湖俩口子回家是客,扫帚倒地也不扶起来一下,还将有名无实的“大嫂 ”呼前使后,美其名是为家中节约开支,其实是婆婆孟会英、 弟弟段千湖以及弟媳汪正林,都实实在在把孟蜜贞当成了家中不付报酬的女佣。
1946 年的某天傍晚,天井余光暗淡,刚两岁的段乐三和哥哥段力亚与叔婶家的也是将 近两岁的女儿玩得正高兴,不小心把挂在墙上的小刷子弄掉下来了,打中堂妹左手臂。这 下坏了,段千湖听他女儿在哭, 以为她堂兄哥俩打了她,从房里跑出来不问原因,不听小 哥哥段力亚辩解,就是一巴掌打得他嚎啕大哭。然后又纠着段乐三的小手臂,把他也纠得哇哇乱叫。这时,孟蜜贞和汪正林同时从各自房间里出来。孟蜜贞知道不是自己孩子打了他们堂妹,还是批评自己的两个孩子,说他们没带好妹妹,并示意要打哥弟俩。汪正林却破口大骂他们哥俩,骂俩兄弟是无人教没人要的东西。孟蜜贞听着很气愤,便对她说了句: 我这不是在教育他们没带好妹妹吗?何况是玩中不小心掉下刷子被打的,你们为何不分青红皂白这么无理打骂我的小孩?善良的女人孟蜜贞只说了句他们无理,段千湖竟然更来劲了,伸手一把抓住孟蜜贞头发说:“无理又怎样? ”便将其拖进厨房,将头按进大水缸中, 几起几落,险些呛死,再拖过几道门坎,掷在大门外。
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没有男人保护的女人更是无辜的就被这无理取闹的人 欺辱。她只有对着苍天绝望哭喊,哭喊声惊动了邻居,如此凶恶残酷的叔婶,家中唯一种 菜打扫院子的长工黄老伯看在眼里,心寒地自言自语说:这还哪里像教书先生做的事!做 婆婆且为娘家姑妈的孟会英竟然沉得住气,稳坐房间,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的,什么 话也没说一声。
当天晚上,孟蜜贞安排自己两孩子睡后,枕边各自放着一套最好的衣服待起床时穿用,便默默哭到夜深。孤独无人问,伤心已断肠。
想到丈夫的绝情,想到婆婆的偏心,想到自己的母亲在自己孤单的时候不能出来为女 儿说话,于是,她便想到死,一死解千愁,解除心中倾诉不尽的万般苦痛。听人说,火柴有毒,不能让小孩玩耍怕吃进嘴里。于是,她就将一盒新火柴的火药粉全部刀削下来,调水吞入腹中,盖着被子便蒙头等待死去。梦境中,她真的把她母亲盼来了。母女俩见面抱 头痛哭,哭了一夜,苦诉了一夜,母亲十分痛惜地安慰她,要女儿朝自己两个孩子看,忍耐再忍耐,千万不能以死了却责任,天塌了还要母亲为自己孩子撑起一片天。
第二天早上,孟蜜贞醒来了,出了一身虚汗,发现自己没有死,只是腹泻不止,腹泻 得双腿几乎摊了下来。
经过这次段千湖俩口子的凌辱和婆婆的冷漠,她心里对段家失去指望,一贯本着段孟 两家世代联姻不要让个人委屈影响两个家族友好而多些忍让的思想,也动摇了。
她向婆婆提出:要路费,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家庭,去重庆找孩子父亲评理。孟会英 不同意,怕把自己儿子段九余已和南京女人吕静再婚的事情揭穿。孟蜜贞就又提出带着两 个孩子回娘家,从此不跨段家门。孟会英又担心孟蜜贞他父亲,也就是孟会英自己亲哥哥 前来问责,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后,勉强同意派人送孟蜜贞母子三人去重庆见孩子的父亲 一面,才让这个善良到软弱的女人慢慢消下气来。段千湖调常德师范后,汪正林也住校, 孟会英说租房到期不能续约,托人安排孟蜜贞母子三人去保合院竹林堂,暂时住在佃户赵 家六婆家里,并且从众佃户手里分出二亩七分地给这母子三人维持生命,从此,孟蜜贞开 始学着种地生活。
想想也真难为孟蜜贞这位柔弱的女人了。在这苍茫世间,我们常感叹“公理何在 ”。 就如同那苍天,即便心怀悲悯,也有泪不轻流。当目睹亲情面临困境,忧愁顿生。我们满 心期待,莫若明朝能迎来大福,可又不禁深思,那所谓的公理究竟是怎样形成的依据?
公理,这个被人们时常挂在嘴边的词汇,在亲情的纠葛中似乎变得模糊不清。我们渴 望公理能为亲情带来公正与安宁,却又在现实的无奈中陷入迷茫,苦苦追寻着公理的真谛。 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公理的迷失,让亲情承受这般磨难?或许,如孟子所言: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或许这娘仨,是上天要把重任降临其身,这个时候一定先要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之苦, 以致肌肤消瘦,使他受贫困之苦,使他做事颠倒错乱,总不如意吗?一定要通过那些来使他的内心警觉,使他的性格坚定,增加他无不具备的能力吗?或许我们在之后能看到他不断的在追问与探索中,找到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公理之光。
去重庆的路,走了几天几夜,先走旱路到石首,再乘船沿长江向西行,行到重庆大码 头,船却停在市中心东岸。那时,江上没架桥,与段九余所在地只能隔江相望。护送人把 母子三人安排旅馆住下,就坐轮渡过江通报段九余去了。
第二天上午,段九余来见孟蜜贞和两个孩子。这时的段九余,已经在重庆胜利大厦经 济处担任会计核算,孟学思也就是他那姐夫已经是该处处长。他随便说了几句闲话,怪孟 蜜贞带两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说机关正忙着接待,住房都没有,阻止他们过江。
白天,段九余不情不愿地陪母子三人一会儿,给了一些钱,便推辞忙,请不动假,要 母子三人赶快回家。
来回重庆这一路上的几天,孟蜜贞前思后想,慢慢想明白了,尤其她见丈夫不让过江, 马上打发自己和孩子们回去,加上护送的人也婉言劝告她别太伤心,为了孩子一定要坚强。 她心里明白,更加感觉丈夫在外面有了新欢,弃妻则罢,连两个儿子也不要了,情断缘绝, 良心已全然无存。
回到南县,孟蜜贞托人请父亲来段家议事,父亲听说自己女儿受段家欺凌,提着拐仗 要打自己妹妹孟会英。孟会英闻讯,回避不见,请族人出来调解。孟蜜贞这时当着大家说: 我不为难婆婆,既然嫁到段家,生是段家人,死是段家鬼,丈夫薄情,不管两个儿子,儿 子还得靠我抚养成人,只要求婆婆掏钱让我去县城职业女校缝纫速成班学三个月,学点谋 生的能力。她的这个要求,对段家当时的社会地位和经济能力来说,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孟会英立即答应下来,就这样孟蜜贞也就顺利读完速成缝纫班。
牛棚苦诉
就在这年的秋末冬初,天气也比往年要冷,孟母带着两个孩子,单薄的衣裳和孩子姨妈送的一些日常用品,坐着小木船,踏上人生新旅程,沿着藕池东支河向下任意流去。
所谓新家,就是赵家六婆家里废弃的牛棚。六婆家很小,是个一间一偏舍的茅草房, 牛棚更简单,只用了两根树枝搭在茅房正间墙头,下面用木桩作个固定,再横竖绑几根竹子铺上稻草,防防雨。赵家六爷死后,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在外乡,六婆没能力再喂养牲口,牛棚就成了空棚。
竹林堂住着两户本家,是段乐三兄弟俩的堂祖母,见这母子三人来了,堂叔们也过来 帮忙清理牛棚,将不牢固的地方整理整理,墙壁补上一些裹了草的芦苇,再糊上稀泥到不 见缝隙能挡风为止,母子好歹有了自己的家。
城里的小孩,三岁便开始接受幼教。
段乐三三岁时,却从富贵人家子弟改变成了乡下穷困孩子,没有受教育的地方,天天 跟随母亲下地种庄稼或者上门替别人家缝制衣裳。
下地种庄稼,对孟母来说,完全陌生,只能时时学着别人的样子耕耘,麦子、蚕豆, 粟米、高粱及四季蔬菜,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中耕、除草。起早贪黑 勤奋劳作,手上磨出一层层厚茧,三个人的口粮和菜蔬,全在这个女人的汗水中。
没有幼儿园可上的孩子段乐三,只能随母亲下地,整天在田头抓蚱蜢,看蚂蚁搬家, 或者找两根牛筋草挽成一个头,左右手各持一根串起来打官司,玩困了,就扑在田埂上睡 觉。醒来时,往往是被母亲抱着回家的路上。
雨天,地里不能干活,母亲就去别人家做缝纫。农民一年难得做套新衣服,都是将大 人小孩要做衣的布料凑合齐了,才请裁缝开剪,按日计酬。天刚亮,裁缝必须赶往主人家 吃早饭。晚饭,主人总是拖了又拖,好让裁缝多缝出一件衣服来。
三岁的段乐三就是母亲的尾巴,又不能妨碍母亲精心为别人缝制新衣,只能同主人家 小孩一起玩。有时候,他这个从城里来的孩子,招来一群又一群乡下孩子来,他们懵懵懂 懂瞧这个城里来的孩子是什么样?互相傻乎乎看着,斯斯文文的段乐三起初还很难适应和 这些乡下孩子交往,时间长了也就玩到一块儿去了。
孟母手工缝衣,针线细密,式样得体,速度很快,工钱还是按照当地传统日价计酬, 到了与自己一样贫穷的人家,没钱给,随便给点杂粮什么的都行。经常吃了晚饭,她还给 主人家赶做一件小服饰,示意补偿自己孩子在主人家的吃饭钱。
其实,孟母有很多就业的机会,为了照顾两个孩子,几次放弃了较好的就业。下乡之 前,县城缝纫社招技术工,孟母报名应试,笔试与裁剪表演都特别优秀,老板称赞她量体 裁衣到位,愿意加高薪水录用她。但是,因为缝纫社里没有寄托两个孩子的地方,只好放弃。
他们住到乡下后,离竹林堂一公里外有所学校叫华阁完全小学,校长叫段楠修,号继 琴,是段乐三祖父段棟臣最小弟弟。按照辈分段力亚和段乐三兄弟俩应该管他叫小爷爷。 他见孟蜜贞靠种田抚养两个儿子长大,实在艰难,就想推荐她当小学老师,也因为小儿子无人照看就没去做。从此,孟母就这样带着自己两个孩子以牛棚为窝,以种地和帮人缝纫为生的活着。
解放后,竹林堂换了新地名,田园化时,家家户户的小竹林也荡然无存。
段乐三的曾祖父,过度溺爱和呵护后人祈愿"竹报平安"的良苦用心,给后人带来的不 是平静相安,却是灾难。
接下来,到了土地改革时期,农村根据解放前三年家庭经济状况划定成分,并按人口 重新分田到户,孟母由以前的二亩七分田分得五亩土地,土改证证明是名副其实的翻身户。
但是,由于个别工作组干部出于紧跟形势, 自己无主见又不实事求是,把他们祖母手 里的 120 亩土地,让有其母无其父的"来历不明"的人家划成了地主,可怜的母亲,成了当 然的地主份子,段乐三也成了地主崽子,人为地就这样给他们一家人开了一个辛酸苦辣的 玩笑。
其实,那时候很多人都知道孟蜜贞实实在在是位苦命妇人,为什么还要强迫给她戴上 地主份子的帽子呢?因为地主有许多土地,农民寸土难得,埋在心里的不平遇到时机,便 会发泄甚至发狂,难免行为失去调控做出过错。
1951 年春天,七岁的段乐三背着妈妈亲手缝制的书包正式念小学了。一天上语文课, 窗外翩翩起舞的蝴蝶吸引住了他的童心眼睛。
讲台上的老师大声叫道: “段乐三,你这个地主崽子,读书还不老老实实,给我滚出去! ”
才七岁的蒙童,不知道该怎样滚出去,却吓呆了,呆在座位上怕起身,连上厕所也不敢去,放学后,他委屈得一人躲在邻舍篱笆边抽泣,惭愧见妈妈,哭声唤起了月亮,唤来了寻找孩子的妈妈。
这时期的祖母孟会英,先去南京,之后又跟她儿子段九余去澳门,又去台湾,又去了 美国,从来没有托言问起过她那即是侄女又是儿媳的孟蜜贞和她为段家所生的两个孙儿。
1954 年的农村,农民生活还很艰苦,段乐三的家里,小菜半边粮,每日三餐菜糊糊, 难得吃上一餐稍干的饮食,肚子常常饿着,但是从不放松读书学习。寒天冷冻里,每近黄 昏,小茅棚内阴暗无光,他把家中小桌子移到室外雪地上,借着雪光练习功课。虽然偶尔 有刺痛幼小心灵的恶语入耳,众多的大人钦佩他爱护他,课本知识也陶冶着他,给了他美 好的理想和追求,像一片绿叶,同样得到雨露的滋润。
进初中前,段乐三学着画画和写诗,想卖钱或得稿费补贴家里油盐费用,写了首农民 互助合作搞生产的小诗《柳树歌》,投给南县征稿办公室,办公室虽然知道他出生地主家 庭,处女作很快还是在评奖活动中获得三等奖,县里又把这诗推荐给常德专署文艺评奖活 动办公室,专署人不知道段乐三家庭成分,见年幼可喜获得诗歌类一等奖。
一个被段家抛弃的女人,还是没有摆脱做了段家的替死鬼。虽说这是当时糊涂人制造 的一起冤案,等到明白人出来平反昭雪时,冤屈却已长达 28 年。
段琴生为长孙段九余起名,要求要有“耕九余三 ”勤劳致富的好家风。
段九余爱好美术,从上海美专毕业后担任当时的华中美校教员,与其弟段千湖,一同 敬仰追随齐白石画风。
齐白石非常喜爱段九余、段千湖两兄弟,87 岁时,喜为段九余作四尺中堂,图中画有 两条鳜鱼、两条鲢鱼、五条小鱼大小一共九条鱼,传神妙腕,不同凡响。右上方题有《九 余》二篆字,此画不用"九鱼"二字题写画名,其用意就是来自段琴生"耕九余三"的思考。
齐白石说:画中九条鱼不属一种,涵盖各行各业,应该都有"耕九余三"理念,想要获 取丰收成果,必须要经久的创造性的劳动才能,作画同样如此。
段九余也长年执教,用自己年年苦耕的丰富美术知识传授学生,写意画也有自家独特 风格,书法与国画的理论探讨也不错,与金石篆刻家李立是同窗好友,黎明文化事业股份 有限公司,为他出版金像奖丛书《双柏园谈艺录》,书中多篇文章谈论的也是齐白石画风。
多么好的文人,不该听从姐夫推荐去黄浦军校成为军人。
重庆解放后,段九余的姐姐姐夫随从蒋介石飞逃台湾, 自己的母亲与新家庭妻儿女被 临时安排在澳门避难。手头经费有限,一年又一年,等着姐夫派人来接,坐吃山也空,段九余又有了一儿两女,无法生活下去,又下狠心要吕静带着三个孩子暂时去投靠重庆娘家 人。
吕静为了保护三个孩子,只好听从回重庆, 自己邮政部门工作过的人,熟人多,消息 灵通,刚到重庆城外,亲属要他们千万别进城,共产党正在抓反动派的残渣余孽,介绍他 们逃往大北荒中苏交界处兴凯湖旁亲戚所在的煤矿区,隐姓埋名找份事做活下来。
土地改革时期,孟蜜贞由二亩七分田分得了五亩田,土改证上是翻身户,但是,段乐三奶奶有 120 多亩地在这里出租过,被土改干部把孟蜜贞错划成地主分子,地主分子的帽 子就这样落在实际上不存在家属关系上了。
孟蜜贞哭得死去活来,眼泪流干了后又想死。当时,她的两个儿子,段力亚寄住在姐姐家读初中,段乐三在身边读小学,望着孩子,一份责任又让她死不下去,便忍耐着支撑自己,保护两个孩子。
这期间,她时时接受五类分子教育改造,运动中少不了还要当陪斗。段乐三读小学时, 也是被出身好的同学欺凌,无事生非就被打倒在地上不敢还手。后来的"四清"时期,两兄 弟更是因为是地主崽子又有说不清的海外关系,被列为二十一种人清洗出教师队伍。直到1979 年 5 月 9 日,南县革命委员会为孟密贞下达 220 号纠错通知书,受辱戴了将近 30 年的地主分子帽子终于摘除。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15 年后的段乐三老师,也落实了政府政策,返回教师岗位。
孟母常常给孩子说:"讲不清道理时别讲,只要自己不干坏事,忍一忍事情就不会变得更坏。"
后来,中美建交后,段九余开始打听国内消息,得知他两个大的儿子都是人民教师, 各自都有家小,知道接发妻子守着两儿子没再嫁人还在人世间活着,没想到还能过得这么 好。
段九余哪里知道,他的结发妻和前面两个儿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啊?去台湾后,第三任妻子也为他生下一男一女,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亲人们紧紧相连,共同面临的生活,却 是百般艰辛种种困难!
竹殇:四代人的理想幻灭与一个女人的暗夜独行
——读《段乐三传奇》第一章
简评:娄德华
翻阅这部饱含血泪的家族史,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象征性的意象上——“竹林堂”。段琴生以“竹林”命名家族产业,寄寓着对后代“高风亮节”与“竹报平安”的双重期许。然而,历史的洪流却以近乎残忍的方式,将这个美好的愿景击得粉碎。四代人的命运流转,宛如一部关于理想与现实、坚守与背叛的宏大叙事,而在这一切的废墟之上,唯有孟蜜贞——这个被家族抛弃、被时代碾压的女人,以她惊人的生命力,完成了对“竹林精神”最悲壮的诠释。
段琴生的“竹林理想”建立在传统士大夫的价值观之上——耕读传家,清廉为官,寄望后代在翠竹环绕中品德优良、岁岁平安。这种理想本身无可指责,甚至令人敬佩。他督办的兰州机器纺织局、“耕九余三”的经济理念,都显示了他作为传统官僚体系中难得的实干家与理想主义者。然而,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在剧烈变动的时代中,任何试图为后代预设人生轨迹的努力,都可能被历史的洪流冲垮。
段蕊生与段琴生的后代们,以各自的方式背离了“竹林堂”的初衷。段少梅“无心守望田园”,段继芹“一心从事教育工作”,段绍芹和段小芹“耆赌好大烟”,将土地“连输带花所剩无几”。最令人唏嘘的是段九余,他承载着祖父“耕九余三”的厚望,却在外面的花花世界中迷失自我,不仅抛弃结发妻子,更在民族危难之际缺席家庭责任。段琴生的理想,在第二代、第三代身上已显现出明显的裂痕。
而真正将“竹林理想”彻底击碎的,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日军侵华,将段家房屋烧成“片瓦无存”;随后的土地改革,又因工作组的错误判断,将实际上已被抛弃的孟蜜贞划为“地主分子”。这两重打击,让“竹报平安”成了莫大的讽刺。竹林堂的小竹林在“田园化”中“荡然无存”,象征着那个曾经的精神家园已彻底瓦解。
在这场理想与现实的激烈碰撞中,孟蜜贞的形象犹如暗夜中的孤灯,熠熠生辉。她15岁嫁入段家,以为“亲上加亲”能带来幸福,却不知等待她的是被丈夫抛弃、被婆家欺凌、被时代碾压的悲惨命运。在她身怀六甲时,日军铁蹄踏来,她不得不颠沛流离,在逃亡路上生下段乐三。这个细节令人心碎——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本应充满希望,却在战火中变得如此艰难而绝望。
孟蜜贞的苦难远未结束。回到故乡,等待她的孟蜜贞的苦难远未结束。回到故乡,等待她的是被烧成废墟的家园;投靠婆家,遭遇的是小叔段的暴力相向和婆婆的冷漠以待;千里寻夫,得到的是丈夫绝情的驱逐。最令人愤慨的是,当她吞下火柴头自杀未遂后,不是得到同情与关怀,而是被发配到保合院竹林堂,住进一个废弃的牛棚。
然而,正是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孟蜜贞身上那种惊人的韧性得以进发。她学缝纫、种庄稼,独自抚养两个儿子。在那个“地主崽子”的帽子足以压垮一个人的年代,她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不公,只为了给两个孩子撑起一片天。她的那句“讲不清道理时别讲,只要自己不干坏事,忍一忍事情就不会变得更坏”,不是懦弱的妥协,而是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智慧。
耐人寻味的是,当段琴生的“竹林理想”在男性后代身上纷纷破灭时,却是这个被边缘化的女性,以她的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高风亮节”。她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知道在绝境中依然要保持尊严。当她手工缝衣“针线细密,式样得体”,当她为贫穷人家做衣服只收杂粮,当她吃了晚饭还为主人家赶做一件小服饰补偿孩子的饭钱时,她展现的正是那种段琴生梦寐以求的品德。
相比之下,段家的男性们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段九余虽有艺术才华,受齐白石赏识,却因选择成为军人而卷入政治漩涡,最终抛妻弃子,远走他乡;段千湖作为知识分子,却对嫂子施暴,毫无读书人的修养与气度;即使是段琴生本人,他的理想主义也因脱离现实而显得空洞。历史的巨变固然是主要原因,但个人选择的不负责任,也是这个家族走向衰败的重要因素。
这部家族史最刺痛人心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宏大叙事的夹缝中,女性常常成为代价。孟蜜贞不仅承担了生理上的生育之苦,更承受了社会转型的历史之重。她被大家抛弃,却要替段家背负“地主分子”的罪名;她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却得不到任何认可与尊重。她的命运,仿佛是千千万万中国传统女性的缩影——她们付出最多,得到最少;她们承受最重,抱怨最少。
二十八年的冤屈,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煎熬。孟蜜贞“哭得死去活来,眼泪流干了后又想死”,但望着两个孩子,“一份责任又让她死不下去,便忍耐着支撑自己,保护两个孩子”。
这种基于生命本能的责任感,比任何高贵的理想都更加真实、更有力量。当1979年南县革命委员会终于下达纠错通知书时,她的青春、她的美丽、她人生中最宝贵的年华,都已在这场漫长的噩梦中消磨殆尽。
段乐三在雪地上借光学习的情景,是这个黑暗故事中少有的光亮。它象征着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知识的种子依然能够发芽,生命的力量依然能够找到出路。而这束微光,正是孟蜜贞用她全部的母爱与坚韧守护下来的。她没有给儿子富足的物质生活,却给了他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在绝境中不放弃的勇气。
读完这部家族史,我不禁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竹林精神”?是段琴生那种寄望于后代的理想主义?还是孟蜜贞这种在废墟中依然坚持开花的生命力?或许,历史的真相往往是:那些被宏大叙事遗忘的小人物,那些在时代夹缝中挣扎求生的女性,才是文明最坚韧的承载者。
竹,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象征柔韧与刚直的统一。段琴生爱竹,却未必懂竹;孟蜜贞未必懂竹,却以她的一生诠释了竹的精神——在风雨中弯曲而不折断,在严寒中枯萎而不死亡,待到春来,依然破土而出,向着天空生长。
这部家族史,是一部“竹殇”之史,是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的悲壮溃败;但它也是一部“竹生”之史,是一个女人在暗夜中的孤独前行。当段家的男人们或逃避、或背叛、或迷失时,是孟蜜贞——这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女人,守护了段家最后的尊严,也守护了人性最后的微光。
历史会记住段琴生的政绩,会记录段九余的艺术,但我们应该记住的,是那个在牛棚中缝制衣服的身影,是那个在田埂上抱着孩子回家的母亲,是那个忍受二十八年不白之冤依然没有倒下的灵魂。她或许没有留下什么著作或画作,但她用生命书写的,是一部关于爱与坚韧的最伟大的作品。
【撰稿者简介】:
李伟平,湖南常德人,湖南大学财经学院毕业。《汉俳诗刊》电子版主编,《汉俳诗人期刊》电子版主编,2025年中外汉俳《迎蛇年》办公室主任。爱好写作和摄影、诗词、散曲先后刊登《常德诗词》《鼎城诗艺》《兰芷清吟》《诗城漱玉》《武陵曲苑》《开福诗联》《长沙诗词》潇湘散曲》《湖南诗词》《桃源清韵》《潇湘灞柳诗社》《潇湘海棠诗社》《常德汉俳诗人》《开福汉俳》《保定散曲》《散曲原地》《丁芒文学》《诗词之友》《九州诗词》《中国诗歌网》《中国诗词学会网》《中国词网》美国《综合新闻》文艺版,欧洲汉俳等报刊杂志及网刊。出版著作有长篇报告文学,微子摄影作品集,微子诗词集等。
【简评者简介】:
娄德华,男,1962年生,湖南常德人。高级教师,湖南省优秀教师荣誉称号获得者。现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南省常德市诗词学会副会长(法人代表)。深耕教坛数十载,辅导和推荐的学生作品200余篇发表于少儿杂志;雅好诗词创作,尤擅传统格律,作品风格清雅隽永,意境深远。迄今已有300余首诗词作品发表于《中华诗词》《诗词之友》《诗词报》等省级以上报刊杂志,其作品既传承古典精髓,又富有时代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