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春信
爆竹声歇,硝烟味在清冷的晨雾中久久不散。年初一的早晨,天地间有一种被彻底冲刷过的洁净与安宁。沈芷蘅醒得比往常更早,窗外透进的天光是那种冬日特有的、带着寒意的鱼肚白。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的拜年问候声,心中一片罕见的澄明。
昨夜守岁带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新生的、微弱的好奇心,却像蛰伏一冬的种子,在心底悄然萌动。她起身,披衣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积雪已化尽,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墙角那株老桂树的枝桠在晨光中伸展着清晰的、坚硬的线条。一切似乎都与昨日并无不同,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间,已然翻过了一页。
林秀兰和苏姨也早早起来了。按照习俗,苏姨准备好了甜糯的汤圆,寓意团团圆圆。林秀兰换上了一件簇新的、红格子的罩衫,脸上带着过节特有的兴奋光彩,见到芷蘅便大声道着“新年好”。她的热情,像一盆旺旺的炭火,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吃汤圆时,林秀兰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开春后要带芷蘅去哪些地方走走。“等天气再暖和点,咱们去龙华看看桃花?或者去南翔吃小笼包?我听说豫园的灯会要开到正月十五呢!”她掰着手指头数着,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芷蘅小口吃着软糯的汤圆,黑芝麻馅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升起抗拒或疏离的念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看林秀兰那充满期待的脸。去不去,另当别论。但这种被期待着、被计划着纳入某种“未来”的感觉,本身就像一缕微弱的春风,吹拂着她那颗习惯了沉寂和回忆的心。
早饭后,竟真有邻居来拜年。是隔壁的张太太,带着她那个刚上小学的小孙女。张太太依旧是那副热络的嗓门,说着吉祥话,小孙女则怯生生地叫着“奶奶好”、“阿姨好”,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家这间与弄堂里其他人家格调迥异的客厅。
芷蘅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社交,但还是让苏姨拿出了准备好的糖果和红包,递给了小女孩。看着孩子那纯真的、带着羞涩的笑容,她的心,似乎也被那糖果的甜意,微微地浸润了一下。
新春的第一天,就在这种略显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的、缓慢流淌的日常与礼节中,悄然开始了。
第一百零六章 融冰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缓慢而慵懒。年节的喜庆气氛如同渐渐散去的硝烟,一点点淡去,生活重又回归到固有的轨道。只是,这轨道似乎因林秀兰的存在,而发生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偏斜。
天气依旧寒冷,但阳光明显一日暖过一日。庭院背阴处的残冰,终于彻底消融,化作湿漉漉的水痕,渗入泥土。那株老桂树的枝头,开始鼓起密密麻麻的、小米粒大小的、褐红色的芽苞,蓄势待发。
沈芷蘅发现自己待在书房里的时间,不知不觉地变少了。她更多地是坐在西窗下,就着越来越明亮的日光,看一些闲散的书,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庭院里光影的移动,听着林秀兰和苏姨在厨房或院子里劳作、交谈的声响。
她开始习惯林秀兰那略带夸张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方式。习惯了她的大嗓门,她的直率,她那有时显得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关怀。甚至习惯了她偶尔因为南北生活习惯差异而与苏姨产生的小小争执,以及那争执过后,两人又能迅速和好如初、一起琢磨某道新菜的默契。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略显嘈杂的日常,像持续不断的、温和的暖流,悄然融化着她内心那层坚冰。冰层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厚重,但表面已经开始变得湿润、松动,映照出外界更多的光影。
一天下午,林秀兰在院子里修剪着那些越冬后略显凌乱的花草枝条,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带着浓郁东北风味的民歌。歌声粗犷,甚至有些跑调,却充满了野性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芷蘅坐在廊下,听着那歌声,目光落在林秀兰那双因劳作而显得粗糙、却异常灵活有力的手上。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因为想起父亲和顾长明而感到那种尖锐的、无法呼吸的疼痛了。那些往事依然在那里,沉甸甸的,但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是唯一占据她心神的东西。她的内心,似乎被林秀兰带来的这些琐碎的、当下的、鲜活的事物,挤占出了一片新的空间。
这片空间不大,甚至有些逼仄,但它允许光线和空气进入,允许一些微弱的、属于“现在”的情感,悄然滋生。
她端起手边微温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苏姨用去年存的桂花窨制的,带着淡淡的、熟悉的甜香。这香气,与林秀兰的歌声、与庭院里草木萌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复杂而真实的、属于此刻的生命滋味。
第一百零七章 远音
就在生活仿佛即将沿着这条逐渐融化的轨迹平稳滑行时,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件,再次像一块石子,投入了这潭渐起微澜的春水。
信是林秀兰的儿子从东北写来的。厚厚的信封,里面除了信纸,还夹带着几张照片。林秀兰收到信时,正在和苏姨一起腌咸鸭蛋,手上还沾着黄泥。她迫不及待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拆开信,就着院子里明亮的日光,贪婪地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她的眼眶就红了,嘴角却高高地扬起,那是一种混杂着思念、骄傲与欣慰的复杂表情。她将照片递给凑过来的苏姨和芷蘅看。
照片上,是林秀兰的儿子一家。儿子穿着笔挺的工装,站在一台庞大的机床旁,神情自信;儿媳温婉地笑着,怀里抱着一个胖嘟嘟的、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另一张照片,是在一个简陋却整洁的院子里,堆着一个可爱的雪人。
“这是我大孙子!看看,多结实!都会叫奶奶了!”林秀兰指着那个小男孩,声音哽咽,却满是自豪,“我儿子说,他今年评上厂里的先进了!儿媳妇也贤惠……就是……就是离得远,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那泪水里,有身为母亲的牵挂,有对天伦之乐的渴望,也有背井离乡、与亲人骨肉分离的无奈与辛酸。
芷蘅看着照片上那张稚嫩而无忧无虑的小脸,看着林秀兰那混合着泪水和笑容的脸庞,心中被一种陌生的情绪轻轻撞击着。那是另一种形态的、具体而微的悲欢。与她所承载的那些宏大的、充满时代悲剧色彩的伤痛不同,林秀兰的苦与乐,更贴近土地,更关乎最基本的人伦与生存。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负,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林秀兰用她那看似泼辣乐观的外表,掩盖了多少独自在异乡漂泊、思念骨肉的漫漫长夜?而她沈芷蘅,又是否过于沉溺于自身的伤痛,以至于忽略了身边人同样真实而沉重的生命轨迹?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秀兰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让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情绪,都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宣泄出来。
远方的音讯,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不同的苦难,也照见了彼此之间,那份相濡以沫的、微弱却珍贵的温暖。
第一百零八章 萌蘖
林秀兰儿子的来信,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虽然勾起了离愁,却也带来了生长的讯息。那几张充满生命力的照片,尤其是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孙子的笑脸,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驱散了连日来因思乡而笼罩在林秀兰眉宇间的些许阴霾。她开始更加起劲地规划着在沈家的生活,仿佛要将对远方儿孙的思念和爱,都倾注到眼前的日常里。
她甚至突发奇想,要在庭院那一小片空地上,开辟出一个小小的菜畦。“种点小葱、青菜什么的,随吃随摘,多新鲜!”她兴致勃勃地向苏姨和芷蘅描述着蓝图,“等夏天了,说不定还能结几个西红柿、黄瓜!”
苏姨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着看她折腾。芷蘅则未发一言,算是默许。
于是,春日晴朗的午后,便常见林秀兰卷起袖子,拿着小铲子,在那片荒废已久的土地上松土、施肥,忙得不亦乐乎。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专注和投入,却让人动容。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她随手用袖子一擦,继续弯腰劳作,嘴里还哼着那首不成调的东北民歌。
芷蘅有时会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片原本板结、毫无生气的泥土,在林秀兰的翻弄下,变得松软、湿润,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腥甜的气息。看着林秀兰将那细小的、黑色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再用指尖轻轻压实,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这场景,朴素,甚至有些原始,却充满了某种撼动人心的力量。这是一种最直接的、与土地、与生命本身的连接。与她在书房里整理的那些泛黄手稿,与研究所那些冰冷的学术分析,与纠缠着她的那些风干的往事,都截然不同。
她感到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似乎也被这翻动的泥土、这种下的希望,悄悄地撬开了一道缝隙。一些被压抑已久的、对“生”的本能渴望,正如同那些被埋入土中的种子一样,在黑暗深处,悄然蠕动着,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草木萌发的清新气味。林秀兰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回头对廊下的芷蘅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泥土痕迹的笑容。
“等着瞧吧,芷蘅!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
芷蘅看着她那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庞,和那双因期待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之下,仿佛也有一颗无形的种子,正在轻轻地、坚定地,顶开了最后一丝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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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卷 余响,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