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冬藏
桂香散尽,枝头最后几片顽强的梧桐叶也终于在几场渐紧的北风中旋落。天地间褪尽了斑斓色彩,只剩下各种层次的灰与褐。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沁入骨髓,弄堂里的人们早早穿上了臃肿的棉衣,呵出的白气在清冽的晨光中瞬间消散。
沈家的生活,也仿佛随着季节一同进入了“冬藏”的模式。庭院里不再有需要打理的花草,林秀兰带来的那股子喧闹的生气,似乎也被这严寒天气冻得收敛了几分。她更多时候是窝在客厅里,守着那个滋滋作响的炭盆,一边织着似乎永远也织不完的毛线,一边听着无线电里絮絮叨叨的节目,偶尔和苏姨低声闲聊几句。
沈芷蘅则比以往更加沉静。她待在书房里的时间变长了,但并非像从前那样沉浸在往事的悲恸或与研究所的无形对抗中。她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那些医书和手稿。不是带着沉重的心情去翻阅,而是像对待一件件需要精心呵护的古物,小心地拂去积尘,检查有无虫蛀,将散乱的纸张按照年份或类别重新归置,用干净的棉线仔细地装订起来。
这个过程缓慢、细致,甚至有些枯燥,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父亲的笔迹,那些熟悉的药材图谱,那些严谨的病例分析,不再仅仅是勾起悲伤的遗物,而是变成了连接她与父亲之间的一条宁静的、充满敬意的通道。她通过这种方式,触摸着父亲毕生的心血与追求,也仿佛在为他的一生,做一个安静而郑重的整理与告别。
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伴随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构成了冬日书房里唯一的声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的枝桠,室内却因这一炉炭火和这份专注的劳作,而氤氲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停滞般的暖意。
林秀兰有时会探头进来,送上一杯热茶或几块新烤的山芋,看到芷蘅伏案工作的沉静侧影,便会悄悄退出去,不去打扰。她能感觉到,此刻的芷蘅,正处于一种难得的、内在的安宁之中。那些外界的纷扰,似乎真的被这厚厚的墙壁和沉沉的冬日阻隔在外了。
第一百零二章 雪落
腊月里,上海下了一场难得的、像模像样的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籽,敲打在窗玻璃上,窸窣作响。到了夜里,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绵绵密密地飘落下来,覆盖了屋顶、树梢和整个庭院。
清晨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积雪不算很厚,却足以将平日里熟悉的景致彻底改换模样。万物都被覆盖在一层纯净的、松软的白色之下,显得格外静谧而安宁。连弄堂里平日里的嘈杂人声,似乎也被这雪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被拉长了的、空旷的寂静。
林秀兰像个孩子般兴奋,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苏姨找出来的旧绒线帽,跑到院子里,小心翼翼地踩出第一串脚印,然后抓起一把雪,团成雪球,试图去砸廊下含笑看着她的苏姨。
芷蘅也披着大衣,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片洁白无瑕的雪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雪花偶尔飘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这雪,像大自然施展的一场巨大的魔法,将所有的污秽、杂乱、以及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不愿示人的痕迹,都暂时地掩盖了起来。世界仿佛回归到了最初的、混沌未开的纯洁状态。
她忽然想起,顾长明去北大荒的那个冬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雪吧?只是那里的雪,定然比上海的要酷寒、暴烈得多。他当年站在那片冰天雪地里,回望南方时,心中是何等的决绝与苍凉?而父亲在上海的冬日里,对着窗外类似的雪景,心中惦念着那个远行的、让他忧心忡忡的年轻人时,又是何等的煎熬与无力?
这些念头如同雪片般,轻轻掠过她的心头,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掀起剧烈的波澜。它们只是存在着,像这雪景的一部分,带着历史的寒意,却不再能轻易冻结她当下的感知。
林秀团了一个小小的雪球,跑过来递给她,脸上红扑扑的,呵着白气:“芷蘅,你看,多干净的雪!”
芷蘅接过那团冰凉,并没有像林秀兰期待的那样扔出去,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一点点透过手套侵蚀进来。这洁净,是短暂的。太阳出来,便会消融,露出底下真实的、斑驳的世界。但此刻的覆盖与宁静,却是真实可感的。
她将雪球轻轻放在廊下的栏杆上,看着它在那上面留下一个圆形的、湿润的印记。
第一百零三章 年关
雪后放晴,积雪迅速消融,只在背阴的屋角和墙根处,留下些许污浊的残冰。空气却愈发干冷刺骨。年关将近,弄堂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掸尘扫舍,准备年货,空气中时常飘来油炸食物和腌制腊肉的香气。孩子们的新衣也开始在难得的阳光下晾晒,色彩鲜艳,给这片灰蒙蒙的冬日景象增添了几分亮色。
沈家也不例外。苏姨带着林秀兰,将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连平日很少触及的角落也不放过。林秀兰干得格外起劲,仿佛要将积攒了许久的精力,都发泄在这辞旧迎新的仪式感上。她甚至学着邻居的样子,买来了红纸,央求芷蘅写春联。
芷蘅的书法是父亲亲手教的,颇有功底,只是搁置多年。她推辞不过,最终还是研墨铺纸,沉吟片刻,写下了“平安是福”四个沉稳端正的大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祝愿,只有这最朴素也最真切的期盼。
林秀兰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春联贴在沈家那扇深黑色的大门两侧。那抹鲜艳的红,在这片素雅的色调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暗夜中骤然点亮的一盏灯笼,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置办年货时,林秀兰更是充分发挥了她作为“外来者”的好奇心和购买力。她不仅买来了苏姨清单上的各色食材,还自作主张地添了许多北方过年必备的东西——成捆的山东大葱,敦实的天津麻花,甚至还有一小坛据说是正宗山西的老陈醋。她的理由是:“过年嘛,就得热闹,东西多了才有气氛!”
苏姨看着厨房里堆积如山的年货,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芷蘅看着林秀兰那副恨不得将整个市场都搬回来的架势,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底却并无责怪之意。这种过于饱满的、甚至有些杂乱的准备,确实冲淡了往年沈家过年时那种过于冷清和程式化的气息。
年关,像一道无形的门槛。跨过去,便是新的开始。尽管对于沈芷蘅而言,所谓的“新”,或许只是旧日循环的又一次重复。但今年,因为身边多了林秀兰这个变数,这循环之中,似乎也掺杂进了一些不同以往的、嘈杂而温暖的噪音。
第一百零四章 守岁
除夕夜,终于在一片繁忙与期待中到来。
沈家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苏姨精心烹制的年夜饭。既有本帮菜的精致细腻,如油爆虾、腌笃鲜、八宝鸭,也有林秀兰坚持要有的、带着北方豪爽气息的红烧肘子和猪肉白菜炖粉条。杯盘罗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打破了冬夜的沉寂。弄堂里,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似乎都比往日更加温暖明亮。
三人围桌而坐。苏姨开了那坛绍兴花雕,给每人都斟上一杯。林秀兰首先举起杯,依旧是那套朴素的祝词:“愿咱们来年都平平安安,身体健康!”她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芷蘅也举起了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荡漾着柔和的光泽。她看着林秀兰被热气熏得发红的脸庞,看着苏姨眼角眉梢那难以掩饰的、属于节日的轻松笑意,再听着窗外那越来越密的、象征着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心中那片沉寂多年的冻土,似乎也被这周遭的暖意烘烤得松动了一些。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平安是福。”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鞭炮声淹没。但苏姨和林秀兰都听到了。苏姨的眼圈微微泛红,林秀兰则用力地点着头,大声附和:“对!平安是福!”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顿年夜饭,就在这种略显陌生却真实可感的温馨氛围中,慢慢进行着。林秀兰不断地给芷蘅和苏姨夹菜,讲述着北方过年的各种习俗趣事,笑声不断。
饭后,三人移至客厅,围着炭盆守岁。无线电里播放着欢快的迎春乐曲,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红彤彤的。
芷蘅靠在椅背上,听着林秀兰和苏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那些沉重的往事,那些外部的压力,在此刻,仿佛真的被这温暖的斗室和这特定的时刻,暂时地隔绝了,稀释了。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放松与困倦。
子夜时分,弄堂里的鞭炮声达到了顶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旧年里所有的晦气都驱散干净。
在新旧交替的巨大喧嚣中,沈芷蘅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靠岸的、疲惫的旅人,在温暖的港湾里,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与安宁。
旧岁,就在这复杂的、混合着悲伤与温暖、沉寂与喧嚣的滋味中,缓缓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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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卷 余响,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