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定策
林秀兰那番质朴却犀利的话语,像一道强光刺破了沈芷蘅连日来的迷茫与无力。她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陷阱——试图在对方设定的“历史研究”框架内,去为父亲争一个是非对错。这本身就是一场必输的战役,因为评判的标准和解释的权力,始终掌握在对方手中。
她不再去看那几页令人气闷的复印简报,也不再反复咀嚼赵怀明信中那些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的措辞。她将那些东西推到书桌一角,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干扰项。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了笔。
这一次,她的心境与撰写那份厚重回忆材料时截然不同。那时是小心翼翼的编织与修饰,试图构建一个完美的防御工事;此刻,却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清晰的决断。她不再试图去“解释”或“补充”什么,她决定只做一件事——重申边界。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她的措辞依旧保持着必要的礼貌与克制,但内核却坚硬如铁。
“赵怀明主任台鉴:
惠函及附件收悉,谢谢。
关于附件中所提及之旧日简报,乃特定历史环境下之产物,其中记述是否全面客观,笔者无意亦无力置评。先父沈允之一生,潜心医道,与人为善,其心路历程与具体言行,笔者已于前次材料中尽己所能,做了坦诚陈述。
历史研究,贵在多元视角与全面把握。笔者所提供的,仅为一个女儿视角下的、带有个人情感色彩的回忆与理解。其中难免挂一漏万,或与官方档案记录有所出入,此亦为口述史之常态。
笔者才疏学浅,体弱神疲,前次整理材料已耗竭心神,实难再就具体细节进行更深探究或补充。后续研究,唯盼贵所专家能本着客观公正之学术精神,综合各方材料,自行研判。
恕不再另行回复相关问题。
顺颂
研安
沈芷蘅 谨上
某年某月某日”
信写得很短,核心意思明确:第一,我对那份简报不评价、不解释;第二,我能说的已经说完,那代表我个人的视角和极限;第三,我不会再配合后续的“深挖”;第四,如何研究,是你们的事。
这是一种明确的、不再退让的划界。她交出了自己愿意交出的部分,然后关上了门。至于门外的研究者们是拿着放大镜研究,还是将其弃如敝履,都已与她无关。她将自己从那种渴望对方“正确”理解和评价的焦虑中解放了出来。
封好信,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这不是解决问题的轻松,而是放下执念的轻松。她无法控制历史如何书写她的父亲,但她可以控制自己如何面对这段历史,以及如何继续自己的生活。
第七十八章 日常的抵抗
信寄出去了,如同斩断了最后一根与研究所进行拉锯战的绳索。沈芷蘅不再让那些来自北京的、带着冰冷学术气息的思绪占据她生活的中心。她开始有意识地将注意力拉回到身边具体而微的事物上。
林秀兰的存在,为此提供了绝佳的理由和动力。这位老同学仿佛有无穷的精力,对上海的一切都保持着新鲜的好奇。她拉着芷蘅去逛城隍庙,在摩肩接踵的人流和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摊前啧啧称奇;她要去外滩看轮船,对着浑浊黄浦江和对岸模糊的陆家嘴轮廓发出质朴的惊叹;她甚至兴致勃勃地想去听一场沪剧,尽管她完全听不懂唱词。
芷蘅依旧是被动的那一个,被林秀兰半是怂恿半是裹挟地参与着这些活动。她依然沉默,在喧闹的人群中会感到不适,对那些过于直白的商业气息和游客式的猎奇难以完全投入。但她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心地抗拒。她允许自己被人流推着走,允许那些嘈杂的声音、斑斓的色彩、混合着各种小吃气味的热风包裹自己。
她发现,当自己不再执着于内心那些沉重的形而上的痛苦时,感官似乎变得敏锐了一些。她能尝出蟹粉小笼里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姜味,能感受到午后阳光晒在石板路上反射回来的温热,能分辨出弄堂里不同人家烧菜时飘出的不同香气……这些细微的、属于“此刻”的感知,像无数条纤细的丝线,将她从那片风干了的往事废墟中,一点点地拉回到活色生生的现实。
这是一种沉默的、日常的抵抗。抵抗那种试图将她和她父辈定义为某种历史符号的力量,抵抗那种将复杂生命简化为冰冷档案的倾向。她通过重新学习感受具体的生活,来确认自己作为一个鲜活个体的存在。
林秀兰看不懂那些深奥的纠葛,但她能感觉到芷蘅身上那种微妙的变化。她看到芷蘅在吃一碗荠菜馄饨时,眼神里不再是完全的疏离,偶尔会闪过一丝对味道的认可;她看到芷蘅在公园里看到蹒跚学步的孩童时,嘴角会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柔软的弧度。这些变化让她感到欣慰,也更加卖力地扮演着那个将芷蘅拉入“人间”的角色。
第七十九章 痕迹
一天,林秀兰在收拾客房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塞在床头柜深处的旧相册。她好奇地翻开,里面大多是沈家的一些家庭老照片。有芷蘅父母年轻时的合影,有芷蘅幼时穿着洋装、抱着玩具的留影,还有几张泛黄的、似乎是家族聚会的集体照。
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林秀兰的注意。那是在一个花园里,年轻的沈允之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温文尔雅,他身旁站着一位同样年轻、眉目俊朗、穿着学生装的男子,两人正低头看着摊开在石桌上的一本书,似乎在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平和。照片的角落,用钢笔写着一个小小的日期,以及“与长明论医理于寓所”一行小字。
长明?林秀兰心里一动,想起之前似乎听苏姨隐约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颇为讳莫如深。她拿着相册,找到正在天井里给花草浇水的芷蘅。
“芷蘅,你看这张照片,”林秀兰将相册递过去,指着那张合影,“这个人……是顾长明吗?”
芷蘅浇水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眉目俊朗、眼神清澈的年轻人,与记忆中那个最后变得尖锐决绝的形象,以及研究所档案里那个冰冷的“研究对象”重叠在一起,心中百味杂陈。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后来怎么样了?”林秀兰小心翼翼地问。她直觉这个名字与芷蘅的心事,与那些来自北京的信件,有着深刻的关联。
芷蘅放下水壶,接过相册,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和顾长明年轻的脸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很早就去世了。”芷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中凝固的时光,“在一个……很糟糕的年代。”
她没有多说,但林秀兰从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简短的、充满未尽之语的回答中,已然明白这背后定然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惨痛往事。她看着照片上那两个曾经一起探讨学问、看起来关系融洽的年轻人,再想到如今一个早已化为黄土,一个的女儿却还要承受着来自外界的、无休止的追问与审视,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巨大的同情和愤懑。
“那些人……北京那些人,翻来覆去地问,就是为了他的事?”林秀兰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平。
芷蘅合上相册,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白色芍药,久久不语。但她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林秀兰看着她清瘦而隐忍的侧影,忽然明白了芷蘅身上那份沉重的孤独感从何而来。她承载的,不仅仅是失去父亲的悲痛,还有一段被时代撕裂的、无法言说的友情(或者更多?),以及这份过往在几十年后,依然不肯消散的、幽灵般的纠缠。
第八十章 和解
林秀兰没有再追问关于顾长明的事情。她只是将那张合影悄悄用带来的旧相机翻拍了一张,小心地收藏起来。她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芷蘅内心最深的伤疤,也隐约理解了芷蘅为何总是将自己封闭得那么紧。
然而,理解并不意味着无所作为。林秀兰开始用另一种方式陪伴芷蘅。她不再仅仅拉着她往外跑,也会在安静的午后,陪她在天井里坐一坐,泡一壶茶,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者干脆就一起沉默着,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看着光影在院子里缓慢移动。
她会给芷蘅讲自己在东北教书时,那些顽皮学生又气人又好笑的故事;会讲她如何在那片黑土地上,学会了种菜、腌酸菜、甚至做东北大拉皮;会讲她的一双儿女小时候的糗事,讲他们如何从蹒跚学步到成家立业……她的故事里,没有宏大的主题,只有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具体的烦恼与喜悦。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叙述,像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冲刷着芷蘅心中那块被风干的、坚硬的痛苦之石。它无法让石头消失,却能让石头的边缘变得稍微圆润一些,让石头上长出些许微小的、代表生命力的苔藓。
芷蘅发现,自己开始能够以一种相对平静的心态,去回想父亲,甚至去回想顾长明了。她不再仅仅感受到痛苦和遗憾,也开始能够回忆起一些温暖的、明亮的瞬间,比如父亲手把手教她辨认药材时的耐心,比如顾长明在图书馆里与她分享那些“禁书”时,眼中闪烁的、充满分享欲的明亮光芒。
她意识到,与那段岁月和解,并不意味着忘记或原谅那些造成的伤害,而是接纳它的全部——包括其中的爱与痛,光辉与阴影,坚守与无奈。接纳它作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但也不再让它完全主宰自己的现在和未来。
一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芷蘅和林秀兰坐在廊下,看着天井里的花草被镀上一层金边。
“秀兰,”芷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谢谢你留下来陪我。”
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虎牙的笑容:“说这些干啥?我在这兒吃得好住得好,还有老同学陪着,不知道多自在!”
芷蘅看着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也微微弯起了嘴角。
风干的岁月,依旧在那里,沉默而沉重。
但活在当下的人,似乎终于学会,如何带着这些沉重的痕迹,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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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复润的脉络,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