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归巢
上海的空气带着一种与苏州截然不同的质地,不再是湿润柔软的雾,而是干燥的、夹杂着煤烟尘粒和都市喧嚣的冷风。走出火车站,鼎沸的人声、电车的铃声、小汽车刺耳的喇叭声瞬间将她们包裹,像一股不容抗拒的洪流,冲刷掉身上最后一丝姑苏的静谧。沈芷蘅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口,仿佛要抵御这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尖锐的“现实”的侵袭。
三轮车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街景飞速倒退。报童挥舞着报纸吆喝着最新的新闻,店铺的收音机里播放着软糯的沪剧或是激昂的进行曲,穿着臃肿棉袍的行人面色匆忙。这一切充满了勃勃的、甚至是粗粝的生机,与她在园林中感受到的那种凝固的、内向的哀愁形成残酷的对照。她像一个从水底重新浮上水面的人,骤然增加的压强让她感到一阵耳鸣般的眩晕。
回到那条熟悉的弄堂,推开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书籍和淡淡苦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气息像一层温暖的、却也有些窒息的茧,瞬间将她重新包裹。屋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模样,寂静,整洁,时间在这里仿佛再次陷入了粘稠的停滞。
苏姨放下行李,立刻开始张罗着烧水、沏茶,试图用这些日常的、充满烟火气的动作,尽快驱散旅途的劳顿和那挥之不去的低沉气氛。热水瓶发出熟悉的嗡鸣,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芷蘅没有立刻坐下。她脱下大衣,交给苏姨,然后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她在书房门口停顿了片刻,才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
午后的阳光,比她们离开时似乎更偏斜了一些,透过玻璃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依旧在那里,仿佛她只是刚刚离开了一会儿。紫檀木柜沉默地立在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句点,钉在房间的视野中心。
她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没有沾染一丝灰尘。苏姨总是打扫得如此尽心。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些力透纸背的“顾长明”上。去了一趟苏州,这些字迹并未变得模糊或柔和,反而因为对比,显得更加尖锐、更加触目惊心。苏州的朦胧,并未能稀释这里的清晰;姑苏的软语,也未能软化这墨迹的坚硬。
她并没有打开那个抽屉的冲动。那些遗物,那些信件,那本诗集,此刻在她的感知里,不再是具体的纸页,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书房每一个角落,也压在她的心口。
她缓缓在父亲的高背椅上坐下。身体的疲惫,和一种更深层次的精神倦怠,如同潮水般漫上来。这趟旅行,非但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换气”,反而像一次徒劳的挣扎,让她更深刻地认识到“无处可逃”的宿命。她就像这间书房里的一件摆设,注定要与这些风干的往事共存亡。
第二十六章 日常的裂痕
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晨起,用餐,看书,散步……一切按部就班,精确得如同钟表。沈芷蘅的脸上恢复了往常的沉静,甚至比去苏州之前,更加看不出波澜。她会对苏姨的安排表示赞同,会在散步时对街角新开的一家杂货铺投去礼节性的一瞥,会在午后阳光下,拿着那本《陶庵梦忆》,坐在西窗下,一看就是整个下午。
但苏姨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的冰面之下,有着细微却持续不断的碎裂声。
芷蘅看书的时间更长了,但目光常常停留在同一页,许久不曾翻动。她散步时,会不自觉地在一个路口徘徊良久,仿佛忘记了原本要去的方向。夜里,苏姨偶尔起夜,经过芷蘅卧室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那不是失眠的焦躁,更像是一种被困兽般的、无声的徘徊。
一天下午,芷蘅在整理书架时,失手碰落了一本厚重的《本草纲目》。书脊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一小片灰尘。她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书,而是看着摊开的书页上,那些精细绘制的草药图谱。晒干的植物,被工笔细细描摹,形态固定,色彩黯淡,旁边标注着它们的药性:性寒,味苦,归经,主治……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纸页上那株干枯的“黄连”。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凉意。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但其性大寒,味至苦,用之须谨慎,过则伤脾胃……”
风干存性。
这些草药,失去了水分,变得丑陋、蜷缩,却将最本质的“药性”紧紧锁住,等待着在某一天,被热水浸泡,释放出它们极苦的、却能治病救人的力量。
那么,人呢?
她和父亲,和顾长明,他们这些被时代“风干”了的人,被抽离了鲜活的喜怒哀乐,被压制成特定的形状——沉默的,悔恨的,执拗的——他们是否也保留了某种“药性”?这“药性”又是什么?又能治愈什么?或者,只会带来更深的苦涩?
她不知道。她只感到自己像这书页里的黄连,外表是干枯的、沉寂的,内里却凝聚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的苦味。这苦味,无处释放,也无法被他人品尝,只能在她自己的体内,缓慢地、持续地渗透,侵蚀着她日渐枯萎的“脾胃”。
她缓缓捡起那本《本草纲目》,将它重新塞回书架,动作缓慢而滞重。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只孤鸟扇动着翅膀,飞快地掠过,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后。
日常的秩序,像一件过于紧身的外衣,束缚着她,也保护着她。但裂痕已经出现,从那件意外闯入的遗物开始,从那个不速之客的到访开始,从苏州之行徒劳的逃离开始。这裂痕细微,却无法弥合,并在寂静中,悄然蔓延。
第二十七章 不速之信
平静(或者说,死寂)被打破,是在她们从苏州回来约莫十天后的一个下午。
邮差按响了弄堂口的电铃。苏姨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封陌生的信。
“阿蘅,有你的信。”苏姨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些年来,除了寥寥几封无关紧要的账单或者旧日女同学的泛泛问候,几乎没有人会给沈芷蘅写信。
芷蘅正坐在西窗下,闻声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苏姨手中的信封上。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收件人地址和“沈芷蘅女士 亲启”的字样。字迹是陌生的,瘦硬,挺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
她的心,几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预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起。
她放下手中的书,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纸张,冰凉。信封的右下角,没有寄信人的落款,只有一个打印的、简洁的单位名称:北京 · 历史研究所。
历史研究所?
她和这个机构,从未有过任何关联。唯一的连接点,只可能是……
她拿着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打印体的单位名称。阳光照在信封上,白色的纸张有些刺眼。苏姨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芷蘅才用一把小巧的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是那种单位常用的、印着抬头的公文纸。信的内容很短,依旧是打印的字体,只有最后的签名是手写。
“沈芷蘅女士:
冒昧致函。我处研究人员顾知行同志,日前因私赴沪,曾冒昧拜访。现我所正进行相关历史时期的口述史资料征集与整理工作,顾长明先生作为特定历史背景下的个案,其生平与思想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知您与顾长明先生曾有交集,且沈允之先生亦为相关知情者,不知您是否愿意在方便之时,接受一次简单的访谈,提供一些您所知的情况?
此事纯属学术研究,旨在存史,我们对您的任何回忆都将深表感谢并严格保密。盼复。
此致
敬礼!
历史研究所 近代史研究室(公章)
负责人:赵怀明(签名)”
信纸在芷蘅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顾知行。是研究所。是公函。是“口述史”、“个案”、“研究价值”、“存史”……这些冰冷而宏大的词汇。
他们将顾长明,将父亲,将她可能提供的“回忆”,都视作了“研究材料”,视作了可以归档、可以分析的“历史标本”。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悄然爬升,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感到一种被侵犯、被剥离的愤怒。那个夜晚,顾知行带来的私人性质的、充满冲击力的遗物,此刻被套上了“学术研究”的光环,试图以一种更“正当”、更“理性”的方式,再次闯入她的生活,将她内心尚未结痂的伤口,置于研究的显微镜下。
提供情况?她能提供什么情况?提供父亲是如何在恐惧中写下那封未能送出的信?提供顾长明在笔记本里如何挣扎如何感到“冷”?提供她自己那幅被画在诗集衬页上的、带着疑问的侧影?
这些,都是她风干了的、血肉模糊的过去,是她用尽半生气力才勉强封存起来的私人痛苦。如今,却有人要以“历史”的名义,要求她将它们和盘托出,变成冷冰冰的“资料”。
她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张发出脆弱的抗议声。
“阿蘅?”苏姨担忧地唤道。
芷蘅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看着里面冷冰冰的、从未点燃过的木柴。她几乎有一种冲动,将这张纸扔进去,想象它化为灰烬。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努力平复着那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激烈情绪。她知道,烧掉这封信,并不能解决问题。研究所既然能找到她,就意味着顾知行已经提供了线索。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缓缓地、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揉皱的信纸,一点点展平。褶皱无法完全消除,像伤痕一样留在了纸面上。
她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拿着它,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二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她将信封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深处,和那些她不愿触碰的杂物放在一起。
然后,她关上了抽屉。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名为“历史”的、不请自来的叩问,再次暂时关在门外。
但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风干的岁月,不仅跟随着她,现在,还有了来自外部的、试图将其解冻和剖析的目光。
第二十八章 余烬复燃
那封来自北京的信,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沈芷蘅好不容易重新维持起来的、表面的平静。涟漪虽不剧烈,却持续扩散,搅动了井底沉积多年的淤泥。
她变得比从苏州回来后更加沉默。那种沉默,不再是空无的沉寂,而是充满了内在紧张感的、压抑的沉默。她常常会突然停下手中的事情,眼神放空,仿佛在倾听某个遥远的声音,或者在内心与某个看不见的对象进行着无声的争辩。
苏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她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芷蘅的饮食起居,用更多的热茶和无声的陪伴,试图给她一些微不足道的支撑。
夜里,芷蘅的失眠更加严重了。即使勉强入睡,也极易被梦境惊扰。那些梦不再是关于图书馆和父亲的书房,而是变得更加光怪陆离,更加具有象征意味。
她梦见自己走在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图书馆里,书架高耸入云,上面摆放的不是书籍,而是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旁边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和简短的“生平事迹”。她惊恐地寻找着,看到了写着“沈允之”和“顾长明”的罐子,他们的心脏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缓慢地收缩、舒张。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空着的罐子,标签上,赫然写着“沈芷蘅”三个字。
她还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被连根拔起,放在一个巨大的标本夹里。沉重的石板压下来,她感到窒息,感到全身的汁液正在被一点点挤压出来,滴落在下面的吸水纸上,晕开一团团暗色的痕迹。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不清面容的人(是顾知行?还是那个研究所的负责人?)正在旁边,用冷静的、记录的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这些梦境,反复出现,带着冰冷的、被客体化的恐惧。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隐私的人,而是即将被制作成标本、被归档、被研究的“对象”。
白天,当她独自在书房时,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那里面,不仅存放着父亲的痛苦和顾长明的绝笔,现在,更连接着外部世界那双试图探究的眼睛。那些她试图风干、封存的过去,如今成了别人眼中的“史料”,成了可以公开讨论、分析的“案例”。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荒谬和无力。
她开始重新翻阅父亲留下的那些医书,不是看药方,而是看那些关于人体经络、气血运行的论述。父亲曾说,人是一个小宇宙,内在的气血需要流通,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她觉得自己内在的“气血”,那些属于情感和记忆的流动,早已被阻塞、被风干,凝固成了坚硬的、令人疼痛的块垒。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不是翻开,只是摩挲着那深蓝色的布面封面。那本诗集,曾经是她试图连接另一个灵魂的微弱努力,如今,却成了所有纠缠和痛苦的物证。那个画在衬页上的侧影,那两个“是你?”的字,不再是青春情感的隐秘印记,而像是一个永恒的、指向她的、无法回答的诘问。
余烬复燃,并非带来温暖,而是灼人的痛苦和弥漫的烟尘。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封来自北京的信,像一个最后的通牒,逼着她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将自己封闭在这座由往事构筑的坟墓里,任由内外交困的压力将她彻底压垮;还是……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去面对那试图将她“归档”的外部世界,去理清那团乱麻般的过去,哪怕过程会如同再次撕裂伤口般痛苦。
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前后都是迷雾,脚下是布满裂痕的冰面。
风干的岁月,在她体内发出了细微的、即将彻底碎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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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压制的重负,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