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拙政之影
人力车在石子路上微微颠簸,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穿过一条条狭窄而湿润的巷弄。白墙黛瓦的民居毗邻而立,偶有枝条从墙内探出,残留的几片枯叶在雾气中低垂。河水是浑浊的绿,静静地流淌,拱桥如沉睡的弓背,倒影在水面破碎成荡漾的墨痕。苏州的清晨,声音仿佛都被这浓雾吸附了,只留下车夫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摇橹声,以及屋檐滴水的清响,一滴,又一滴,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沈芷蘅空寂的心上。
他们下榻的旅舍,靠近拙政园,是一处旧式宅院改建的,带着小小的天井和回廊。房间陈设简单,却洁净,木格窗棂糊着白纸,光线透进来,变得柔和而朦胧。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稍作安顿,苏姨见芷蘅神色倦怠,便提议:“阿蘅,坐了夜车辛苦,要不先在房里歇歇?午饭我让他们送到房里来。”
芷蘅却摇了摇头。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井里一隅枯山水,几块顽石,一地白沙被精心耙出涟漪般的纹路。“不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去园子里走走吧。”
拙政园的门口,游客尚不算多。买了票,穿过一道并不起眼的门厅,视野豁然开朗。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明媚秀雅,而是一种在冬日雾气笼罩下的、近乎哀婉的沉静。池水广阔,水色苍茫,与低垂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远处的亭台楼阁,山石树木,都像被水洗过一般,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只剩下各种层次的灰与黛。荷叶早已残败,枯槁的枝干倔强地挺立在水中,像一片片写满死亡的书法。
芷蘅沿着水边的曲廊缓缓而行。苏姨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留意着她的脚步,却不去打扰她的思绪。
这园子太大了。回廊复回廊,假山叠假山,明明是按照“步移景异”的巧妙心思构建,此刻在她看来,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每一个转角,似乎都隐藏着一段被遗忘的故事;每一扇漏窗之后,都框住了一幅凝固的时光。她走过“远香堂”,空寂的厅堂里,只有冰冷的桌椅承受着从门口漫入的天光;她踏上“小飞虹”廊桥,朱红的栏杆褪了色,桥下的流水沉默无声。
她在一处名为“听雨轩”的水榭前停下脚步。轩名雅致,想象中应是夏日倚栏,听雨打芭蕉的闲情逸致。可此刻,只有残破的芭蕉叶在湿冷的空气中无力地垂着,水榭临水的平台空无一人。她走进去,在临水的栏杆边坐下。
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对面岸上几株萧索的柳树。柳丝枯黄,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女人散乱未梳的头发。她看着那倒影,看着水中扭曲的树影、云影和建筑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这水下的世界,或许才是真实的。那是一个被浸泡的、变形的、一切边界都模糊不清的所在,正如她此刻的内心。
父亲、顾长明、她自己……那些清晰的形象,坚定的信念,分明的情感,在经历了岁月的浸泡和现实的挤压之后,不也都扭曲、变形、边界模糊了吗?哪里还有什么非黑即白的对错,哪里还有什么纯粹无瑕的爱恨?都成了这水底的一片混沌。
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冰凉的栏杆。木质粗糙的纹理,摩挲着指腹。这园子,几百年来,经历了多少代主人的更迭,看惯了多少繁华与凋零?那些曾在此饮酒赋诗、赏月听雨的古人,他们的欢笑与叹息,他们的得意与失意,如今又在何处?不也都像这池水上的薄雾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吗?
所谓的“不朽”,所谓的“留名”,在这无言的、吞噬一切的时光面前,是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小姐,要拍照吗?”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芷蘅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脖子上挂着老旧相机的年轻男子,正有些拘谨地看着她。他身后,苏姨微微蹙眉,似乎想阻止。
拍照?将此刻这灰败的景象,这沉郁的心境,定格在一张小小的相纸上?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多一件日后需要处置的、无用的物件罢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了。”
那年轻男子有些失望地走开了。
芷蘅重新将目光投向水面。一滴水珠,从水榭翘起的飞檐角上,凝聚,坠落,悄无声息地融入下方那片苍茫的池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就像那些被风干的岁月,那些逝去的生命。
第二十二章 网师园的回声
在旅舍简单用了些素净的午饭,芷蘅小憩了片刻,下午却又提出想去网师园看看。苏姨有些担忧她的身体,但见她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近乎自我折磨的平静,便也没有多劝。
与拙政园的疏朗大气不同,网师园显得更为精巧、幽深,像一首结构严谨的绝句,字字珠玑,内涵却曲折不尽。从狭窄的巷弄进入,穿过几重门厅,才抵达园子的核心。池水是园子的灵魂,被亭台楼阁和嶙峋的山石紧紧环抱,显得幽静而隐秘。
他们来到一处名为“殿春簃”的书斋庭院。庭院不大,以白墙为纸,以山石、植物为墨,绘就一幅立体的画卷。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如铁,尚未到开花时节,光秃秃的枝条在白墙前伸展,像用焦墨画出的笔触,苍劲而孤傲。
芷蘅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这里比拙政园更为安静,游客稀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庭院角落,有一丛细竹,竹叶在微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又似无奈的叹息。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也曾颇为推崇苏州园林,尤其欣赏其“小中见大”、“壶中天地”的哲学。父亲曾说,好的园子,能让人在其中“澄怀观道”,忘却尘世的烦扰。可此刻,她身处这被无数文人雅士赞誉为极致艺术的园林之中,非但未能“澄怀”,反而觉得那重重叠叠的景致,那曲曲折折的回廊,都像极了人心深处那些盘根错节、无法理清的思绪。
这“殿春簃”,这“看松读画轩”,这“月到风来亭”……每一个雅致的名字背后,是否也隐藏着园主不为人知的悲欢与无奈?这精雕细琢的完美,是否正是为了对抗外部世界的残缺与动荡?
她仿佛能看到,几百年前,某个失意的文人或官员,退隐于此,将满腔的抱负与不甘,都倾注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他每日对着这假山池水,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试图在极致的美学中寻求心灵的安宁。然而,那安宁是真的获得了,还是仅仅是一种自我欺骗的、精致的伪装?
就像她试图用沉寂的生活来遗忘过去,用日常的秩序来掩盖内心的荒芜。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庭院的寂静。是一对年轻的外国情侣,拿着导游册,低声用英语交谈着,脸上带着新奇和赞叹的表情。他们在那株老梅前停下,比划着,拍照。
芷蘅看着他们。他们与这园子,与这庭院里凝结的东方忧伤,格格不入。他们是明亮的、外部的、无法理解这种内敛的、自我消耗的痛苦的。他们很快便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庭院重归寂静。但那寂静,似乎比之前更加厚重了。
苏姨轻轻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带来的薄毯披在她膝上。“阿蘅,这里阴冷,坐久了怕寒气入骨。”
芷蘅没有拒绝,拉了拉毯子,盖住自己冰凉的手。她抬起头,看着那株老梅,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苏姨,你说,它在这里站了几百年,看了多少人来人往,会不会也觉得寂寞?”
苏姨愣了一下,看着那株沉默的梅树,又看看芷蘅苍白而平静的侧脸,心中一阵酸楚。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说:“树嘛,哪有寂寞不寂寞的。它只管站着,等着春天开花就是了。”
等着春天开花。
可有些冬天,太过漫长。有些生命,还未等到春天,便已在严寒中风干了。
第二十三章 寒山寺的钟声
第三日,天色依旧未曾放晴,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清晨,芷蘅提出想去寒山寺。
“听说那里的钟声,能……消灾祈福。”她说这话时,眼神并无多少虔诚,倒更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程序。
苏姨自然是依她。两人乘了船,沿着古老的运河前往。河水浑浊,缓缓流淌,两岸是低矮的、饱经风霜的民居,石阶一直延伸到水里,有妇人在浣衣,梆梆的杵声在雾气中传得很远。船篷破旧,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木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而疲惫的“欸乃”声。这景象,这声音,都带着一种千年不变的、缓慢而滞重的节奏,与上海那种即便在沉寂中也隐含的紧张感截然不同。
寒山寺比想象中要小,藏在一片灰蒙蒙的建筑之中。寺墙是明黄色的,在阴霾天色下显得有些黯淡。游客却不少,香火气息混合着湿冷的空气,形成一种独特的、既世俗又超脱的氛围。
她们随着人流走进寺内。大雄宝殿里,佛像金身庄严,垂目俯视着下方虔诚跪拜、念念有词的香客。蒲团上,人们起伏的身影,带着各自的祈求和迷茫。
芷蘅没有跪拜。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殿外廊下,看着殿内缭绕的香烟,听着那嗡嗡不绝的诵经声。她不信佛。父亲是学医的,信奉的是科学与人道。顾长明信仰的是他所追求的“真理”与“大道”。她呢?她曾经信仰过什么?或许,只是信仰过父亲温暖的庇护,和那个年轻人眼中灼热的光芒。如今,这两者都已崩塌、熄灭。
她绕过正殿,走向后院那座著名的钟楼。一座六角形的、并不算高大的阁楼。据说,敲响这里的钟声,可以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钟楼前有游客在排队,交钱,然后依次上去撞钟。沉重的钟声不时响起,“咚——”,浑厚、悠长,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传播开去,震得人心头发颤。
芷蘅没有去排队。她只是站在不远处,一株落光了叶子的古树下,仰头望着那口悬挂在钟楼里、若隐若现的巨钟。每一次钟声响起,她都感觉那声音并非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像实质的波浪,一圈圈撞击在她的胸口,震得她那些深埋的、风干了的烦恼,簌簌作响,仿佛要碎裂开来。
消除烦恼?
真的可以吗?还是仅仅是一种暂时的、声音的麻痹?
她想起张继那首让寒山寺名扬天下的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千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落第的书生,停泊在这运河边,听到这寒山寺的钟声时,心中是何等的孤寂与失意。那钟声,并未消除他的“愁眠”,反而更添了一层千古的怅惘。
她的愁,与张继的愁,自然不同。但这穿越了千年时光的钟声,所叩问的,或许是人类某种共通的、关于失落、关于孤独、关于人生无常的永恒困境。
“咚——”
又一声钟响,沉重,苍凉,余音在雾气中绵长不绝,仿佛要传到时间的尽头。
芷蘅闭上眼,任由那声波穿透自己的身体。她感到一种冰冷的疲惫,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这趟苏州之行,这园林,这古寺,这钟声,非但未能给她带来丝毫的慰藉或解脱,反而像一面面镜子,从不同角度,映照出她内心那片荒芜的本质。
所有的逃避,都是徒劳。
风干的岁月,如影随形。
第二十四章 归途
从寒山寺回旅舍的路上,芷蘅始终一言不发。她靠在人力车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苏姨知道她没有。她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
回到旅舍房间,芷蘅径直走到窗边,望着天井里那片依旧死气沉沉的枯山水。良久,她转过身,对苏姨说:“苏姨,我们明天回去吧。”
苏姨并不感到意外。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种异样的低沉氛围中。阿蘅与其说是来散心,不如说是来进行一场无声的、自我放逐的凭吊。凭吊那些逝去的,也凭吊她自己那被风干了的半生。
“好,”苏姨温和地应道,“我去买明天的车票。”
第二天,她们登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依旧是软卧车厢,窗外依旧是飞驰而过的、冬日的江南景致。只是回去时,天色略微开朗了一些,薄薄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在田野和水面上投下斑驳而微弱的光影。
芷蘅依旧靠窗坐着,手里拿着那本《陶庵梦忆》,却一页也未翻动。她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时空。
苏州之行,像一场短暂的、并不愉快的梦。那些园林的精致,古寺的庄严,水乡的柔美,都未能在她心中留下多少鲜活的印记。留下的,只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关于“逝去”的体认。无论是个体的生命,还是时代的繁华,最终都敌不过时间的侵蚀,都会走向沉寂,走向风干。
火车轰鸣着,距离上海越来越近。那种熟悉的、代表着“现实”的压迫感,似乎也随着距离的缩短而逐渐回归。
当列车广播再次响起,用熟悉的口音报出“上海站”时,芷蘅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吁出了一口气。
该回去了。
回到那间充满了父亲气息的书房,回到那张带着锁的抽屉前,回到那日复一日的、沉寂的、被风干的生活里去。
逃避结束。
或者说,她终于明白,根本无处可逃。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上海熟悉的、带着都市尘埃和喧嚣的空气涌了进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和丝巾,脸上恢复了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那是一种认命般的,也是将所有情绪更深地埋藏起来的平静。
“走吧,苏姨。”她轻声说,然后迈步,走下了火车,重新汇入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
姑苏的雾气,留在了身后。
而属于她的、风干的岁月,依旧在前方,无声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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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压制的重负,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