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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干的岁月》
第一卷:潮润的泥土
第一章 暮色里的苦香
这苦味儿,是先从鼻尖开始的,然后才漫进心里。
沈芷蘅坐在西窗下的藤椅里,觉得自己也像一株被泡久了的植物,浑身都散发着这种陈旧而干净的苦香。不是药草的苦,是另一种——是时光慢火焙烤着记忆,渐渐析出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清冽的苦。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恋恋不舍地吻着青灰色的瓦楞,几缕炊烟在渐浓的暮色里,扭成股,慢腾腾地散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膝上那本硬壳笔记的封面。羊皮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着被人手无数次摩挲后的油润光泽。她没有打开它。里面的字句,她早已能背诵。但她需要这种触感,一种实实在在的、能与此刻虚浮的心绪相抗衡的凭据。
“阿蘅,天暗了,仔细伤了眼睛。”
苏姨的声音总是这样,不高不低,带着江南水汽浸润过的温软,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儿。她端着一杯刚沏的茶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茶杯是白瓷的,衬得里面汤色愈发澄黄清亮。
“不碍事的,苏姨。”芷蘅微微侧过脸,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稍稍驱散了骨髓里那点沁着的凉。“我只是……坐一坐。”
苏姨没再说话,只伸手拧亮了墙角那盏落地灯的开关。晕黄的光线像一小块融化了的蜜糖,缓缓流淌开来,立刻将屋子的一角涂抹得温暖而静谧。她走到窗边,动作熟练而轻巧地关上窗户,将秋夜渐起的凉风挡在外面,也隔断了远处市井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嘈杂。
“风里带着潮气,怕是要下雨了。”苏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芷蘅听。
芷蘅低下头,看着杯中悬浮的、缓缓沉降的茶叶。是六安瓜片。父亲在世时最爱喝的。他说这茶有“金石之气”,不像龙井那般娇媚,也不似碧螺春那般缠绵,它是淬炼过的,带着一种穿越烽火、沉淀下来的硬朗与沧桑。她从前不懂,只觉得苦涩。如今,她却能在这一口苦茶里,品出一点别的意味来。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茶,是一段被压缩了的、风干了的岁月。只需一点热水的激发,那些被封存的过往,便又会舒展枝叶,重新散发出复杂而逼人的气息。
她轻轻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那股熟悉的、带着烘烤气息的苦味迅速占领了她的口腔,随即,一丝极隐蔽的、若有若无的回甘,才从舌根深处悄悄地渗出来。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第二章 旧纸上的名字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恪尽职守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将这沉滞的时光,一小段、一小段地泵送出去。
芷蘅终于翻开了膝上的笔记本。
不是日记,更像是一本杂记。里面有父亲随手记下的药方,有誊抄的古诗,也有一些零星的、不成段的思绪。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翻动时需要格外小心。父亲的钢笔字,是那种老派的、带着颜体骨架的行书,敦厚而舒展,每一笔都似乎蕴含着力量。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页纸上。
那上面没有药方,也没有诗句,只有三个字,用比别处更重、更深的墨迹,反复书写了无数遍,几乎要穿透纸背——
顾长明。
墨迹是深黑色的,历经岁月,依旧浓得化不开。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起笔如刀裁,收笔似断弦。那些笔画纠缠在一起,像一片黑色的荆棘,猛地刺进她的眼里。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从记忆的最深处,破土而出。
顾长明。
这个名字,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了?十年?二十年?不,或许更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久到她可以平静地、如同谈论一个不相干的路人般,去回想那些与他有关的、模糊的片段。
可此刻,只是看着这三个字,只是这无声的墨迹,就轻易地击碎了她用这么多年时间辛苦构筑起来的平静假象。原来,它从未被忘记,只是被小心翼翼地、如同处置一件极度危险的易碎品般,深埋了起来。而这笔记本,就是开启那座坟墓的钥匙。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却失去了温度。父亲坐在书房里,背对着她,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他就是用这支笔,在这张纸上,一遍,又一遍,绝望而疯狂地写着这个名字。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一种……一种类似于铁锈的味道,那是希望彻底破灭后,残留下来的、冰冷的绝望。
她当时不懂。她只记得父亲回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那双曾经温润、充满智慧的眼睛,此刻是一片干涸的、布满裂纹的河床。
“芷蘅,”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名字。”
她记住了。用她一生的轨迹,记住了。
第三章 暗潮
晚饭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里用完的。
菜式简单,却精致:一碟清炒豆苗,一碟冬笋火腿,一碗蟹粉豆腐,都是芷蘅素日爱吃的。但她吃得很少,筷子拿起又放下,食物在嘴里咀嚼了很久,却尝不出什么滋味。那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胃里。
苏姨默默地收拾着碗筷,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芷蘅。她看着芷蘅拿着那本笔记本,起身,走向二楼的书房。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片,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吹走。苏姨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她在沈家三十多年,几乎是看着芷蘅长大的,从那个粉雕玉琢、笑声像银铃般清脆的小姑娘,看到如今这个眉宇间总锁着一缕轻烟、喜静不喜动的沈家大小姐。有些事,芷蘅不说,她也不问。但这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故事,呼吸之间,都能嗅到往事的尘埃。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绿色的玻璃罩台灯。
芷蘅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却没有继续看那笔记本。她伸手,打开了书桌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她一直贴身藏着,是一个小巧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铜钥匙。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抽屉里没有多少东西。几封边角已经起毛的信,用一根褪色的红丝带仔细地捆着。一本纸张粗糙、封面是伟大领袖头像的旧笔记本。还有一张,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已经泛黄卷边的黑白照片。
她的手指有些发颤,轻轻拂过那捆信。丝带系的是个活结,她很轻易就解开了。信纸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淡淡樟脑丸的气息,这是岁月独有的、无法仿造的味道。
她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信上的字迹,与父亲那敦厚的行书截然不同,是另一种风格的钢笔字——瘦硬,挺拔,带着一种急于挣脱束缚的、锐利的锋芒,每一个钩划都像出鞘的匕首。
“芷蘅同志:
见字如面。
安抵北大荒,一切尚好。此处天地广阔,大有作为。风雪虽厉,不及我们心中建设热忱之万一……”
“同志”。这个如今听起来已经有些隔阂和滑稽的称呼,在那个年代,却包含着最复杂、最微妙的情感。它可以是最疏远的礼貌,也可以是最亲密的掩护。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充满时代烙印的、激昂而空洞的词汇,直接落在最后一段。那里的笔迹,似乎微微有些潦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另,前信提及之《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不知可否寻得?长夜漫漫,若有精神食粮,则风雪亦不足畏矣。盼复。
顾长明
一九六九年,冬”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芷蘅的嘴角,泛起一丝比窗外月色还要凄清的苦笑。为了这本“精神食粮”,她几乎跑遍了整个上海所有可能藏有外国文学的书店和旧书摊,冒着被批判的风险,像做贼一样,偷偷地将那本小小的、封面伪装过的诗集,塞进装满毛选的帆布包里,再小心翼翼地寄往那片冰天雪地。
那时,她以为她寄去的,不只是一本书。
第四章 影
“啪嗒。”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泛黄的信纸上,迅速晕开,将那锐利的钢笔字迹,濡染成一团模糊的蓝色墨痕。
芷蘅猛地惊醒,慌忙用手指去擦拭。可那痕迹已经印了上去,像一道新鲜的、微小的伤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父亲去世时没有,独自一人撑起这个日渐凋零的家时没有,在无数个被回忆啃噬的漫漫长夜里也没有。她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已和她的心一样,在岁月的风干下,变得枯竭。
可这封来自五十多年前的信,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她内心坚硬的壳,让里面尚未完全凝固的、滚烫的什么东西,流淌了出来。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翻江倒海的酸楚。
就在这时,窗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歌声。是那种时下年轻人最喜爱的、节奏强烈而欢快的流行歌曲,从巷子口那家新开的、灯火通明的咖啡馆里飘出来。那歌声像一股突兀的、色彩艳丽的洪流,蛮横地闯入了这片被旧时光笼罩的静谧之地。
现代与过往,在此刻形成了尖锐的、令人不适的对照。
在这强烈的反差中,一个清晰的、几乎带着体温的影像,猛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不是信纸上那个署名“顾长明”的、模糊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那个很多年前的夏夜,在大学图书馆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借着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压低声音,为她一字一句背诵裴多菲的年轻人。
“我愿意是急流,是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岩石上经过……”
他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她当时无法完全理解、却为之深深吸引的火焰。那是理想的光芒,是不顾一切的激情,是对整个世界的渴望与轻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震颤,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弦上。
那时,没有苦香,没有暮色,没有沉重如石的往事。只有窗外喧闹的蝉鸣,书本间弥漫的油墨气息,和他身上淡淡的、阳光与肥皂混合的味道。那时,她的岁月是饱满的、湿润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如同一条刚刚解冻的、欢快奔腾的春溪。
那个影像如此鲜活,如此逼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的衣角。
芷蘅猛地睁开眼,从幻觉中挣脱出来。眼前,只有书房里熟悉的、沉默的家具,和台灯下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歌声还在继续,无忧无虑,与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毫无关系。
她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折好,重新用红丝带系上,放回抽屉深处,锁好。
然后,她吹灭了台灯,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记录着这一切。
风干的岁月,在这一刻,仿佛被那滴意外的眼泪,悄悄洇湿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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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潮润的泥土,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