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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箱里的暖》
李简青
母亲的老藤箱蹲在衣柜顶上,已经三十多年了。
是我刚记事时,父亲去山里做工,用三担干柴从老篾匠手里换来的。藤条是山里头的老葛藤,被篾匠用碱水浸了半个月,剖成细条时还带着山涧的凉润气。母亲说,那箱子送来时,她在藤条缝隙里闻到了松针和露水的味道,抱着它在院子里坐了半下午,指尖划过那些扭结的藤纹,像摸着一捧揉碎的月光。
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母亲搬梯子取下藤箱——那里面永远藏着“好东西”。五岁那年冬天,我跟着母亲去外婆家,走了十几里山路,棉鞋湿透了,脚趾冻得像红萝卜。夜里蜷缩在被窝里哼唧,母亲摸黑爬起来,踩着凳子取下藤箱,从最底层翻出一双新布鞋。鞋面子是她攒了半年的蓝花布,鞋底纳得比铜钱还密,鞋帮里絮了厚厚的新棉,我把脚伸进去时,暖得差点哭出来。她坐在床沿帮我系鞋带,手指蹭过我冻得发红的脚踝,掌心的粗茧磨得我有点痒:“明年给你做双带绒里的,再走山路就不冻脚了。”藤箱就放在床头,我盯着箱盖上磨得发亮的铜扣,闻着里面混着皂角和樟脑的味道,很快就暖得睡熟了。
七岁那年我上小学,学校在邻村,要走三里地。母亲每天早上都会从藤箱里摸出一个铁皮糖罐,往我书包里塞两块水果糖。那糖罐是外婆传下来的,罐身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糖是供销社里最便宜的硬糖,含在嘴里能化出半节课的甜。有次我把糖分给同桌,她咂着嘴说:“你妈真好,我妈只会给我装红薯干。”我那时不懂“好”是什么,只知道藤箱里的糖罐永远是满的,哪怕母亲自己从来舍不得吃一块。
藤箱最让我得意的,是三年级那年的“六一”。学校要办文艺汇演,要求穿白衬衫蓝裤子。我回家跟母亲说时,她正在灶台前搅猪食,围裙上沾着糠末。那天夜里,我被院子里的竹尺声惊醒,扒着窗户看见她坐在月光里,藤箱摊在脚边,里面堆着她陪嫁时的白的确良布。她用竹尺量我的旧衬衫,铅笔在布上划下淡淡的印子,缝纫机的“哒哒”声和着虫鸣,飘进我屋里时,带着藤箱里的樟脑香。汇演那天,我穿着新衬衫站在台上,领口别着母亲用红绒线缠的扣子,下台时看见她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藤箱的铜扣,笑得眼角的纹路里都盛着光。
我开始嫌藤箱“土气”,是在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镇上的初中,要住读。母亲把藤箱擦了又擦,往里面塞了我的换洗衣物,还铺了一层她晒了三天的碎花布。同寝室的女生都用亮闪闪的塑料皮箱,只有我的藤箱暗沉沉地蹲在床脚,藤条缝里还卡着几根干稻草。周末回家时,我把箱子往墙角一扔:“以后别用这破箱子给我装东西了,同学都笑我像收破烂的。”母亲正在擦箱子的手顿了一下,把铜扣上的布屑捏下来,放进衣兜:“这箱子结实,比塑料的经摔。”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堂屋里用砂纸磨藤箱的边角,沙沙的声音像极了院外老槐树的落叶。
真正懂藤箱里的分量,是高三那年的冬天。我在县城里复读,离家里有四十里路。腊八那天,母亲踩着积雪来学校看我,怀里抱着藤箱,箱盖上落满了雪,藤条的纹路里结着细冰。她把箱子放在我宿舍的桌上,打开时,热气裹着腌菜的香味涌出来:里面是一罐她腌的酸萝卜,用玻璃瓶装着,瓶身裹着她的旧围巾;还有一沓用布包着的煎饼,每一张都烙得金黄,中间夹着她炒的芝麻盐;最底下是一双新织的毛线袜,针脚有点歪,袜口绣着我名字的缩写。“箱子里暖,煎饼不会凉。”她搓着冻红的手,指腹蹭过藤箱的铜扣,“你小时候最爱用这箱子装糖,现在装这些,也一样甜。”我捏着那双毛线袜,看见她袖口沾着的藤条屑,忽然想起十五岁时说的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工作后我留在了外地,每年回家,藤箱都会被母亲搬到我的屋里。里面不再是新衣服和糖罐,换成了她晒的干豆角、磨的玉米糁,还有用报纸包着的、她在田埂上采的野菊花。去年秋天我回家,看见她坐在院子里补藤箱的裂缝,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旧篾刀,藤条是她托人从山里捎来的新葛藤。“这箱子跟了我半辈子,你以后带孩子回来,还能装他的小衣服。”她把补好的藤条塞进裂缝里,用锤子轻轻敲实,“你小时候的布鞋,还在里面压着呢。”我蹲下去帮她扶着箱子,指尖碰到那些磨得发亮的藤纹,忽然数起上面的刻痕:一道是我五岁时划的,一道是十岁时磕的,还有一道是十五岁时摔的——每一道都藏着一段暖得发烫的日子。
上个月回家,我把藤箱从衣柜顶上搬下来,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母亲整理过了:我的旧课本压在最底下,上面放着她给我织的第一副手套,还有我小时候画的、涂得乱七八糟的“全家福”。箱子的铜扣上,系着一根她编的红绳,绳头坠着我小时候丢的玻璃弹珠。我坐在床沿翻箱子,母亲端着热茶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旧布鞋,忽然笑了:“那时候给你做鞋,总怕做小了,夜里抱着你的脚量了又量。”她在我身边坐下,手指划过藤箱的边角:“这箱子比你还大两岁,你在外头的时候,我就摸着它想你,像摸着你小时候的手。”
窗外的桂树又落了一层花,风把香味吹进屋里,混着藤箱里的樟脑和皂角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藤箱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趴在她膝头数箱子上的藤结,数到第三十七个时,她会往我嘴里塞一块水果糖。现在我握着她的手,看见她指腹上的茧子比藤箱的纹路还深,忽然明白:她给我的暖,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藤箱里的新布鞋,是糖罐里的硬糖,是雪天里抱着箱子送来的煎饼,更是这三十多年里,藏在藤条缝隙里的、从来没说出口的牵挂。
感恩到底是什么呢?不是在朋友圈里发的长文,不是在电话里说的“我爱你”。是我现在蹲在母亲身边,帮她给藤箱上油,听她讲当年换箱子的旧事;是下次回家时,把她织的歪针脚毛线袜穿在脚上,告诉她“这袜子比店里买的还暖”;是她想帮我整理衣领时,我不再往后躲,而是低下头,让她把我领口的褶皱抚平。是我终于懂得,她的老藤箱里装着的,从来不是衣服和食物,是她大半辈子的时光,是我这一生都用不完的暖。
夜里我躺在母亲铺的床上,藤箱就放在床头,里面的野菊花香混着她晒的被子的阳光味,裹着我慢慢睡熟。梦里我又变成了那个趴在母亲膝头数藤结的孩子,数到第三十七个时,她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糖——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得能化进心里。
我知道,这藤箱里的暖,会跟着我走一辈子。就像母亲的牵挂,从来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少一分,淡一毫。
个人简介:李简青,就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清远校区)。我是一个热爱写作,日常喜欢用文字记录校园点滴与生活感悟,从随笔到短文,每一笔都是心声的表达。享受文字流淌的乐趣,希望以笔为媒,留存成长里的温暖与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