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那蝉声是从月光里滤出来的——》
作者:老久
我的《百蝉图》在《美篇》上醒着。半年前某个黄昏,当第一缕赭石色染上蝉翼的薄纱,我就知道这不再是习作,而是一场与永恒的对晤。笔尖皴擦的每道纹路,都是通向地底七年的幽暗隧道;霹雳马彩铅叠染的磷光,是它们衔着星子破土时的印记。
看那墨色浓淡处:一只蝉正挣脱蜕壳的桎梏,琥珀色的体液还在新生的脉管里奔涌。它让我想起海涅笔下莱茵河的鲑鱼,在春汛中逆流跃过十二道瀑布。而更多的蝉栖在稻穗的曲线之上,薄翼承载着整个夏夜的星辉,腹部震颤的节奏像被清风梳理过的诗节。
蝉啊,你这用身体丈量光阴的哲人!当你在黑暗中用口器吮吸树根的苦汁,是否早已在复眼中预演了太阳的纹章?人们总说蝉鸣聒噪,却听不懂那声浪里藏着丈量天地的尺规——每声“知了”都是向宇宙发出的质询,每段间歇都是留给人类的填空。
你可见过蝉蜕的仪式?那具留在人间的外壳,爪钩仍紧扣着树皮的沟壑,背裂的缝隙像一扇突然开启的天窗。而新生的生灵振动着金箔打造的翅膀,把七年积压的沉默统统锻造成银针,刺向所有昏昏欲睡的灵魂。
此刻我的画案上,百只蝉正以不同的姿态言说:有的用足尖试探晨露的重量,有的将鸣器对准云层的裂隙,还有三只偎在残荷边缘,讨论着月光该怎样分配才不致惊醒睡莲。它们让我明白,所谓执着不是枯守,而是让每个瞬间都蓄满破土的力量。
当最后一道青灰在宣纸上洇开,我突然听见七年前的自己——那个在自己的书房兼画室里啃着干面包的刚刚退休不久的老者,正和今天的蝉群隔着时光共振。原来每幅画都是蝉蜕,每个创作者都是守着黑暗等待破土的囚徒,而艺术,永远是我们蜕在人间不会风干的壳。
听!百蝉的合唱突然转为低吟:“知——足——”。这两个汉字在声浪里翻涌,时而像劝诫,时而如警钟。我忽然懂得:求知者的锐进与知足者的澄明,本就是生命双翼的共振。而真正的清醒,是既能在泥土里铭记黑暗的深度,又敢在枝头歌咏光明的刻度。
窗外忽有夜的蝉接续了画中的歌声,月光为它们的薄翼镀上水银。我的百蝉与天地间的亿万蝉声,此刻完成了永恒的唱和……。 哈尔滨.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