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散之


           赵 恺




           题记


   艺术的秘密就是热爱和创造：
   热爱自然，创造独特




从王羲之，
到林散之，
一部《中国书法史》里，
流过飘逸的河。


泾笔的同乡，
徽墨的同乡，
宣纸的同乡，
歙砚的同乡。
笔墨纸砚加上林散之，
不就是《命运》？


听不见命运，
他失聪。
听不见风雨雷电，
听不见鸟兽鱼虫，
甚至听不见母亲泪水的滴落哦：
锻件听不见铁锤，
脉管听不见血液，
沙漠听不见水珠。
音乐之声对他关闭了，
失聪的东方贝多芬，
在书案上建筑他的音乐大厅。


门关闭，
就开窗：
他用眼睛倾听。
仰面倾听大自然，
俯首听诗。
黑与白？
动与静？
有与无？
虚与实？
荣与枯？
重与轻？
从生活的“日月山水”，
到经卷的“（注:附照） ”

美的历程。


一生只作一件事：
热爱，创造热爱。
以笔代杖，
跋涉攀沿，
往昔玄奘走进宗教，
今日玄奘走进自然。
大自然，
林散之的宗教。
北方的冰雪认识他，
南方的太阳认识他，
东方的海洋认识他，
西方的山岭认识他。
一只画夹、
一罐泉水、
一位林散之，
一尊三维空间的行为雕塑。
西游但不牵白马，
取来的经，
驮在记忆里。
一千卷经，
一万卷经，
林散之读出三个字：
师造化。
天下最为苛酷的简洁，
让他体悟了一生。


回归砚池，
临池结庐：
篆隶楷行草，
汉唐元明清。
历史把汉字刻上石头，
他把汉字刻上心头。
林散之胸中，
有碑林。
笔锋上月圆月缺，
砚池里潮落潮生。
衰年变法，
人书俱老。
隶意入草，
蹊径独辟。
依旧一把紫砂壶，
依旧一钵铁观音，
依旧布衣布鞋袜，
依旧草屋草蓑笠。


写字，
也不写字。
日本军官要字，
一方金碇，
一颗子弹，
双双压在书案上。
有言無语，
有字無意。
押走他的儿，
押走他的妻，
两条人命换不到一角纸片片。
墨浓于血，
纸洁如魂，
节节斑竹子规啼。


农妇儿子求作工，
老板先要林散之的字：
“谁叫你们是邻里乡亲呢？”
农妇捧泪求书，
书圣捧泪作书。
作书，
而且写了八张四尺宣，
八个林散之抵不上一个临时工？
如何答谢？
林散之不收一个西瓜。
西瓜清凉，
泥土热。
农妇跪地，
他也跪地。


如果说过程是史记，
他的创造则是典仪。
展开宣纸仿佛展开雪原，
雪原等待什么呢？
低眉颔首，
悄然入禅境。
注水入砚，
轻举水盂。
水与石兀然邂逅之一刹，
天地震响：
一滴！
一滴！
一滴！
是“忽闻疏雨打新荷”？
是“五更桐叶更佳音”？
墨碇仿佛黑天鹅，
在池面划出高贵的弧。
笔尖上，
有森林气息。
仿佛野狼望星空，
骇世惊俗长啸如丝缕。
荒野的呼唤，
活力的呼唤，
征服的呼唤，
那为当今疏离和失落了的
血汗蒸腾的殷殷呼唤啊！
燃烧在笔端，
震撼在笔端，
回旋在笔端：
这一切，
不正是美之期待？


在喧哗与骚动之间，
那一管长锋羊毫飞流直下，
笔纸兀磔一相逢，
便是雷击。
雪原被灼伤，
留下一颗黑钻的印迹。
一点之下是一横:
像曙光，
像晨曦，
像云霓。
地平线上拔节茵茵的绿：
树－－
出鞘的铜剑，
凝固的波浪，
竖排的诗句。
艺术正像诗之预言：
“既然冬天已经到来，
春天还会远吗？”


缠绕树的是藤，
黄庭坚称它作“寒藤”，
马致远称它作“枯藤”，
徐文长称它作“野藤”；
歌德、海涅和裴多斐，
则不约而同地把它称作“长春藤”：
藤是缠绕，
在西方它缠绕优美，
在东方它缠绕爱。
默默汲取在泥土下面的，
是藤的祖国。
像抚摸，
像拥抱，
像一声温暖缠绵的叹息。
穿透泥土，
叹息着发现生命底蕴。
点横竖撇捺，
一座美学建筑：
“變”。
“變”，
神性殿宇。


骨肉之“變”,
血泪之“變”，
灵魂之“變”：
他是用世纪之生命，
去书写这一个字的啊，
写完，
他和他的笔一道，
静伏在工程之侧边。


累了，
老了，
入梦了。
“變”字在变:
雪原流水，
宣纸草地。
草地上生变出一座会写字的山，
会稽山下,
曲水流觞：
一位叫作王羲之的老人斟满一爵绍兴老酒，
任随角杯开拓梦醒闯荡天地。
流过怀素,
流过米芾，
流过钟繇，
流过张旭，
在流过一个曲尽其妙的“之”字之后，
在林散之面前款款停下，
林散之俯身捧酒一饮而尽。
依偎兰亭，
酒酣耳热,
他用他那浓重的皖东乡音缓缓念出一首诗来：


墨磨磨墨虚无补，苦坐窗前类楚囚。
岂与世儿争一艺，欲从吾子共千秋。
诗文自觉频年误，名字真成此道羞。
五日一山十日水，可怜难作稻粱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