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砺石声(终章)
西山根据地的阳光,似乎都比别处更温暖明亮些。秦墨言被安排在宣传部下属的一个小房间里,窗外就是操练场,终日可闻战士们嘹亮的口号声和歌声。这充满活力的喧嚣,非但不觉得吵闹,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的工作很快铺开。除了处理日常文书,他最重要的任务是参与一份面向根据地军民和敌占区同胞的油印小报的编辑工作。当他第一次拿起那支组织上配发的新钢笔,在粗糙的土纸上写下第一个标题时,指尖传来的沉甸甸分量,让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周先生那支旧钢笔的影子。
笔,回来了。不是原来那支,但承载的魂灵,一般无二。
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白天采访根据地的劳动模范、战斗英雄,记录下他们朴实而感人的事迹;夜晚就在豆大的油灯下,伏案疾书,将一路的见闻、战友的牺牲、根据地的崭新气象,化作一篇篇饱含血泪与希望的文字。他的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因亲身经历而格外真实动人,字里行间充满了力量,如同他此刻紧握的笔杆。
偶尔,他会因过度劳累而引发旧疾,低咳几声。但每当这时,他便会停下笔,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听着远处卫生队传来的、阿阮和姐妹们练习包扎时清脆认真的声音,胸中的滞涩便会被一股新生的力量冲散。
他知道,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的笔,连接着千千万万颗不屈的心。
与此同时,在河对岸的卫生队驻地,阿阮正经历着另一种形式的“打磨”。
护理培训远比她想象中艰苦。需要记忆大量的药材名称、病理知识和操作规范。那些拗口的拉丁文名词和复杂的血管神经分布图,对她这个刚刚脱盲不久的人来说,无疑是天书。
第一次理论测验,她几乎交了白卷。看着周围那些有基础、学得快的姐妹,挫败感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独自跑到驻地后面的小河边,看着潺潺流水,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想起了黑娃他们,想起了秦墨言的期望,难道自己真的这么没用吗?
“怎么,这点困难就受不了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阿阮慌忙擦掉眼泪,回过头,是卫生队的队长,那位姓张的女医生。张医生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说:“我听说你是从敌占区逃出来的,经历过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苦难。那些生死考验你都闯过来了,几本书,几道题,就能把你难倒吗?”
阿阮愣住了。
“学习就像磨刀,开始总是最难的。”张医生继续说道,目光睿智而坚定,“石头越硬,磨出来的刀才越锋利。你底子薄,这没关系,但你的韧劲,是很多城里来的学生娃比不上的。别怕慢,只要不停下,总有一天,你能成为我们这里最出色的护士!”
张医生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阿阮心中的迷雾。是啊,荒野、悬崖、绝涧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倒她?
从那天起,阿阮拿出了比逃亡时更加拼命的劲头。天不亮就起床,借着晨曦背诵药名;别人休息时,她抱着人体模型反复练习包扎手法;晚上熄灯后,还偷偷点着松明子,在角落里啃读那些晦涩的教材。她的手指因为练习打结而磨出了新茧,眼睛因为熬夜布满了血丝,但她眼神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偶尔,秦墨言会趁着工作间隙,过河来看她。他不打扰她学习,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在训练场上忙碌的身影,看着她给“伤员”(模型)清洗伤口时那专注而轻柔的动作,看着她因为解开一道难题而露出的、如同孩童般纯真的笑容。
他知道,那块曾经蒙尘的璞玉,正在根据地的这座大熔炉里,被艰难的知识和崇高的责任,一点点打磨,逐渐显露出内里温润而坚韧的光华。
砺石声声,不绝于耳。
一个在文字的战场上磨砺笔锋,一个在救死扶伤的道路上磨砺仁心。
他们走在各自不同的“人间道”上,却怀着同样的信念,朝着同一个光明的方向,坚定前行。
(第七十一章 完)
第七十二章 月满西楼(大结局)
时光荏苒,西山根据地的枫叶红了一次,又绿了一回。秦墨言主编的《红星报》已成为根据地乃至周边区域极具影响力的刊物,他那支笔,真正成了刺向敌人心脏的投枪和鼓舞军民士气的号角。而阿阮,也以优异的成绩从卫生队毕业,正式成为一名战地护士,被分配到了靠近前线的一个野战医院。
战事依旧紧张,但根据地的根基却愈发稳固。又是一个月圆之夜,秦墨言刚审完下一期报纸的清样,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窗外皎洁的月光吸引了他。他信步走出宣传部的小院,不知不觉,来到了河边。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波,对岸野战医院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他仿佛能看到阿阮穿着洁白的护士服(尽管那白色早已被药渍和血迹染得斑驳),在病床间穿梭忙碌的身影。
分别数月,他们各自在岗位上忙碌,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次短暂的相聚,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更深的成长与坚定。
“墨言同志?”一个熟悉而略带惊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秦墨言蓦然回首,只见阿阮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河边,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姿挺拔,脸庞在月光下清减了些,却更显出一种沉静干练的气质。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阿阮?”秦墨言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医院派我来指挥部送一批急需的药品清单,刚办完手续。”阿阮走到他身边,将油纸包递给他,“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是医院自己烤的饼干,加了糖的,你熬夜时能垫垫肚子。”
秦墨言接过那尚带着她体温的油纸包,心中暖流涌动。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前线……辛苦了吧?”
“还好。”阿阮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比起我们逃难的时候,现在至少有吃的,有穿的,有目标,心里是亮的。”她的目光投向对岸医院的灯火,语气坚定,“看着伤员们一天天好起来,重新回到队伍里,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望着水中摇曳的月影,一时无言。只有河水潺潺,如同时光流淌。
“我前几天,写了一篇文章。”秦墨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是关于我们这一路的。从西楼开始,到荒野,到悬崖,再到老槐村,最后到这里。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月满西楼》。”
阿阮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西楼……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轻声问。
秦墨言也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月光在他眼中流淌:“因为我觉得,我们就像那西楼的月亮。曾经被乌云遮蔽,被困在方寸之地,看不到光。但我们没有放弃,一路挣扎,一路追寻,穿越了最深的黑暗……”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不是在讲述过去,而是在宣告一个事实:
“……终于,我们挣脱了所有的束缚,走到了这片广阔的天地。在这里,月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满大地,照亮每一个人。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这,不就是真正的‘月满’吗?”
阿阮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双映照着月华和信念的眼睛,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填满了。所有过往的苦难、挣扎、牺牲,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
她不再是被命运裹挟的浮萍,而是掌握了自己人生航向的、堂堂正正的人。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却是幸福的泪光,“是真正的月满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河面上,洒在根据地的山峦屋宇上,也洒在这对经历了血火洗礼、终于在广阔天地间找到彼此和归宿的男女身上。
西楼已逝,困顿不再。
人间正道,月满中天。
他们的故事,与千千万万个追寻光明、投身洪流的故事一起,共同汇聚成了那个时代最悲壮也最辉煌的乐章,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永远传唱。
(第七十二章 大结局)
后记
《月满西楼》的故事,在此刻的月光下,终于画上了句点。
回首这部跨越近七十章、百万余字的漫长书写,仿佛也跟随秦墨言与阿阮的脚步,重新走了一遍那段烽火连天、荆棘遍地的征程。从上海西楼精致的牢笼,到荒野求生的绝望,从绝涧攀援的惊心,到根据地新生的喜悦,这一路,是个人的逃亡史,更是一代人在国破家亡之际,于血火中寻找生路与信念的缩影。
动笔之初,我便深知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它需要承载太多的沉重:时代的碾压,个体的渺小,战争的残酷,以及人在绝境中迸发出的、近乎神性的坚韧与光辉。我试图用最细腻的笔触,去描摹那种刻骨的饥饿与寒冷,去刻画那瞬息万变的生死抉择,更想去探寻,在那样一个将人逼至极限的环境里,是什么支撑着灵魂不曾垮塌?
答案,或许就藏在秦墨言那支遗失又“找回”的钢笔里,藏在阿阮从懵懂到坚定的眼眸中,藏在周先生“薪火相传”的遗志内,也藏在黑娃、老陈、赵大山那些普通战士决绝的背影之后。是知识赋予的清醒,是情义滋生的勇气,是超越个人生死的、对家国未来的朴素信仰。正是这些看似微末却无比坚韧的东西,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指引着他们穿越了无边的黑暗。
写作的过程,也是一次精神的洗礼。我常常在深夜里为角色的命运扼腕,为那些不得已的牺牲落泪,也为他们在绝境中每一次微小的胜利而欢欣。我尽力让人物贴合历史的逻辑与环境的严酷,让他们身上的光辉与局限都真实可感。秦墨言的文弱与坚韧,阿阮的卑微与伟大,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那个特定时代熔炉锻造的结果。
最终,我选择让他们的故事结束在根据地那一片充满希望的月光下。这并非刻意营造圆满,而是我相信,历史的洪流正是由这无数个挣脱束缚、走向新生的个体命运所推动。西楼的月亮固然精致,却照不亮未来的路;唯有在这片广阔的、与千万人命运相连的天地间,月光才能真正地“满”,照亮前行的每一步。
感谢每一位陪伴至此的读者,是你们的阅读,赋予了这段文字生命。希望秦墨言与阿阮的故事,不仅能带给你们一段沉浸的阅读体验,更能让你们感受到,即便在最深的黑夜,人性的光辉与对光明的渴望,也从未熄灭。
故事有终,而月光长明。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黑暗中追寻过光明,并最终让月光洒满人间的——无名者。
作者 谨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