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歧路谒(终)
在悬崖顶上挣扎求生的第七日,秦墨言已经能够拄着阿阮用粗树枝削成的简易拐杖,在凹槽附近缓慢行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咳嗽也未曾根除,但眼神里的生机已如崖顶石缝里钻出的新草,顽强而坚定。
他们开始认真讨论下一步的行动。困守悬崖绝非长久之计,这里的资源有限,且目标明显,一旦被日军侦察机或地面巡逻队发现,便是瓮中之鳖。
“我们必须下去。”秦墨言望着脚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绝涧,语气凝重,“只有回到山林里,才有周旋的余地,才有机会往西走。”
阿阮看着那令人眩晕的高度,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攀爬上来已是九死一生,下去……她不敢想象。
“别怕。”秦墨言察觉到了她的恐惧,温声道,“我们不走原路。我观察过,东面那片崖壁虽然陡峭,但岩石有更多裂缝和突出的平台,藤蔓也更茂密。我们可以尝试从那里下去,虽然绕远,但可能更安全。”
他拿出这些天在岩石片上刻画的地形图,指着东面崖壁的走向,向阿阮解释着他的判断和计划。他的分析冷静而清晰,仿佛面对的并非生死考验,而只是一道需要解决的难题。
阿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定的手指,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莫名的信任取代。她点了点头:“我听你的,秦先生。”
决定既下,两人便开始为下山做准备。阿阮负责收集更多坚韧的藤蔓,将它们编织成更粗更长的绳索。秦墨言则用匕首将树枝削成简易的楔子,或许在攀爬时能用得上。他们将所有能带走的“物资”——瓦罐、匕首、本子铅笔、以及仅存的一点食物(主要是晒干的苦涩根茎和浆果)——仔细打包。
就在他们忙碌准备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低沉的轰鸣声!
不是雷声!是飞机!
两人脸色骤变,立刻躲回凹槽最深处,屏住呼吸。
一架涂着猩红日丸标志的日军侦察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低低地从悬崖上空掠过,机翼几乎要刮到崖顶的树梢。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带起的强风卷起尘土和枯草。
阿阮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秦墨言将她紧紧护在身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头盯着那架在空中盘旋的飞机,眼神锐利如鹰。
飞机在悬崖上空盘旋了两圈,似乎在仔细侦察。幸运的是,阿阮搭建的遮蔽所足够隐蔽,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并未引起飞行员的注意。几分钟后,飞机终于调转方向,轰鸣着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直到轰鸣声彻底消失,两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鬼子……搜查得更紧了。”秦墨言的脸色更加凝重,“这里不能再待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这个意外事件,让下山的计划变得刻不容缓。
第二天黎明,天色微明,山间弥漫着浓重的晨雾。秦墨言和阿阮站在东面崖壁的边缘,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和藤蔓绳索。
脚下是翻滚的云海,深不见底。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
秦墨言将藤蔓的一端牢牢系在崖顶一块巨大的、稳固的岩石上,另一端垂入云雾之中。他转过身,看着阿阮,目光深沉而复杂。
“阿阮,”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下去之后,前路未知,可能比在悬崖上更加危险。你……真的决定跟我走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将她放在一个平等选择的位置上询问。
阿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晨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坚定。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秦先生,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决绝,“这条路,是生是死,我都跟你一起走。”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和真实。
秦墨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永远刻在心里。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率先抓住藤蔓,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对阿阮说:“我先下,你跟着我。记住,抓紧藤蔓,脚要踩稳,不要往下看。相信我。”
“嗯。”阿阮再次点头,将装着物资的小包袱紧紧系在背上。
秦墨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庇护、也见证了太多生死离别的悬崖顶,然后深吸一口气,抓住藤蔓,背对着深渊,一步步,坚定而缓慢地,向下滑去,身影很快便被浓雾吞噬。
阿阮站在崖边,看着那根微微晃动的藤蔓,听着下方传来的、碎石滚落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然后,毅然抓住了藤蔓。
歧路在前,深渊在下。
但这一次,她不再彷徨,不再恐惧。
因为有人在前方引路,因为她的手中,紧紧攥着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学着秦墨言的样子,背对深渊,一步步,向下,向着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前路,迈出了脚步。
(第六十一章 完)
第六十二章 雪泥痕
下降的过程,比攀爬时更加考验人的意志和体力。身体悬空,脚下是令人心悸的云雾,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碎石簌簌落下的声响,消失在深不见底的虚无中。湿滑的藤蔓摩擦着早已伤痕累累的手掌,带来钻心的疼痛。
秦墨言下降得很慢,很稳。他不仅要顾及自己虚弱的身体,还要不时停下,确认上方阿阮的情况,用沙哑的声音提醒她落脚点和需要注意的裂缝。
“阿阮,向左半尺,有一块凸出的石头,踩稳。”
“这段藤蔓有点细,换旁边那根。”
“别急,慢一点,深呼吸。”
他的声音穿过浓雾,成了阿阮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她紧紧跟随着他的节奏,将全部的信任都交付给那根藤蔓和下方那个引导她的声音。她不敢往下看,目光只敢盯着上方秦墨言模糊的、在不断移动的脚踝,以及自己紧握藤蔓、早已磨破渗血的手。
不知下降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浓雾渐渐变得稀薄,下方的景物开始隐约显现——不再是令人眩晕的绝对深渊,而是陡峭但布满植被和岩石的斜坡。
终于,秦墨言的脚踩到了实地。他松开藤蔓,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岩石才站稳,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因用力而潮红。
“阿阮,快到了!下面有落脚的地方!”他仰头向上喊道。
阿阮心中一喜,加快了下降的速度。然而,就在她距离地面还有一丈多高时,脚下踩到的一块风化的岩石突然松动脱落!她身体猛地向下一坠,抓住藤蔓的手瞬间滑脱!
“啊——!”失重的恐惧让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下落的手腕!是秦墨言!他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块更高的岩石,冒险探出大半身子,在她坠落的瞬间死死拉住了她!
巨大的下坠力道让秦墨言闷哼一声,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没有松手。
“别慌!脚找支点!”他嘶哑地低吼。
阿阮惊魂未定,双脚在空中乱蹬,终于踩到了一处岩缝,稳住了身形。秦墨言趁势用力,将她一点点拉了上来。
两人一起滚落到相对平缓的斜坡上,瘫在厚厚的落叶和湿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两条离水的鱼。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阿阮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看着旁边同样狼狈不堪、因剧痛而眉头紧锁的秦墨言,心中充满了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感激。
“对不起……秦先生……我又差点……”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秦墨言摇了摇头,缓过气来,挣扎着坐起身,查看她是否受伤。“没事了……没事了就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休息了片刻,两人才开始打量他们所处的环境。这里已经是绝涧的中下部,地势依然陡峭,但不再是垂直的崖壁。茂密的树木和灌木丛提供了良好的隐蔽。更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不远处传来更加清晰的、潺潺的流水声——是那条吞噬了黑娃他们的涧水,但在这里,它变得平缓了许多。
他们沿着水声,小心翼翼地向下摸索,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河水清澈见底,虽然冰冷刺骨,却是他们离开悬崖后找到的第一处稳定水源。
秦墨言蹲在河边,用手捧起冰冷的河水,贪婪地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试图驱散连日的疲惫和尘埃。阿阮也学着他的样子,冰冷的河水刺激着皮肤,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河滩上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看着自己和秦墨言刚刚在泥泞斜坡上留下的、清晰的脚印。
雪泥鸿爪。
他们从悬崖顶下来,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绝涧里,再次留下了属于他们的痕迹。这些痕迹或许很快就会被风雨抹去,被落叶覆盖,但对他们而言,每一步,都是向着“远山青”迈进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前路依旧漫漫,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成功地离开了那个孤绝的悬崖,踏上了新的征程。
秦墨言站起身,望向西方。浓密的林莽遮蔽了视线,但他知道,方向就在那里。
“休息一下,然后我们沿着河谷往下游走。”他对阿阮说,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力量,“河谷通常能通向有人烟的地方,至少,能让我们找到更容易行走的路。”
阿阮点了点头,看着他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坚定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安宁。
雪泥痕迹犹新,而他们的脚步,不会停歇。
(第六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