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苔痕蚀
黑松岭方向传来的炮声,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山洞里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那沉闷的、断断续续的轰鸣,并非激烈的交战,更像是一种冷酷的、有条不紊的清扫,每一响都精准地敲打在留守者们最脆弱的神经上。
秦墨言靠在石壁上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阿阮立刻用力撑住他。他的手冰冷彻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睁眼,只是浓密睫毛下的阴影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酷刑。
黑娃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焦躁地在洞口来回踱步,受伤的腿让他步伐蹒跚,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狂躁。“妈的!肯定是鬼子!队长他们……”他猛地一拳砸在洞口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瞬间渗出血丝。
老陈颓然坐倒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那双惯于救死扶伤的手无力地摊在膝上,沾满了草药的污渍。赵大山和孙福贵则沉默地蹲在角落,像两尊瞬间失去灵魂的石像,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泄露着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山洞里,绝望如同潮湿的苔藓,沿着石壁,沿着每个人的脊梁,疯狂地滋生、蔓延,无声地侵蚀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那五个重伤员似乎也感知到了这灭顶的绝望,连呻吟都变得微弱下去,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炮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比之前的炮声更加令人窒息。
这突兀的停止,意味着什么?是战斗结束?还是……
没有人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时间在凝固的恐惧中缓慢爬行。夕阳的余晖透过藤蔓缝隙,在洞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我……我去看看!”黑娃猛地站直身体,就要往洞外冲。
“站住!”秦墨言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朗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深不见底,却奇异般地重新凝聚起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现在出去,就是送死!”他盯着黑娃,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队长他们……真的遭遇不测,鬼子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清扫周边。我们这里,也不安全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黑娃鲁莽的冲动,也让其他人心头一凛。
“那……那我们怎么办?”孙福贵颤声问道,失去一条胳膊的他,显得格外无助。
秦墨言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内每一张绝望的脸,最后落在阿阮写满担忧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梁,那支别在胸前的旧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等。”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坚定,“等天黑。然后,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儿?”老陈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伤员怎么办?”
秦墨言走到那五名重伤员铺位前,蹲下身,逐一检查他们的状况。伤势最重的一个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另外四个虽然清醒,但眼神涣散,显然无法承受任何颠簸。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石地上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这是一个无比残酷的抉择。
良久,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能走的,跟我们走。实在走不了的……”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如同鱼刺哽在喉咙,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留下足够的粮食和水,听天由命。”
山洞里死寂无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留下,在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无异于宣判死刑。
阿阮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她看着那五个曾经一起在营地裡苦熬的同伴,看着他们因伤痛而扭曲的脸,心如刀绞。
黑娃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赵大山和孙福贵也红了眼眶。
老陈老泪纵横,喃喃道:“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最终,没有人反对。在生存的残酷法则面前,情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夜幕终于降临,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覆盖了山林,也暂时掩盖了白日的血腥与绝望。秦墨言将大部分粮食和所有干净的水留给了那五名无法移动的重伤员,又让老陈给他们换了一次药,尽管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没有告别,也不敢看那些伤员或许带着祈求、或许已然麻木的眼神。秦墨言、老陈、黑娃、赵大山、孙福贵,还有阿阮,六个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那个曾经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山洞,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危险的黑暗之中。
在他们身后,山洞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而那绝望的苔藓,已然侵蚀了来时路,再也无法回头。
(第五十一章 完)
第五十二章 烬余温
离开山洞的逃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仓促和绝望。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必须远离可能被日军清扫的区域。秦墨言凭借着他绘制地图时对周边地形的记忆,引领着众人朝着与黑松岭相反、更深更密的原始林莽深处跋涉。
黑夜成了他们唯一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障碍。林中几乎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湿滑粘腻,布满了盘根错节的树根和隐藏的石块。每个人都走得跌跌撞撞,喘息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粗重。
阿阮紧紧跟在秦墨言身后,努力分辨着他模糊的背影。她的心脏因为恐惧和剧烈的运动而狂跳不止,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地迈动双腿,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秦墨言的咳嗽在寒冷的夜气和剧烈的运动下再次发作,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扶着树干,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每一次停顿,都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老陈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几乎是被赵大山和孙福贵轮流半搀半拖着前行。黑娃腿脚不便,却固执地要求断后,警惕地倾听着身后的动静。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冰冷的鱼肚白,秦墨言才示意大家在一片茂密的、几乎无法穿透的灌木丛后停下来休息。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汗水混合着夜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在清晨的寒风中冷得刺骨。
没有人说话。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抛弃同伴的负罪感,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秦墨言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树坐下,脸色在晨曦的微光中苍白如纸。他闭上眼,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和喉咙的痒痛。阿阮默默地坐到他身边,将自己冰冷的手塞进他同样冰冷的手心里,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秦墨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们……还剩多少粮食?”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地问,目光看向负责背负最后一点物资的孙福贵。
孙福贵解下那个干瘪的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只有不到两碗的杂豆,和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盐巴。
绝望,再次无声地蔓延。这点东西,对于六个人来说,连一天都支撑不下去。
“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黑娃挣扎着站起来,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一起吧。”赵大山也站起身,“两个人,有个照应。”
秦墨言点了点头,叮嘱道:“小心点,不要走远,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黑娃和赵大山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剩下的四人,在寒冷的晨雾中,沉默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忽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两个人,似乎只有一个人!
所有人的心猛地揪紧!
是黑娃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鬼……鬼子!林子外面……到处都是鬼子!赵叔他……他为了引开鬼子,往另一边跑了!”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秦墨言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被阿阮和老陈死死扶住。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日军果然开始了拉网式的清扫!
“走!快走!”秦墨言嘶哑地低吼,顾不上身体的虚弱,拉起阿阮,招呼着老陈和孙福贵,朝着与黑娃回来方向相反的、更加茂密阴暗的丛林深处亡命奔逃。
身后,似乎隐约传来了日军叽哩哇啦的叫喊声和犬吠声!
死亡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追蹑而至。
他们能逃出生天吗?赵大山又能否侥幸脱险?
希望,如同这晨雾中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的温度。
(第五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