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歧路诀
春汛带来的生机,如同强心剂注入了营地。粮食的补充和天气的回暖,让队员们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眼神里也燃起了久违的斗志。秦墨言绘制的新路线图被反复研究,转移的准备工作在一种压抑的兴奋中悄然进行。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离开这片经营了许久的山林感到乐观。李队长召集了骨干会议,包括秦墨言和老陈,商讨最终的转移方案。窝棚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根据黑娃他们带回的情报,往西穿过黑松岭,有一条相对安全的小路可以通往游击区。”李队长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简易地图,“但鬼子在黑松岭外围增设了据点,巡逻也频繁了很多。”
“走大路肯定不行,那就是往鬼子枪口上撞。”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老队员闷声道,“可这黑松岭的小路……咱们这么多伤员,能行吗?”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老陈和那些伤势未愈的队员。老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几个重伤员,经不起长途跋涉了。强行转移,只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留下,或许还能在这相对熟悉的山林里苟延残喘;转移,对于重伤员来说,几乎等同于死亡行军。
窝棚里一片沉默。这是一个残酷的抉择。
“不能丢下他们!”黑娃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受伤的腿微微颤抖,“咱们是一起拼过命的弟兄!”
“不丢下怎么办?”伤疤脸队员反问道,“带着他们,所有人都得死!你想让大家一起给鬼子送菜吗?”
争论声在小小的窝棚里响起,压抑而激烈。有人主张轻装简行,尽快转移;有人坚持不能抛弃战友,要死一起死。
秦墨言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旧钢笔。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或许,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李队长带领主力,护送大部分队员和轻伤员,按照新路线转移。”秦墨言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陈身上,“我,陈伯,还有几个自愿留下的队员,留下来照顾重伤员,坚守营地,等待时机,或者……寻找其他出路。”
这个提议如同巨石投入水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不行!”李队长第一个反对,“秦先生,你是读书人,身子又弱,留下来太危险了!”
“正因为我是读书人,或许在谈判或者周旋时,能有点用处。”秦墨言语气平静,“而且,我对这一带的地形和草药也熟悉一些,能帮上陈伯。主力队伍需要的是能打仗、能快速行军的战斗力,我们留下,反而是减轻了队伍的负担。”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让一些原本激动的队员陷入了沉思。
“我留下。”老陈第一个表态,语气不容置疑,“我是医生,我的病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也留下!”黑娃梗着脖子喊道,尽管他的腿伤让他留下显得并不明智。
“黑娃!你胡闹什么!”李队长呵斥道。
“我没胡闹!”黑娃眼睛红了,“秦先生和陈伯都能留下,我为什么不能?我的命是大家救的,我不能当逃兵!”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而痛苦的讨论,方案确定了。李队长带领大部分队员和轻伤员,择日出发,按计划转移。秦墨言、老陈、黑娃,以及另外两名伤势较重但意志坚定的老队员留下,照顾五名无法行动的重伤员,坚守营地,并设法与外界保持联系。
决议既下,营地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即将离开的人,既有对新生的渴望,也有对留下同伴的愧疚和不舍。留下的人,则要面对更加渺茫的未来和沉重的责任。
分别的前夜,营地裡没有人能安然入睡。李队长将最后一点粮食大部分留给了留下的人,反复叮嘱着注意事项。队员们互相道别,交换着仅有的、微不足道的物品作为纪念。
秦墨言将一卷他精心绘制的、标注了多条备用路线和可能补给点的地图副本,交给了李队长。
“队长,保重。”秦墨言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队长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虎目微红:“秦先生,你们……一定要坚持住!等我们在那边站稳脚跟,一定想办法来接应你们!”
另一边,阿阮正在帮黑娃整理他那简陋的行李。黑娃将自己那把磨得锋利的匕首塞到阿阮手里。
“阿阮姐,这个你拿着,防身。”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阿阮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匕首,又看看黑娃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饱经风霜的脸,鼻子一酸。
“黑娃,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黑娃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等你们到了安全地方,说不定我们这边也找到出路了!”
他的话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肯服输的乐观,却更让人心酸。
第二天黎明,天色微曦。转移的队伍在营地前列队,准备出发。留下的人站在营地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挥泪告别。李队长最后看了一眼留下的人,目光在秦墨言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出发!”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龙,缓缓蠕动,消失在山林的晨雾之中。
营地,再次空荡下来。只剩下秦墨言、老陈、黑娃、两名老队员,以及五名躺在窝棚里、生死未卜的重伤员。
还有,站在秦墨言身边,紧紧握着他衣袖的阿阮。
她选择了留下。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在她心里,秦墨言在哪里,她的路就在哪里。
歧路分袂,前途未卜。留下的人,将面对更加严酷的考验。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彼此相依,共同面对着这茫茫未知的前路。
(第四十九章 完)
第五十章 空谷音
主力队伍的离开,带走了营地大部分的人气和生气。曾经略显拥挤嘈杂的山坳,骤然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风穿过空置窝棚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声。那点人声鼎沸的假象被彻底撕破,留下的是赤裸裸的、残酷的生存现实。
秦墨言、老陈、黑娃和另外两名老队员——沉默寡言的赵大山和伤了一条胳膊的孙福贵,构成了这个微型留守队伍的核心。他们要面对的,是五个几乎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的重伤员,以及所剩无几的粮食和药品。
压力如山般袭来。秦墨言迅速调整了心态,他将那支旧钢笔别在胸前,仿佛那是他的军衔。他主持召开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留守会议”,冷静地分配任务:老陈负责伤员的医疗和寻找替代草药;黑娃和赵大山负责警戒和寻找食物;孙福贵负责营地杂务和炊事;而他自已,则统筹全局,并负责与外界可能存在的联络渠道保持沟通尝试。
阿阮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集体,她主动承担起了照顾伤员起居、协助老陈换药、以及帮助孙福贵处理杂务的大部分工作。她的动作更加麻利,眼神也更加沉稳,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彷徨,真正成为了这个艰难集体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寻找食物成了最大的难题。春天虽然到来,但山野间的产出远不足以供养这么多人。黑娃和赵大山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带着那点可怜的收获——几把苦涩的野菜,偶尔运气好能抓到一两只瘦弱的山鼠——在暮色中疲惫地归来。每个人的饭量被压缩到最低,那点玉米面掺着野菜煮成的糊糊,清得能照见人影。
秦墨言的身体时好时坏。转移的劳顿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的咳嗽症再次复发,有时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但他从不允许自己躺下,每天坚持巡视营地,检查警戒哨位,用那支钢笔在纸上记录着物资消耗和伤员情况,试图维持着这摇摇欲坠的秩序。
阿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只能更加细心地照顾他,将有限的热水留给他喝,在他咳嗽时默默递上一块拧干的热布巾。夜晚,她常常守在他窝棚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直到声音平息,才能稍微安心。
这天,黑娃和赵大山在外出寻找食物时,意外发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蔽,里面空间不小,而且异常干燥。
“秦先生,我们发现了个好地方!”黑娃兴奋地跑回来报告,“比咱们这破窝棚强多了!要不,把伤员转移过去?那里更隐蔽,也暖和些!”
秦墨言和老陈立刻前去查看。果然,那个山洞条件比露天的窝棚好上太多。经过慎重考虑,他们决定冒险进行一次短距离转移。
转移过程异常艰难。五个重伤员需要用临时扎成的担架抬运,秦墨言和阿阮也拼尽全力帮忙。短短几百米的山路,仿佛耗尽了所有人最后的力气。当最后一名伤员被安全安置在干燥的山洞里时,大家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松下一口气,准备稍作休整时,远处突然传来了隐约的、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声!是炮声!而且方向……似乎是主力队伍离开的方向!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黑娃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冲到山洞外,侧耳倾听。炮声断断续续,并不密集,但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是黑松岭方向……”赵大山声音干涩地说。
山洞里一片死寂。重伤员们也似乎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氛,发出了不安的呻吟。
秦墨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死死抠着岩石缝隙。他最担心的事情,难道还是发生了吗?李队长他们……遇到了埋伏?
阿阮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
没有人说话。山洞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炮声。
那炮声,如同空谷回音,一遍遍敲打着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带来了远方同伴生死未卜的噩耗,也让这个刚刚获得一丝喘息机会的留守点,重新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希望,仿佛风中残烛,再次变得飘摇不定。
(第五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