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孤灯炯
小分队出发后,营地陷入了更深的沉寂。少了那几个最活跃的身影,风雪声和伤员的呻吟显得格外清晰。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秦墨言变得更加沉默。他不再教阿阮识字,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坐在窝棚里,面前摊着纸张,那支旧钢笔握在手中,却久久未曾落下一个字。他的目光透过窝棚的缝隙,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眼神空茫,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终点。低烧和咳嗽依旧纠缠着他,让他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单薄脆弱。
阿阮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他在担心黑娃他们,也在承受着“被留下”的无力感。她不敢打扰他,只能更加细心地照顾他的起居,将有限的热水和食物尽量留给他,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等待的日子,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天,营地里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期盼着山路上能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或约定的信号。但除了风雪的呼啸,什么都没有。
存粮彻底吃光了。队员们开始刮树皮,挖更深土层里冻僵的草根,甚至将皮带煮了又煮。饥饿带来的眩晕和虚弱,让许多人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老陈翻遍了药箱,也找不出任何可以补充体力的东西,只能看着伤员的伤势在饥饿和寒冷中恶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阿阮的脚伤虽然愈合,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走路都有些发飘。她看着秦墨言日益凹陷的脸颊和失去光彩的眼睛,心急如焚。她尝试着像上次一样,想去更远的地方寻找食物,但秦墨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用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制止了她。
“不许再去!”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恐惧的后怕,“你答应我,阿阮,无论如何,不能再一个人出去冒险!”
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担忧,阿阮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只能和所有人一样,在窝棚里节省着每一分体力,靠着意志力硬扛。窝棚里冷得像冰窖,为了节省燃料,连那点微弱的篝火也只在最寒冷的后半夜才敢点燃片刻。
这天夜里,风雪格外猛烈,像无数怨魂在哭嚎。秦墨言的咳嗽加剧了,蜷缩在干草铺上,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颤抖,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阿阮将自己的干草也堆到他身边,又脱下那件秦墨言给她的外套,紧紧裹住他冰冷的双脚。她坐在他身边,听着他痛苦的咳嗽声,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忽然想起什么,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本子和那半截铅笔——这是秦墨言给她学习用的,她一直像宝贝一样珍藏着。
就着窝棚缝隙透进来的、被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她翻开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页。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笔。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秦墨言教过她的笔画,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在本子上写下了两个字——
活下去
笔画稚嫩,结构松散,甚至有些难以辨认。但这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将写好的那一页撕下来,小心翼翼地塞进秦墨言冰凉的手心里。
秦墨言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他感觉到手心里的异样,艰难地睁开眼,就着微光,看清了那张纸上歪斜却无比执拗的字迹。
他愣住了。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其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守在身边、冻得嘴唇发紫、眼神却异常明亮的阿阮。
窝棚外风雪肆虐,黑暗浓稠。窝棚内,没有灯火,只有两人依偎的剪影,和那张写着“活下去”的、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片。
那三个歪斜的字,像黑暗中唯一一盏不肯熄灭的孤灯,虽然微弱,却炯炯地亮着,穿透了绝望的浓雾,照亮了彼此眼中那不肯屈服的、生命的火种。
秦墨言的手指缓缓收拢,将那张纸紧紧攥住。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阿阮冻得僵硬的手。
没有言语。但在那交握的冰冷手指间,在彼此凝视的目光中,一种超越言语的信念在无声地传递、交融、壮大。
只要这盏孤灯还亮着,他们就还没有输。
(第四十七章 完)
第四十八章 春汛生
就在营地濒临崩溃的边缘,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冬天再也熬不过去的时候,转机,在一個风雪稍歇的清晨,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先是哨兵发出了一声嘶哑而不敢置信的呼喊,紧接着,整个营地都被惊动了。人们挣扎着从窝棚里爬出来,望向营地入口的方向。
雪地里,出现了几个蹒跚而行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几乎被冻成了雪人,但肩上却背着、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包裹!
是黑娃他们!小分队回来了!
沉寂的营地瞬间沸腾了!虚弱的人们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相互搀扶着迎了上去。
秦墨言在阿阮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出窝棚。当他看到黑娃那虽然疲惫不堪、却带着激动笑容的脸,看到他和其他队员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粮食袋和药品箱时,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幸好被阿阮死死扶住。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他喃喃着,声音哽咽,紧紧抓住了阿阮的手臂。
小分队的回归,如同久旱甘霖,让濒死的营地重新焕发了生机。他们带回了宝贵的粮食——虽然大部分是粗糙的玉米面和杂豆,还有少量的盐和珍贵的药品。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希望!他们联系上了那个游击区据点,对方承诺会尽快设法提供更多支援,并告知了相对安全的转移路线!
营地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人们含着热泪,生起久违的旺火,架上锅,煮起了离开西楼后第一顿真正能称之为“饭”的食物。玉米面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雪后的空气中弥漫,那是生命的气息。
黑娃瘸着腿,走到秦墨言和阿阮面前,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用手帕包着的巧克力,塞回阿阮手里。
“阿阮姐,你的‘糖’……还是你自己吃吧。”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和敬意,“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阿阮看着手中那半块几乎融化又凝固、显得有些变形的巧克力,再看看黑娃真诚的眼神,泪水模糊了视线。
老陈立刻用带回的药品给重伤员处理伤口,秦墨言也强撑着精神,协助清点分配物资。阿阮和几个身体稍好的妇女一起,忙着做饭、烧水,营地裡久违地充满了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奇迹般地回暖了。连日的阳光开始融化积雪,露出了底下湿润的、带着生机的土地。山涧里传来了冰层破裂、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枯黄的草丛根部,甚至钻出了点点嫩绿的芽尖。
春天,在人们最绝望的时候,终于携带着温暖的讯息,悄然降临。
秦墨言的身体在得到食物和药物后,恢复得很快。咳嗽止住了,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他重新拿起了那支旧钢笔,开始忙碌起来。他要根据小分队带回的信息,绘制新的路线图,起草给上级的报告,规划下一步的转移计划。
阿阮的学习也重新开始。经历了这个冬天的生死考验,她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眼神更加沉静坚定,学习起来也更有韧劲。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识字,开始主动向秦墨言请教更多的问题,关于地理,关于历史,关于他们将要前往的那个“后方”。
她的世界,随着身体的复苏和知识的增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拓宽。
这天傍晚,夕阳将融雪的山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秦墨言和阿阮站在营地旁边的一处高坡上,望着远方。雪水汇成涓涓细流,在山谷间欢快地奔淌,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山那抹青黛色,在夕阳下显得更加清晰和亲近。
“秦先生,”阿阮看着那奔流的雪水,轻声说,“冰雪开始融化了。”
“嗯,”秦墨言点了点头,目光悠远,“春汛来了。万物复苏,我们也该准备动身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历经磨难、却如同春草般顽强生长起来的女子。她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他知道,漫长的寒冬已经过去。尽管前路依旧充满未知的艰险,但生机已然勃发,如同这山间奔涌的春汛,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第四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