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雪泥痕
阿阮冒险挖回的根茎汤,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果腹的效果。那苦涩的滋味如同营地生活的写照,艰难地滑过喉咙,却在每个人心中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一种在绝境中相互扶持、不肯屈服的意志。
秦墨言的低烧在喝了几天老陈用仅存的草药熬的汤剂后,终于退了。但身体依旧虚弱,咳嗽也未痊愈。阿阮那次山林遇险的经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关注,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混合着责备与更深沉关切的复杂情绪。
天气愈发寒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即将落雪的气息。营地的存粮彻底告罄,连那点稀薄的米粥也成了回忆。队员们只能靠挖掘一切可能找到的植物根茎、剥树皮、甚至捕捉偶尔出现的田鼠来维持生命。饥饿带来的虚弱感,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
这天夜里,第一场雪终于悄无声息地降临。细密的雪籽先是敲打着窝棚顶,渐渐变成柔软的、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覆盖了山林、岩石和营地简陋的轮廓。
阿阮被冻醒了。窝棚里寒气刺骨,她蜷缩在薄薄的干草铺上,瑟瑟发抖。借着雪光映照的微明,她看到旁边的秦墨言也醒着,正靠坐在那里,望着窝棚外飘飞的雪花,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侧脸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清癯和苍白。
“秦先生,”阿阮轻声唤道,声音因寒冷而颤抖,“你……冷不冷?”
秦墨言回过神,转过头,看到她冻得发青的嘴唇,眉头微蹙。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她,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单薄的外套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
“挤一挤,会暖和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阿阮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不同于之前危难时刻为了保命的依偎,此刻这种在寂静雪夜、相对安稳环境下的靠近,让她心跳骤然加速,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笔墨和淡淡药草的气息。
秦墨言似乎也有些不适,身体微微绷紧,目光重新投向窝棚外,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靠着,共享着那一点点可怜的体温和一件单薄的外套,在漫天飞雪的寒夜里,沉默无言。
窝棚外,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纯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秽、血腥和苦难都暂时掩盖。只有远处哨兵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提醒着这个世界依旧危机四伏。
“这场雪一下,鬼子的扫荡可能会缓一缓。”良久,秦墨言才低声开口,像是在对阿阮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们的日子,也更难了。”
阿阮默默地点了点头。大雪封山,意味着补给更加困难,也意味着他们被困在这片山林里,动弹不得。
“阿阮,”秦墨言忽然唤她的名字,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最终没能走出去……”
“不会的!”阿阮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我们一定能走出去!你说过的,只要我们还在走,路就在脚下!”
秦墨言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着她。雪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如此强烈而坚定的光芒。
他怔了片刻,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是啊,”他轻声说,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悠远,“路,在脚下。”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整个世界银装素裹,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营地像是被镶嵌在了一片巨大的白色绒毯中,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却也凸显了自身的孤寂与渺小。
队员们开始清扫积雪,活动冻僵的身体。秦墨言裹紧衣服,走到窝棚外,看着那一片洁白的世界,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他的目光落在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上——那是队员们昨夜巡逻和今早活动留下的痕迹。
雪泥鸿爪,转瞬即逝。
他忽然想起苏东坡的词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他们这些人,不也就像这雪地上的鸿爪吗?在这乱世之中偶然相遇,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然后又将飘向何方?是否能像鸿雁一样,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他回过头,看到阿阮正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清扫着他们窝棚门口的积雪。她的动作认真而专注,呵出的白气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前氤氲开。
那一刻,秦墨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不必去计较最终飘向何方。只要此刻,他们还在并肩前行,还在努力地清扫着眼前的积雪,还在顽强地活着,那么,这雪泥上的爪印,便有了它存在的意义。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扫帚。
“我来吧,你脚刚好,别受凉。”
阿阮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下,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雪后初霁,天地澄澈。前路依旧茫茫,但至少在这个清晨,在这片洁白的雪地上,两颗在苦难中相互靠近的心,感受到了一丝短暂的、近乎奢侈的安宁。
(第四十五章 完)
第四十六章 远山青
大雪封山的日子,漫长而煎熬。营地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成了茫茫雪海中的一座孤岛。饥饿是最大的敌人,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带来阵阵灼痛和空虚。队员们脸上的颧骨日益突出,眼神也因为缺乏营养而显得有些涣散。
秦墨言的身体时好时坏,低烧退了又来,咳嗽也断断续续。但他依旧坚持着每天教阿阮识字,仿佛这是维系他精神不倒的唯一支柱。阿阮的学习进度慢了下来,并非因为她懈怠,而是因为饥饿和寒冷让她的注意力难以集中。但她从未提出放弃,每一次秦墨言讲解时,她都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将那些字符和道理牢牢刻进心里。
他们学习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识字。秦墨言开始给她讲一些地理知识,指着远方被白雪覆盖、隐约露出一抹青黛色的山峦轮廓。
“阿阮,你看那边,”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向往,“翻过那些山,一直往西,就是我们的后方,是还在坚持抵抗的地方。那里,或许没有这么多炮火,孩子们可以安心读书,人们可以正常生活……”
阿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山如黛,在白雪和蓝天的映衬下,显得宁静而悠远,像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境。那是他们一路逃亡想要抵达的方向,是周先生临终前念念不忘的“薪火”相传之地。
“那里……很远吗?”阿阮轻声问。
“很远。”秦墨言叹了口气,“但我们走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离它更近一点吗?”
他的目光落在阿阮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等到了那里,阿阮,你可以去上学,可以学更多的东西,可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在阿阮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上学?像秦墨言这样的先生一样读书写字?那是一个她从未敢想象的世界。她一直觉得,能活着,能吃饱,能不被抛弃,就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可秦墨言却告诉她,她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一种……属于“人”的,有尊严、有希望的活法。
她的心,因为这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而剧烈地跳动起来,连饥饿带来的虚弱感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然而,希望的光芒越是明亮,照出现实的阴影就越是浓重。营地里的情况还在恶化。几个重伤员没能熬过这个严寒的冬天,在一个寂静的雪夜悄然离世。老陈用雪水为他们擦洗了身体,和秦墨言一起,将他们埋葬在营地后面的山坡上,与之前牺牲的队员长眠在一起。
新坟的泥土很快又被白雪覆盖,像大地无声的叹息。
黑娃的伤势虽然稳定了,但落下了残疾,走路有些跛。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变得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山发呆。
李队长的鬓角似乎一夜之间添了许多白发,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不仅要应对日军的威胁,更要为这几十张嗷嗷待哺的嘴寻找生机。
这天,李队长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组织一支精干的小分队,冒险下山,去几十里外一个据说情况稍好的游击区据点寻求支援和补给。
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大雪封路,日军封锁,谁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秦墨言得知消息后,找到了李队长。
“队长,让我也去吧。”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李队长愣了一下,断然拒绝:“不行!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又是读书人,这种任务太危险!”
“正因为我是读书人,或许能派上用场。”秦墨言坚持道,“我可以负责联络,说明情况。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秦先生,你的心意我明白。”李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但你是咱们营地的‘秀才’,是宝贝疙瘩。这种拼命的事,交给黑娃他们这些糙汉子就行。你得留着,等我们带粮食回来,还得靠你写写算算呢!”
最终,小分队由黑娃和其他四名经验丰富、体力尚可的队员组成。出发前夜,营地里弥漫着一种悲壮的气氛。大家把最后一点能吃的東西都集中起来,让出发的队员带上。
阿阮将自己珍藏了许久、一直没舍得吃完的那半块巧克力,塞到了黑娃手里。
黑娃看着手中那用脏兮兮手帕包裹着的巧克力,又看看阿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巧克力紧紧攥在手心。
第二天拂晓,小分队的身影消失在营地外的雪原中,朝着那远山青黛的方向,义无反顾。
营地再次陷入了漫长的等待。这一次,等待的不仅是食物和药品,更是生死未卜的同伴,和那遥不可及的……远山之青代表的希望。
(第四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