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番号冷
游击队的营地生活,像一幅用粗砺笔墨勾勒出的灰色画卷,在阿阮面前缓缓展开。黎明总是在急促而低沉的哨声中到来,队员们沉默而迅速地起身,整理着简陋的行装,检查着比他们性命还要珍贵的武器。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汗味、劣质烟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从伤患处飘来的血腥与药味。
秦墨言的腿伤和阿阮的脚伤,让他们暂时被归入了“非战斗人员”的行列。他们被安置在营地边缘那个相对固定的窝棚里,与老陈以及另外几个伤兵为邻。每日的饭食依旧是定量的糙米粥或杂面饼,偶尔会有一点点咸菜或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干硬如柴的肉干。
秦墨言恢复得稍快一些,腿伤渐愈后,他便开始主动找些事情做。他识文断字,很快被安排去协助管理营地那点可怜的物资登记,或者帮老陈誊写一些简单的伤患记录。他做这些事时极其认真,那支旧钢笔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在粗糙的纸张上留下清晰而有力的字迹。
阿阮的脚伤愈合得慢一些,但她也不肯闲着。她主动接过了帮老陈清洗绷带(那些绷带往往需要反复使用)、照看伤势较轻的伤患、以及为大家缝补破烂衣物的活计。她的手很巧,即使是用最粗的针和最韧的麻线,也能将破口缝补得结实平整。她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像一只勤劳的工蚁,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收留之恩,也来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然而,营地里的目光并非都是友善的。那个叫黑娃的年轻队员,似乎对秦墨言和阿阮始终抱有一丝莫名的敌意或者说轻视。他常常在秦墨言登记物资时,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阴阳怪气地冒出一句:“秦先生这字写得可真俊,可惜啊,这世道,笔杆子不如枪杆子硬。”
秦墨言通常只是抬眼淡淡地看他一下,并不接话,继续手中的工作。但阿阮能看到他握笔的手指会微微收紧,下颌线也会绷紧一瞬。
更多的时候,队员们对他们是一种疏离的客气。他们认可秦墨言的学问和阿阮的勤快,但在休息围坐时,很少会主动与他们交谈。他们谈论着阿阮听不懂的战术、装备、以及某个她从未听过的地名和番号,那些词汇冰冷而坚硬,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
这天下午,营地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异样。外出侦察的几个队员带回了消息,李队长和几个小队长立刻聚集在最大的那个窝棚里开会,声音压得很低,但凝重紧张的气氛还是弥漫了整个营地。
秦墨言被叫去帮忙记录会议要点。阿阮坐在窝棚口,一边缝补着一件磨破了肩头的棉袄,一边不安地望向那边。
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夕阳西沉,秦墨言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眉头紧锁。
“怎么了?”阿阮放下手中的活计,担忧地问。
秦墨言在干草堆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有任务。一支鬼子的运输队明天会经过黑风隘,上面命令我们配合主力部队,进行伏击。”
阿阮的心猛地一沉。伏击?战斗?
“我们……也要去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秦墨言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我和老陈,还有几个重伤员留守。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裡那些正在默默检查枪支、擦拭刺刀的队员们,“黑娃他们……都要去。”
阿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娃正用力地将刺刀卡进枪口的卡榫,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潮红。他似乎感受到了阿阮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
阿阮迅速低下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以战斗和牺牲为常态的世界里,她和秦墨言所拥有的那点知识和勤快,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们被接纳,或许仅仅是因为“自己人”这三个字,而非他们本身的价值。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不安,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秦墨言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别想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后方,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阮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那支能写出锦绣文章的笔,在此刻,似乎真的不如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来得有分量。
夜色渐深,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肃杀和寂静。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声和脚步声在黑暗中窸窣作响。
阿阮躺在干草上,辗转难眠。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心里充满了对明天的恐惧,以及对自身价值的深深怀疑。
在这个冰冷的、以番号和任务为标尺的世界里,她和秦墨言,究竟算是什么?
(第三十九章 完)
第四十章 凝血痂
黎明前的黑暗格外浓稠,营地却已悄然行动起来。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微脆响。队员们默默地检查着最后的装备,将有限的子弹小心地压入弹仓,刺刀在微弱的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李队长脸上那道刀疤在紧绷的面皮下显得更加狰狞。他目光扫过即将出发的队员,声音低沉嘶哑,像砂石摩擦:“都给我记清楚了!黑风隘,二号伏击点!打完就撤,不准恋战!谁要是掉了队……”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黑娃站在队伍里,挺着单薄的胸膛,脸上早没了平日的油滑,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枚仅有的手榴弹,像是要从那冰冷的铸铁上汲取勇气。
秦墨言和老陈站在营地边缘,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秦墨言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阿阮靠坐在窝棚口,手指紧紧揪着衣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李队长最后看了一眼留守的几人,目光在秦墨言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猛地一挥手:“出发!”
几十条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外的山林雾气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营地骤然空荡下来,只剩下风声穿过空置窝棚的呜咽,以及伤兵们压抑的呻吟。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比之前的喧嚣更加难熬。
秦墨言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对老陈说:“陈伯,我们去看看伤员吧。”
整个白天,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胶质拖住了脚步,流逝得异常缓慢。秦墨言帮着老陈给重伤员换药,阿阮则负责烧水、清洗,做着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试图用忙碌来麻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
每一次山林深处传来隐约的枪声或爆炸声(那声音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都会让营地里的所有人动作一滞,竖起耳朵,脸上血色褪尽。阿阮更是会惊得打翻水盆,或者将针扎到自己的手指上。
秦墨言表面上依旧镇定,但阿阮注意到,他记录伤情的那张纸,被钢笔无意中戳破了好几个洞。
夕阳再次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色。出发的队伍,还没有回来。
焦虑和恐惧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了营地。老陈一遍遍擦拭着他的眼镜,秦墨言则站在营地入口处,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身影在暮色中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就在最后一点天光即将被夜幕吞噬时,山林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整齐的脚步声,而是杂乱、沉重、夹杂着痛苦呻吟和压抑催促的声响!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哨兵嘶哑的喊声划破了寂静。
营地瞬间“活”了过来!老陈抓起药箱就冲了出去,秦墨言和阿阮也紧跟其后。
回来的队伍,已不复出发时的肃整。队员们个个浑身泥泞血污,许多人挂了彩,被同伴搀扶着,或直接用树枝做成的简易担架抬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头晕目眩。
李队长走在最前面,脸上的刀疤被凝固的鲜血覆盖了一半,左臂用撕下的布条胡乱捆扎着,渗出的鲜血已经将布条浸透。他的眼神依旧凶狠,却蒙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恸。
“快!抬到那边去!老陈!救人!”他嘶吼着,声音破裂。
营地顿时乱成一团。老陈和秦墨言立刻投入到抢救伤员的忙碌中。阿阮看着那些被抬进来的、血肉模糊的躯体,看着地上迅速洇开的暗红色血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惨白如纸。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跑去烧更多的热水,将干净的布条(虽然所谓的干净也只是相对而言)递给老陈。
在一个角落里,她看到了黑娃。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弹药箱,右腿小腿上一个狰狞的伤口皮开肉绽,白骨隐约可见。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桀骜,只有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和失血过多的虚弱。一个队员正在试图用布条给他止血,但鲜血依旧不断涌出。
阿阮立刻端着一盆热水走过去。
“滚开!”黑娃看到她,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挥开她递过来的布条,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狼狈,“不用你假好心!”
阿阮的手僵在半空,盆里的热水晃荡着溅出几滴。她看着黑娃腿上那可怕的伤口,看着他因疼痛和失血而不断颤抖的身体,心里那点因他平日态度而产生的芥蒂,瞬间被一种更深切的怜悯所取代。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再次将沾湿的布条递过去,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黑娃还想发作,但剧痛和虚弱让他连挥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死死地瞪着阿阮,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闭上眼睛,任由那个队员和阿阮一起,手忙脚乱地替他清洗伤口,进行那简陋到极点的包扎。
当粗糙的布条勒紧伤口时,黑娃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额头上青筋暴起。
阿阮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看着周围一片狼藉的惨状,看着秦墨言和老陈忙碌疲惫的背影,闻着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就是战斗。没有诗篇里的豪情万丈,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杀戮与伤痛。那些冰冷的番号背后,是一个个会流血、会痛苦、会死亡的鲜活生命。
这一夜,营地里无人入睡。伤员的呻吟声、老陈和秦墨言低声商讨救治方案的声音、以及那弥漫不散的血腥气,构成了阿阮记忆中最为漫长而沉重的一页。
黎明再次来临时,牺牲者的遗体被简单地掩埋在山坡向阳的一面,没有墓碑,只有几个新垒起的土包。伤员的伤势在老陈和秦墨言的尽力救治下,暂时稳定下来,但药品的匮乏让前景依旧不容乐观。
黑娃因为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烧,昏睡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阿阮端着一碗温水,走到他的铺位前,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昏睡中的黑娃不再抗拒,只是无意识地吞咽着。
阳光照进营地,驱散了部分晨雾,却驱不散那凝结在每个人心头、如同地上那些暗红色血痂般的沉重与悲伤。
战斗结束了,但留下的创伤,才刚刚开始显现。
(第四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