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空梁燕
沉重的门扉合拢的声音,像墓穴封石,将阿阮与过往的世界彻底隔绝。苏锦蓉那句低不可闻的“照顾好自己”,是最后的、带着一丝歉意的诀别,却也是将她推向无边孤寂的判决。
阿阮维持着蹲踞的姿势,许久,许久。指尖捏着那片锋利的玻璃,冰冷的触感刺入皮肉,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静婉凄厉的哭喊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太太那决绝而疲惫的背影烙印在眼底。走了,真的都走了。
她缓缓松开手,玻璃碎片“叮”的一声落回地上,与其他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撑着膝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偌大的客厅空旷得可怕。阳光透过震裂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扭曲破碎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疯狂舞动,像无数失了魂的精灵。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味、太太身上最后那点淡淡的皂荚气息,以及静婉眼泪的咸涩。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这寂静比炮火更让人心慌。它吞噬了所有的声响,也放大了内心所有的恐惧。阿阮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声音,听到心脏在空腔里孤独搏动的回响。
她开始无意识地在楼里游荡。走上二楼,经过主卧室敞开的门,里面床铺凌乱,衣柜门开着,露出空了一半的隔间,梳妆台上那些精致的瓶罐不见了,只留下一些擦拭过的圆形痕迹。望月台上,锦蓉常坐的那把藤椅孤零零地摆在那里,迎着微凉的、带着硝烟气的风。
她走进静婉的房间。洋娃娃掉在地上,一本翻开的画册摊在床边,上面画着色彩鲜艳的、永远无法抵达的田野。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孩子身上那股奶香和阳光混合的味道。阿阮走过去,捡起那个旧洋娃娃,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将它端正地放在枕头上,仿佛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最后,她停在了书房门口。那口沉重的红木箱子,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秘密,静静地立在书桌旁。程敬儒将它留在了这里,是来不及带走?还是认为这栋即将可能毁于战火的西楼,反而是最安全的藏匿之处?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阿阮走了进去。她伸出手,抚摸着箱子冰凉的、光滑的木质表面。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锁扣是黄铜的,闪烁着幽暗的光泽。这里面是什么?是足以让人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财富?还是更加危险的、会招致杀身之祸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口箱子,以及这栋空楼,现在成了她的负累,也成了她唯一的、危险的依凭。
腹中的饥饿感将她从茫然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走到厨房。灶台冰冷,米缸里的米所剩无几,菜篮子里只有几棵干瘪的蔬菜。程太太给的那个信封里,是几张法币,在这物价飞涨、朝不保夕的时日里,又能支撑几天?
她舀出一点米,熟练地生火做饭。炊烟从冷寂了许久的烟囱里升起,在这战火纷飞的都市一角,显得格外突兀而脆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吃着简单的饭菜,咀嚼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每一口吞咽,都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和孤独。
夜晚来临了。没有了李妈,没有了太太小姐,整栋西楼黑沉沉的,只有阿阮房间里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窗外的炮声时而稀疏,时而密集,每一次爆炸的闪光,都会将房间里的家具投射出狰狞扭曲的影子,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风声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像冤魂在哭泣。楼板偶尔会传来莫名的“嘎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走动。阿阮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心脏因为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而剧烈收缩。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这栋她生活了数年的西楼,是如此陌生而可怖。
它不再是一个“家”,甚至不是一个“ workplace”。它成了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充满回忆幽灵的囚笼。而她,是这囚笼里唯一的、活着的囚徒。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不是为了被抛弃而哭,而是为了这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人吞噬的孤独和未知的恐惧。
这一夜,西楼真正成为了一座空巢。而阿阮这只被迫留下的孤燕,在风雨飘摇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和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关于生存的严峻课题。
(第十三章 完)
第十四章 苔上雪
黎明再次降临,带着一种被炮火洗礼过的、惨淡的青灰色。阿阮几乎一夜未眠,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起身,用冷水拍了拍脸,刺骨的冰凉让她打了个激灵,也驱散了些许疲惫和颓丧。
她不能坐以待毙。太太那句“照顾好自己”言犹在耳,她必须活下去。
她开始系统地清点西楼里剩余的物资。米缸见底,油盐酱醋也所剩无几。地窖里倒还有几坛腌菜和咸肉,但数量有限。她仔细计算着,这些存粮,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省吃俭用,或许能支撑一两个月。但在这乱世,一两个月之后呢?
她想到了那口箱子。或许里面有钱,有能换粮食的东西?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那不是她的东西。程先生虽然薄情,太太虽然离去,但她不能做这种事。这是她心里仅存的、属于“阿阮”这个人的规矩和底线。
她必须出去。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恐惧。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流弹横飞,溃兵、难民充斥街头,一个单身女子出门,无异于羊入虎口。但她没有选择。
她找出一件太太旧时穿的、颜色最暗沉、款式最普通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换下了自己那身显眼的佣人蓝布衫。旗袍有些宽大,她用别针在腰后小心别起,让它不至于太过晃荡。她又找来一块灰色的头巾,将头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对着厨房水缸里模糊的倒影,她几乎认不出自己。镜中人眼神惊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将程太太给的那点法币仔细藏在贴身的衣袋里,紧紧攥着一只小小的布口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西楼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的世界,与她记忆中那个繁华精致的法租界已是天壤之别。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惊惶。梧桐树叶被炮火震落满地,无人清扫。不远处有一栋楼房被炸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家具,像一道流血的伤口。空气里混杂着硝烟、灰尘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阿阮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着,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要去最近的、可能还在营业的米铺。
街角聚集着一群面黄肌瘦的难民,裹着破旧的毯子,眼神麻木。看到阿阮经过,几个孩子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嘴里发出含糊的乞讨声。阿阮心口一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最终还是狠下心,加快脚步绕开了。
米铺前果然排着长队,人们脸上交织着焦虑和不耐。物价果然飞涨得吓人,阿阮手里那点钱,甚至买不到往常一半的米。她咬着牙,买了一点最便宜的糙米和一小撮盐,又将剩下的几个零钱,在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那里,换了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子。
回去的路上,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雨滴打在脸上,混合着硝烟尘埃,变成灰色的泥水。阿阮将米袋和饼子紧紧抱在怀里,缩着脖子,在湿滑的、布满瓦砾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她能感觉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身上,有溃兵流里流气的打量,有同样为生存所迫的、带着评估意味的注视。她心脏狂跳,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西楼那扇墨绿色的大门前。
直到重新将门锁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和雨水湿透,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第一次外出,像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
她将换来的食物小心地藏好。那点米,她数了又数,计划着每天吃多少才能撑得更久。杂面饼子硬得硌牙,她泡在热水里,一点点艰难地咽下去。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惨淡的光。阿阮走到后院,看着墙角那片青苔。雨水洗去了尘埃,那绿色显得更加鲜亮、更加执拗。她蹲下身,像上次一样触摸着它们。
忽然,她发现在一片浓绿的苔藓边缘,靠近墙根最潮湿阴冷的地方,竟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冰晶。
是霜?还是……雪?
在这战火纷飞的初冬,连这最卑微的生命,也要开始承受风霜雨雪的考验了吗?
阿阮看着那抹倔强的绿意与无情的白色交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悲凉,也是某种启示。
她站起身,回到楼内,开始动手清理客厅里的碎玻璃。她扫得很仔细,将大的碎片捡起来,小的用湿布一点点粘起。她找来几块木板,勉强钉在震裂的窗户上,挡住夜晚的寒风。
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和恐惧。她要像墙角的青苔一样,即使覆盖上冰雪,也要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危机四伏的西楼里,为了自己,也为了那或许渺茫、却必须存在的……明天。
(第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