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寒砧急
民国二十六年,夏末。上海的天空不再是往日那种温吞的灰,而是被一种铁锈与硝烟混合的赭红色所浸染。远方传来的炮声,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变得沉闷而持续,像一头巨兽在不耐烦地撞击着城市的围墙。“八·一三”的枪炮声,将整个上海滩投入了炼狱。
西楼内部个人的悲欢,在这惊天动地的国难面前,骤然显得渺小而又被强行扭曲。经济的困窘、情感的破裂,此刻都被一种更直接、更暴烈的生存恐惧所覆盖。
程敬儒在一个炮火稍歇的午后,突然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短褂、神色精悍的汉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他本人消瘦了许多,眼袋深重,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异样的、被时局逼出的亢奋与焦灼。他看也没看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的阿阮,径直指挥那两人将箱子抬进书房。
苏锦蓉被惊动了,她走出卧室,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视着楼下这一幕。她依旧苍白,但连日来的炮火似乎将她从那种封闭的绝望中震醒了几分,脸上多了些属于活人的警惕。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目光落在那口被小心翼翼放入书房的箱子上。
程敬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残留的怨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一些要紧的东西。”他含糊其辞,随即语气变得急促,“外面情形不对,北站、江湾那边都打得厉害,日本人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上海。这租界,未必能一直太平下去。”
他快步走上楼,从苏锦蓉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夹杂着汗味、烟味和硫磺的气息。“你和静婉,尽快收拾一下必要的细软,随时准备走。”
“走?去哪里?”锦蓉蹙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紧跟出来、躲在她身后的静婉。
“先去香港,或者……再看情况。”程敬儒语速很快,“我已经托人在安排船票,但如今一票难求,要等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栋他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西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留恋,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覆盖。“这房子……怕是保不住了。值钱的东西,能带走的尽量带走。”他说着,意有所指地又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那口箱子。阿阮心里明了,那里面,恐怕是程先生最后的身家,比那些当掉的首饰、金表更要紧的东西。
程敬儒没有多做停留,他甚至没有多看静婉一眼,只是又匆匆交代了几句关于锁好门窗、减少外出的话,便带着那两个人匆匆离开了。他来去如风,像一颗被战争裹挟的石子,在这栋摇摇欲坠的西楼上,最后一次投下了动荡的涟漪。
他走后,西楼里陷入一种奇异的氛围。之前的死寂被一种紧张的、山雨欲来的惶惑所取代。苏锦蓉站在二楼的廊道里,望着楼下空荡荡的客厅,眼神飘忽。走?她能走到哪里去?天下之大,何处还有她的容身之所?可是不走,难道要留在这里,等待那不可测的战火吗?
阿阮的心也揪紧了。程先生要带太太和小姐走,那她呢?她这个无足轻重的佣人,自然是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的。战火纷飞,她一个孤身女子,又能去哪里?回闸北吗?那里恐怕早已沦为战场,家人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一种被时代巨轮碾过的、自身如蝼蚁般的无力感,将她牢牢攫住。
接下来的几天,炮声愈发清晰猛烈,有时甚至能感觉到玻璃窗在微微震动。街上不时传来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以及人们惊慌奔跑的嘈杂脚步。租界里虽然相对安全,但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空气中蔓延。
苏锦蓉开始行动了。她翻箱倒柜,将一些仅存的、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和静婉的几件贴身衣物打包成一个小皮箱。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她不再流泪,也不再发呆,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被更大的恐惧压缩成了坚硬的、求生的本能。
静婉更加害怕了,整日黏在阿阮身边,小手冰凉。阿阮一边安抚她,一边心里乱麻般纠结。她看着太太收拾行李,知道自己离开西楼的日子,恐怕真的要到来了。
这天夜里,炮声格外密集,仿佛就在不远处炸响。突然,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仿佛直冲西楼而来!
“趴下!”阿阮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身边的静婉扑倒在地,同时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覆盖住她。
苏锦蓉也惊得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墙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整个西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头顶的吊灯疯狂摆动,墙壁簌簌落下灰尘。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是哗啦啦一片碎裂的声响——不知是哪里的窗户被震破了。
剧烈的震动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远处传来了哭喊声和更加混乱的声响。
阿阮的心脏狂跳不止,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怀里的静婉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哭不出来。
苏锦蓉从墙角颤巍巍地站起身,脸上毫无血色。她走到窗边,透过震裂的玻璃窗向外望去,只见远处某个方向,腾起一股浓烟和火光。
战争,不再是报纸上的铅字和远方的闷响。它用最粗暴的方式,将死亡的阴影,直接投射到了西楼精致的窗棂之上。
阿阮知道,不能再等了。无论前路如何,留在这里,只能是坐以待毙。她必须为自己,或许,也为这栋楼里她所牵挂的人,寻一条生路。
(第十一章 完)
第十二章 断鸿惊
那一夜惊心动魄的炮击,像最后一道催命符,彻底击碎了西楼残存的、虚假的平静。第二天,天色阴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震碎的玻璃散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像无数僵死的昆虫翅膀,映照着窗外荒凉的天光。
苏锦蓉不再犹豫。她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皮箱放在客厅中央,自己也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她站在厅中,环顾着这栋承载了她太多复杂记忆的西楼,眼神里是彻底的、冰冷的决绝。这里的一切,华美的、痛苦的、屈辱的,都将被遗弃了。
“阿阮。”她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阮牵着静婉的手,从厨房里走出来。静婉紧紧靠着阿阮,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看着母亲和那个象征着离别的小皮箱。
“我和静婉,今天就走。”苏锦蓉的目光扫过阿阮,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程先生那边来了消息,船票已经弄到,下午就走。”
阿阮的心直直地沉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她一阵眩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将静婉的手握得更紧。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锦蓉从手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了过来,语气依旧平淡,“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再多……我也拿不出了。你……自谋生路吧。”
那信封轻飘飘的,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阿阮知道,这里面是她应得的,也是程太太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了。一种巨大的、被抛弃的孤独感,瞬间将她淹没。她在这西楼里耗费了数年的光阴,见证了它的兴起与衰败,最终,却像一件旧家具一样,被轻易地丢弃在这即将倾覆的危楼里。
“太太……”阿阮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静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姐她……”
静婉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猛地挣脱阿阮的手,扑向苏锦蓉,紧紧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起来:“妈妈!我不要走!我不要和阿阮分开!妈妈!”
孩子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在这破碎的客厅里回荡。
苏锦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女儿泪痕斑驳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痛楚,但那痛楚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蹲下身,用力掰开静婉的手,声音严厉起来:“静婉!不许胡闹!我们必须走!这里太危险了!”
“不!不!阿阮也走!阿阮跟我们一起走!”静婉哭喊着,挣扎着,又想去拉阿阮。
苏锦蓉猛地站起身,将静婉强行拉到自己身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对阿阮说:“就这样吧。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她不再看阿阮一眼,紧紧攥着哭闹不休的静婉的手,另一只手提起那个小皮箱,决绝地转身,向着大门走去。
“妈妈!阿阮!阿阮——!”静婉的哭喊声像刀子一样割着阿阮的心。
阿阮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母女二人的背影。苏锦蓉的背挺得笔直,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静婉被她半拖半拽着,不断地回头,泪水模糊的小脸上,满是哀求和不舍。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苏锦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静婉的哭声掩盖:
“……照顾好自己。”
话音未落,她已拉着静婉,一步跨出了西楼的大门。沉重的门扉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也彻底隔绝了阿阮与她们的世界。
哭声、哀求声,都被关在了门外,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客厅里,只剩下阿阮一个人。
她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的碎玻璃中间,手里还捏着那个轻飘飘的信封。阳光从震裂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走了。都走了。
先生早已离去,太太和小姐也走了。这座曾经喧嚣过、繁华过、也痛苦过的西楼,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口,被程敬儒郑重其事藏匿在书房里的、不知装着何物的红木箱子。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寂,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她仿佛能听到这栋楼宇在失去最后的人气后,发出的细微的、哀伤的叹息。
她该怎么办?她能去哪里?
阿阮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捡起脚边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碎片映出她苍白、泪痕交错的脸,也映出这客厅破碎扭曲的景象。
如同她的未来,一片迷茫,布满看不见的荆棘。
(第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