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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琉璃碎
民国十八年,西历一九二九年,秋。
苏锦蓉站在刚落成的西楼前,觉得它像一枚刚从时间长河里捞起的贝壳,湿润、崭新,却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孤寂。法式折中主义的三层小楼,灰砖嵌着红砖的线条,是时下沪上最新的样式。它不像周遭那些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石库门老宅,它太新了,新得有些扎眼,仿佛一个急于宣告自身存在的异类。
阳光透过梧桐开始泛黄的叶子,筛下碎金,落在她宝蓝色锦缎旗袍的肩头。她能听见身后黄包车夫的喘息声,以及更远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霞飞路的喧嚣。但这喧嚣,到了西楼墨绿色的铁艺大门前,便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吸吮了去,只剩下风穿过新栽的玉兰树叶时,那细微的、近乎叹息的沙沙声。
丈夫程敬儒还在与那个姓苏的工头低声交代着什么,关于水管,关于电路,用的是她不完全懂的、属于男人的笃定语气。她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楼顶那个小小的、带有琉璃栏杆的露台上。敬儒说,那是留给她的,要叫她“望月台”。望月。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一丝微甜的涩。她才二十六岁,人生似乎刚刚铺开,可为何已觉得那“月”,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锦蓉,”敬儒走了过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雪茄味和石灰水的气息,他脸上有掩不住的意气风发,“进去看看?里面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伸出手,她将戴着白色网纱手套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臂弯里。肌肤相触的瞬间,她能感到他西装面料下紧绷的、充满力量的手臂。这个男人,用了十年,从外滩洋行里一个不起眼的买办学徒,挣扎到今天,终于在这片象征着身份与未来的法新租界里,立起了属于自己的门楣。他是她的天,是她四岁女儿静婉的天。她该满足的。
可当她抬脚踏上那三级花岗岩台阶时,高跟鞋跟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心头莫名地一空,仿佛这一步,踏入了某个既定的轨道,再也回不了头。
厅堂极高,极敞亮。彩色玻璃镶嵌的长窗,将阳光切割成斑斓的碎片,投射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菲律宾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油漆、新木和一种空洞的、等待被填满的气息。家具尚未完全齐备,几只沉重的红木箱笼堆在墙角,像沉默的巨兽。
“妈妈!”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旋转楼梯上飞奔而下,是静婉。她穿着粉嫩的洋装,跑得小脸红扑扑的,一把抱住锦蓉的腿,“楼上有好大的房间!还有玻璃顶的屋子!”
锦蓉弯腰将女儿抱起,那股奶香气和生命的温热,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莫名寒意。“慢些跑,当心摔着。”她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先生,太太,这水晶灯,您看挂在这里可好?”一个穿着短褂的工人站在梯子上,指着天花板上预留的钩子。
敬儒抬头审视着:“再往东偏半寸。对,就是这样。要让它正好在晚上开灯时,光能满铺在这张待客的茶几上。”
锦蓉看着他指挥若定的背影。他连一盏灯的光该落在哪里都要计较。这个男人,是要把往后所有的日子,都像这厅堂的布置一样,规划得一丝不苟,精确到毫厘吗?她忽然想起娘家那座老宅,厅堂里总是有些暗沉沉的,阳光只能照到门槛内三尺之地,再往里,便是祖宗牌位和紫檀木桌椅沉淀下的、带着霉味的幽暗。那里的光,是散漫的,温吞的,从不曾这样被刻意地安排。
她抱着静婉,走到窗边。窗外是用矮墙围起的花园,尚是光秃秃的泥地,只有几株新移来的花木,无精打采地立着。一个年轻的女佣正提着一壶水,小心翼翼地浇灌着。那是前几日刚雇来的阿阮,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侧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锦蓉的目光在阿阮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女孩有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招工的时候,敬儒原本属意一个更壮实、看起来更能做的妇人,是锦蓉,不知怎的,看中了阿阮那低眉顺眼下隐藏的一丝韧劲儿,像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
“太太,”阿阮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隔着玻璃窗,对锦蓉微微躬了躬身,动作有些拘谨,却不显慌乱。
锦蓉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厅堂中央忽然传来“啪嚓”一声脆响,尖锐地划破了室内的空寂。
所有人都是一惊。锦蓉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梯子上的工人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地上,是一摊闪闪烁烁的碎片——一盏本欲安装的小型琉璃壁灯,竟从他手中滑落,摔得粉碎。那些晶莹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琉璃碎片,在斑斓的光线里,像一摊凝固的眼泪,又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工头的脸瞬间白了,几步跨过来,扬手就给了那工人一个耳光:“作死啊!毛手毛脚的东西!你知道这值多少洋钿?!”
那工人捂着脸,嗫嚅着,吓得说不出话。
敬儒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沉郁。这并非值多少钱的问题,这是在乔迁新居的第一天,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一个极不和谐的、近乎诅咒的声响。
“算了,”锦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工头的斥骂戛然而止。她放下静婉,走上前几步,垂眸看着那摊碎片,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碎都碎了,打他也无用。清扫干净便是,莫要划伤了人。”
她的平静,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仿佛那碎裂的不是一盏昂贵的灯,而是某种她早已预感到、却无法言说的东西。
敬儒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对工头道:“按太太说的做。”
工头如蒙大赦,赶紧催促着那工人收拾残局。
静婉有些害怕地又靠回锦蓉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旗袍下摆。
锦蓉重新望向窗外。阿阮还站在那里,提着水壶,静静地看着厅内发生的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默默地浇灌那些尚未绽放的花木。
一阵秋风从敞开的门吹入,卷起地板上些许尘埃,也带来了远处街头报童隐约的叫卖声,似乎是在呼喊着什么关于“银价”、“风潮”的字眼。
锦蓉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拢了拢手臂。
这西楼,这崭新的、光鲜的、承载着未来所有希望的贝壳,在它落成的第一个下午,便已让她感到了内里一丝无法言说的寒意。那轮尚未升起的月亮,在她心里,已蒙上了一层看不真切的、冰冷的纱。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燕衔泥
阿阮提着一铜壶的热水,脚步轻悄地走在二楼廊道厚实的地毯上。地毯是西洋红的颜色,簇新的羊毛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声音,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幽灵。这宅子太安静了,与她在闸北棚户区听惯的市声、邻里的吵闹、孩子的哭叫,完全是两个世界。
三天了,她进入西楼已经三天,却仍未能完全适应这里的“空”。不是无人,先生、太太、小姐,连同厨子、车夫和另一个做粗活的李妈,也有七八口人。但这宅子太大,格局太疏朗,以至于人声被稀释得极淡,常常只剩下各种物质的回响:座钟沉郁的滴答,楼梯木板轻微的“嘎吱”,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她停在主卧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叩门。
“进来。”是太太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珠落在瓷盘上。
阿阮推门进去。程太太苏锦蓉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椭圆形的西洋镜,拆卸发髻上的簪子。乌黑丰茂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白皙。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蒙着一层江南的烟雨,让人看不真切。
“太太,热水来了。”阿阮低声说,将铜壶放在指定的桃花心木脸盆架旁。
“嗯。”锦蓉应了一声,并未回头,只从镜子里看着她,“静婉睡下了?”
“睡下了。小姐喝了半杯牛奶,听了会儿故事,就睡着了。”
“没吵着要再玩会儿?”
“没有,很乖。”
锦蓉不再说话,拿起一把玳瑁梳子,慢慢地梳理着长发。阿阮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着可能的吩咐。她的目光不敢乱看,却仍能瞥见这房间的奢华:西式大床挂着真丝帐幔,衣柜镶嵌着巨大的玻璃镜,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幽雅的、带着水生气息的香味,后来她才知道,那叫“香水”。
“今天,”锦蓉忽然又开口,梳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吓着了吧?”
阿阮愣了一下,才明白是指下午打碎琉璃灯的事。“没……没有。”她下意识地回答。
锦蓉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碎了也好,”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太过圆满的东西,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阿阮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太太的心思,比这宅子的结构还要曲折。她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歇着吧。”锦蓉终于放下了梳子。
“是,太太。”阿阮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廊道里依旧安静。她沿着楼梯往下走,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呢喃。快到一楼时,听见偏厅里传来程先生打电话的声音,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
“……不必多说,这批生丝,按我说的价位,全部放掉……对,立刻……市场的风声不对,银根紧得很,美国人那边……”
阿阮不敢多听,加快脚步,闪身进了通往厨房和后院的侧门。
厨房里还亮着灯,灶台擦得锃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做粗活的李妈正在收拾碗碟,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太太歇下了?”
“嗯。”阿阮点点头。
“先生呢?”
“还在打电话。”
李妈叹了口气,用围裙擦着手:“这阵子,先生是忙得脚不点地。听说外面银号倒了好几家,生意难做哟。”她是个话多的,在这宅子里,也只有她能和阿阮说上几句。
阿阮默默地拿起抹布,帮着擦拭灶台。她对银号、生意一窍不通,只知道程先生是个极有本事的人,能建起这样一座漂亮的楼。但下午那盏碎裂的灯,和此刻先生电话里那隐隐透出的焦灼,让她模糊地觉得,这座光鲜的西楼,并非坚不可摧。
她想起自己的家,那间漏风的棚屋,父亲在码头扛活,母亲给人家缝补,日子苦得像黄连,但喜怒哀乐都是摆在明面上的。饿就是饿,累就是累,吵便是吵。不像这里,一切都包裹在光滑的表面之下,连一声叹息,都似乎要等到夜深人静,才敢悄悄溢出。
她擦拭的动作很仔细,连瓷砖的缝隙都不放过。这是一种本能,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做好手头每一件小事,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后院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更添寂静。
忽然,前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门扉开合的轻响。程先生打完电话了。
阿阮和李妈立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厅堂里响了几下,然后是上楼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李妈冲阿阮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瞧见没?先生心情不大好。”
阿阮没说话。她只是想起下午太太看着那摊琉璃碎片时,那过于平静的眼神。先生和太太,一个将烦忧藏在电话线和紧蹙的眉头里,一个将心事埋在如水的平静下。
这西楼,白天看起来光鲜亮丽,像个坚实的堡垒。可到了夜晚,当所有的声音沉寂下来,它仿佛才开始呼吸,吐出的是某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忧虑。像初春的寒气,丝丝缕缕,从门窗的缝隙,从地板的下方,悄然渗透进来,缠绕着楼里的每一个人。
阿阮端起油灯,走向楼梯下方那间属于她的小小佣人房。房间低矮,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气的高窗对着后院。她关上门,将那偌大宅邸的“空”与“静”暂时关在外面。
她躺在窄小的板床上,听着墙壁里不知名虫子的窸窣声。忽然格外想念棚户区那嘈杂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夜晚。那里虽然破败,却让她觉得踏实。
而这里,一切都像是悬在半空中。她,以及这座崭新的西楼,都像在等待着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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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