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便利店的第三盏灯》
李帆玲
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只亮着三盏灯。
林晚蹲在货架后数泡面,听见推门声时,指尖还沾着番茄味的调料粉。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裹着破风衣的少年——头发沾着雨丝,牛仔裤膝盖处裂了道口子,像被猫抓过的旧布。
“要什么?”林晚把泡面塞回货架,按亮了收银台的灯。
少年没说话,盯着冷藏柜里的饭团看了半分钟,最后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这个,最便宜的。”
林晚扫完码,把热好的饭团递给他时,多塞了瓶热牛奶:“送的。”少年愣了愣,攥着牛奶的手指关节发白,转身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口一口啃饭团,像只受惊的刺猬。
那是林晚第一次见陈默。
一
林晚在这家24小时便利店打工快半年了。高考失利后,她没听家里的话复读,揣着几百块钱跑到这个南方小城,白天睡在出租屋的上下铺,晚上守着亮着三盏灯的便利店。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只说“凌晨别给陌生人开门”,但林晚总在两点后,给晚归的人留着第三盏灯。
陈默成了便利店的常客。
每天凌晨两点十五分,他准会推门进来,买一个五块钱的饭团,有时加根火腿肠。他话很少,最多说“谢谢”,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把课本摊在桌上写作业。林晚见过他的课本——是高三的复习册,页脚卷得像海带。
“你也高三?”某天林晚擦货架时,忍不住问。
陈默的笔顿了顿:“嗯。”
“我去年考砸了。”林晚蹲下来整理冰柜,“其实再读一年也没什么,总比半夜跑出来强。”
陈默没接话,把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折成飞机,对着窗口飞出去。纸飞机撞在玻璃上,落进窗沿的雨洼里,洇开一片蓝墨水。
后来林晚才知道,陈默的父母在他高二时离婚,谁都不想要这个“拖油瓶”。他从家里搬出来,在网吧住了半个月,找到一个工地搬砖的活,每天晚上十点下工,揣着五十块钱的日结工资,来便利店蹭灯写作业。
“那你住哪儿?”林晚把刚煮好的关东煮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陈默吸了吸鼻子:“工地的工棚,就是有点漏雨。”他夹起一串萝卜,烫得直呼气,“等我考上大学,就不用住那儿了。”
那天晚上,林晚把自己攒的笔记推到他面前——是去年高三时记的错题集,红笔蓝笔写得密密麻麻。“我数学还行,你要是有题不会,能问我。”
陈默盯着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划了很久,最后小声说:“谢谢。”
便利店的第三盏灯,从此亮得久了些。有时是林晚讲题的声音,有时是陈默翻书的哗啦声,雨落在玻璃上,把夜色泡得软软的。
二
陈默的成绩像被按了加速键。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他攥着成绩单冲进便利店,声音里带着颤:“我进年级前五十了!”林晚正在煮茶叶蛋,蛋壳在锅里滚来滚去,她笑着敲了敲他的头:“请你吃两个蛋,庆祝一下。”
那天陈默没写作业,坐在窗边跟林晚聊天。他说小时候跟妈妈学过弹钢琴,说工棚里的大叔总给他留热馒头,说以后想考师范大学,“像你一样,能帮别人”。
林晚忽然想起自己的高三——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亮着的灯,只是那时她的灯灭了,而陈默的灯,被她续上了。
五月的某个凌晨,陈默没来。
林晚把饭团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直到天边泛白,才看见他扶着一个大叔推门进来。大叔的腿上流着血,裤脚裹着沾泥的绷带。“工棚塌了一小块,砸着腿了。”陈默的声音发哑,“附近的医院都关门了,能借你的电话打120吗?”
林晚手忙脚乱地拨电话,又找了纱布给大叔包扎。救护车来的时候,陈默攥着林晚的手腕:“我身上没钱付医药费。”
“我有。”林晚把钱包里的两千块钱塞给他,“先拿着,不够再说。”
陈默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像关东煮的汤。
大叔的伤没大碍,但陈默没了住的地方。林晚咬咬牙,把出租屋的下铺腾出来:“我白天睡,你晚上睡,正好错开。”
那是间只有十平米的屋子,一张上下铺占了一半空间,墙上贴着林晚没撕的明星海报。陈默把自己的铺盖铺好,从口袋里摸出个玻璃弹珠:“这是我小时候攒的,最值钱的东西,押给你。”
林晚把弹珠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过来,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没那么挤了。
三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陈默在便利店待到天亮。
他把所有的笔记都还给林晚,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等我考上大学,就回来还你钱,还你茶叶蛋,还你第三盏灯。”
林晚把纸条折好,放进收银台的抽屉里:“我等你。”
陈默走进考场那天,林晚休了假,站在考点门口的树荫下,举着瓶冰可乐。他从人群里冲出来,抢过可乐灌了一大口:“等我好消息!”
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只振翅的鸟。
成绩出来那天,陈默抱着录取通知书冲进便利店,红色的封皮映得他眼睛发亮:“师范大学!我考上了!”
林晚正在擦玻璃,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她蹲下来捡抹布,眼泪砸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默走的前一天,在便利店做了一晚上的关东煮。他把萝卜、鱼丸、豆腐泡煮得软烂,给每个来买东西的人都多塞一串:“今天老板娘请客!”
林晚靠在收银台边看他,他的头发剪短了,穿着洗干净的白T恤,再也不是那个裹着破风衣的少年。
“我走了之后,你别总熬夜。”陈默把最后一串关东煮递给她,“也别总吃泡面,对胃不好。”
林晚咬了口鱼丸,烫得直吸气:“知道了,啰嗦鬼。”
火车开动的时候,陈默从车窗里探出头,举着那个玻璃弹珠:“我会回来的!”
林晚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变成小小的黑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攥着五块钱,像攥着全世界的样子。
四
陈默走后,便利店的第三盏灯,还是每天亮到凌晨。
林晚换了份白天的工作,只在周末来便利店帮忙。她把陈默的笔记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有时她会对着空座位发呆,好像那个啃饭团的少年,还坐在窗边写作业。
一年后的某个凌晨,林晚正在整理货架,听见推门声,习惯性地说:“欢迎光临。”
转身的瞬间,她看见陈默站在门口——穿着师范大学的校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笑得露出虎牙:“老板娘,要一份关东煮,再加两个茶叶蛋。”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保温桶里是热乎的排骨汤,陈默说:“我勤工俭学攒的钱,把欠你的都还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个盒子,打开是盏小台灯,“以后你不用总开着便利店的灯了,这个灯,给你留着。”
那天晚上,陈默坐在窗边,给林晚讲大学里的事——讲他加入了志愿者协会,讲他给留守儿童补课,讲他攒了半年的钱,买了这张返程的车票。
“我想回来看看你。”陈默把台灯打开,暖黄的光落在林晚脸上,“也想看看,这盏灯。”
便利店的第三盏灯,和台灯的光融在一起,把夜色裹得软软的。林晚忽然明白,所谓陪伴,不是一路同行,是你点亮过我的灯,我便把这光,续给下一个人。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落在陈默的课本上,像一颗未拆封的糖
作者简介:李帆玲,热爱诗歌创作,痴迷于用文字捕捉自然之美与人文之光。此次聚焦青海湖,以笔为舟,驶入生态、历史与发展交织的诗意深海,探寻独特诗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