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好的,我们继续这段承载着希望与重压的文学旅程。我将以极致细腻的笔触,为您展开《青春渡口》第二卷《离岸》的后续四章,描绘录取带来的短暂欢欣与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的现实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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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渡口》
第二卷 《离岸》
第三十七章 希望之重
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录取通知书,陈烬余几乎是飘着回到城西那间陋室的。阳光穿透省城上空常年不散的煤烟尘霾,落在他身上,竟也带上了一丝不真实的暖意。脚下的青石板路依旧坑洼,周遭的市井喧嚣依旧刺耳,但这一切,在他此刻的感知里,都蒙上了一层恍惚的、近乎梦幻的光晕。
他考上了。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回荡,都带来一阵混合着巨大喜悦和更深层次战栗的悸动。
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母亲周氏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搅动着锅里那点寡淡的粥水。听到门响,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带着疲惫的沙哑嗓音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烬余站在门口,看着母亲那单薄而写满辛劳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娘……我……我考上了。”
搅拌粥勺的动作,猛地停滞了。
母亲周氏的脊背瞬间僵直。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碎什么易逝梦境般的神情,转过了身。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儿子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他手中那张微微颤抖的纸片上。
“考……考上了?”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陈烬余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录取通知书递到母亲面前。
母亲没有立刻去接。她先是下意识地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红肿、甚至还沾着水渍的手,仿佛怕自己的污秽玷污了这张代表希望与洁净的凭证。然后,她才伸出那双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极其郑重地、如同接过圣物般,接过了那张纸。
她的目光贪婪地、一字一句地掠过纸上的文字——“省立第一中学”、“录取通知”、“陈烬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温暖的阳光,照射进她那双被生活磨蚀得几乎失去光彩的眼睛里。
起初,是极致的寂静。然后,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眶迅速泛红,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如同断线的珠子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她粗糙的手背上,也滴落在那一纸通知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没有发出嚎啕的哭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比任何放声痛哭都更令人心碎。这是喜悦的泪水,是长期压抑后终于得以宣泄的泪水,更是看到儿子命运可能出现转机、看到这个家或许真能绝处逢生后,那百感交集的泪水。
“好……好……考上了就好……我儿……我儿有出息了……”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那手却颤抖得厉害,最终只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地、紧紧地抓着,仿佛要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布帘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陈知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布帘旁。他没有走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昏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母亲手中那张纸上,落在儿子那混合着激动与不安的脸上。
陈烬余和母亲同时看向他。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了。
陈知书沉默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走到母亲身边,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张录取通知上。他伸出手,动作甚至比母亲更加缓慢,更加郑重,接过了那张已经被母亲泪水打湿一角的纸。
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那上面“省立第一中学”几个烫金的大字,在陋室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反射出一点微弱而刺眼的光芒。
陈烬余屏住呼吸,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父亲会作何反应。是终于会露出一丝欣慰?还是依旧会用那套“劫灰”论来打击他?
终于,陈知书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喜悦,也没有惯常的冰冷。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所有情绪都被压缩到极致后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考上了……”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确认一个既成事实。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陈烬余,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暴戾,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审视:
“学费几何?杂费几何?书本、笔墨、校服,又需几何?”
一连串冰冷而现实的问题,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陈烬余和母亲刚刚燃起的、炽热的喜悦之上。
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变成了茫然和惊慌。她光顾着高兴,竟完全忘了这最重要、也最现实的一环!
陈烬余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对省立中学的具体花费一无所知。他只知道,那必定是一个对于他们这个家庭而言,天文数字般的金额。
刚刚还充斥着激动与泪水的陋室,瞬间被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现实感所笼罩。
希望之重,不在于它带来的欢欣,而在于它背后所连接的、更加庞大而残酷的现实压力。这张录取通知书,像一把钥匙,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可能光明的门,但门后的台阶,却高耸入云,布满荆棘,需要他们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能艰难攀爬。
陈知书将那张通知书缓缓放回桌上,没有再看儿子和妻子一眼,转身,重新走回了那片布帘之后的阴影里。
留下的,是一室无声的沉重。
第三十八章 銀元的重量
父亲那句冰冷的追问,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包裹在录取喜悦外的脆弱糖衣,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内核。陋室里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暖意,迅速消散,重新被一种更加具体、更加磨人的焦虑所取代。
学费。这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二天,陈烬余便再次前往省立第一中学。这一次,他不是以考生的身份,而是试图以一个准新生的身份,去询问入学的具体费用。他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旧学生装,站在那气派的、人来人往的校务处门口,踌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中年职员。听到他的来意,职员从柜台下拿出一张印制好的价目表,懒洋洋地推到他面前。
陈烬余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着,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那一行行清晰的数字——
学费:每学期大洋二十元。
杂费:每学期大洋五元。
书籍讲义费:预估每学期大洋八至十元。
校服(春秋装、夏装、冬季大衣):一次性购置费大洋十五元。
……
后面还有诸如住宿费、伙食费等等一系列名目,但对于连最基本学费都难以筹措的陈烬余而言,那些已经无需再看下去了。
仅仅是最基础的学费和杂费,一学期就需要二十五块大洋!这还不包括必须的书籍和象征身份、不容或缺的校服!
二十五块大洋!这几乎相当于李文渊上次接济他们的全部款项!而这,仅仅是一个学期的费用!
陈烬余感到一阵眩晕,手脚瞬间变得冰凉。他死死地盯着那张价目表,仿佛要将那些冰冷的数字瞪穿。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烫灼着他的视网膜,也烫灼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校务处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职员毫无感情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声音:“……这些都是明文规定,概不赊欠。逾期未缴,视为自动放弃学籍……”
自动放弃学籍……
这六个字,像最终的判决,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城西的路上。省城的繁华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饭馆里飘出的诱人香气,街上穿着体面、谈笑风生的人们……这一切,都与他,与他那张沉重的价目表,与他那间散发着霉味的陋室,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名为“金钱”的鸿沟。
银元的重量,在此刻变得如此具体,如此狰狞。它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了父亲紧锁的眉头,母亲偷偷典当嫁妆时的心酸,是墨香斋里那按千字计算的、微薄得可怜的铜板,是这张轻飘飘的价目表上,那一串串足以压垮他们全家希望的、冰冷的数字。
回到陋室,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脸上带着期盼和不安。看到儿子那灰败的脸色和空空的双手,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甚至不需要多问,她已经明白了答案。
“多少……”她的声音干涩。
陈烬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张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价目表,递给了母亲。
母亲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数字。她的手指沿着那一行行字缓缓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每认出一个数字,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也微微摇晃一下。当看到“二十五元”这个数字时,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哀鸣,身体软软地靠在了门框上。
布帘后,传来一声极其沉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陈知书走了出来。他没有看那张价目表,似乎早已预料到了结果。他的目光扫过几乎瘫软的母亲和僵立原地的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平静。
“我去找文渊。”他沉默良久,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然后,他拿起那顶破旧的瓜皮帽,戴在头上,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陋室。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傍晚时分,陈知书独自一人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眼神里那点残存的、名为“希望”的东西,似乎也彻底熄灭了。
李文渊的态度依旧客气,甚至带着歉意,但他也表示无能为力。他一个普通的文牍,薪俸有限,上次接济的二十元已是极限,实在无法再拿出如此巨款。他甚至委婉地暗示,省立师范学堂那边,似乎也因为某些人事原因,他的职司暂时被搁置了。
最后一条路,似乎也被堵死了。
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不再哭泣,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陈烬余看着父母那绝望的神情,看着桌上那张如同催命符般的价目表,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考上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痛苦。是他,将这个家庭拖入了更深的绝望吗?如果他没有考上,或许他们还能靠着抄书和母亲的精打细算,在这省城勉强苟活。可现在,这纸录取通知,反而成了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银元的重量,在此刻,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他默默地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扫帚,开始机械地清扫着本就不需要清扫的地面。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无意义的劳动,才能稍微缓解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内心煎熬。
他知道,必须想办法。必须。
可是,路在何方?
第三十九章 當票餘溫
希望的大门被一堵名为“银元”的高墙彻底封死,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刺痛着肺叶和更深处的心房。母亲周氏不再流泪,也不再叹息,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偶人,只是终日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虚无的点,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夹袄。
父亲陈知书则彻底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冰冷的影子。他不再外出,也不再提及任何关于职司或借贷的事情,只是长时间地枯坐在布帘后的黑暗里,仿佛要与那阴影融为一体。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彻底的、放弃挣扎后的死寂,比之前的暴怒更让陈烬余感到恐惧。
陈烬余依旧每天去墨香斋抄书。那枯燥的誊录工作,此刻成了他逃避现实唯一的避难所。只有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二十五块大洋如同山一般的重压。但每当结算工钱,握着那几十个冰冷的铜板时,现实的残酷便会再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这点微薄的收入,对于那笔巨款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利息都算不上。
这天傍晚,他从墨香斋回来,比往日稍早一些。推开家门时,他发现母亲不在屋里。陋室空荡荡的,只有父亲依旧如同雕像般坐在布帘之后。
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母亲平日里这个时间,应该正在准备那顿简陋的晚饭。
他放下书包,正想出门寻找,却见母亲从外面回来了。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是一种异样的苍白,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她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娘,您去哪儿了?”陈烬余上前问道。
“没……没去哪儿,就在巷口转了转。”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飘,她下意识地将攥紧的双手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陈烬余的眼睛。他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娘,您手里拿的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母亲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陈烬余不再追问,他只是走上前,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母亲那双冰冷而粗糙的手。
母亲挣扎了一下,但力气远不如儿子。最终,她颓然地松开了紧握的手。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熟悉花纹的旧手帕,从她掌心滑落。随着手帕的展开,里面包裹着的东西也露了出来——不是他预想中的食物或别的什么,而是几张颜色暗淡、印着复杂花纹和当铺印记的……当票。
陈烬余的呼吸骤然停止。他认得那手帕的花纹,那是母亲当年陪嫁时带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珍藏至今。而此刻,这方承载着她青春记忆和最后一点体面的手帕里,包裹着的,却是代表着她被迫舍弃掉更多东西的凭证。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几张当票,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一件八成新的杭绸夹袄……
一对鎏银的镯子……
一支老旧的赤金耳挖簪……
这些都是母亲压箱底的、最后的、带着她过往岁月痕迹的物件。那件杭绸夹袄,她只在每年最重要的年节才舍得穿上半天;那对鎏银镯子,是外婆留给她的念想;那支金簪,虽然细小,却是她作为新娘时唯一的金饰……
而现在,它们都变成了这几张轻飘飘的、冰冷的当票。
陈烬余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强装镇定、却依旧无法掩饰眼底深处那巨大失落和痛楚的脸,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仿佛能看到母亲是如何走进那家散发着陈旧木头和霉味、柜台高耸的当铺,如何在那朝奉挑剔而鄙夷的目光下,颤抖着拿出这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何听着对方将那点可怜的活命钱扔在柜台上,发出清脆而屈辱的声响……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那张沉重的录取通知书,为了那遥不可及的二十五块大洋。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无尽酸楚和深彻骨髓无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土墙上!拳头与墙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处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当掉它们!”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嘶哑,“我不上学了!我明天就去把通知书退了!我们回梧城去!大不了……大不了跟孙家拼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幼兽,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余儿!你胡说什么!”母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随即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砸墙的那只手,眼泪终于再次决堤,“不能退!不能退学!娘就是当掉所有东西,也要让你上学!这是咱们家唯一的指望了!你爹……你爹他已经……你不能也……”
她泣不成声,后面的话淹没在破碎的呜咽里。
陈烬余看着母亲那布满泪痕、写满绝望与恳求的脸,看着手中那几张仿佛还带着母亲体温和泪痕的当票,那滔天的怒火,如同被泼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悲凉。
他缓缓地垂下手臂,无力地靠在墙上。
当票的余温,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知道,他退无可退了。
这学,他必须上。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都必须踏过去。
为了母亲当掉的这些念想,为了父亲那死寂眼神背后可能残存的最后一丝期望,也为了他自己……那不肯向命运彻底低头的、卑微而倔强的灵魂。
第四十章 獨木橋頭
母亲典当嫁妆的举动,像一记无声的惊雷,彻底震醒了沉溺在无力与愤怒中的陈烬余。那几张轻飘飘的当票,其重量远远超过了那二十五块大洋,它们承载着一个母亲牺牲全部过往、孤注一掷的决绝,也将一份沉甸甸的、不容推卸的责任,死死地压在了陈烬余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他不能再有任何退缩的念头,不能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想尽一切办法,凑齐那笔该死的学费。
陋室里的气氛,也因此发生了一种微妙而艰难的改变。母亲不再终日以泪洗面,她将那几张当票和换来的、依旧远远不够的几块银元小心收好,然后开始更加拼命地寻找任何可能增加收入的门路。她接了些浆洗缝补的零活,那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浸泡得红肿开裂的双手,便是无声的证明。
父亲陈知书依旧沉默,但他不再完全将自己封闭在布帘之后。偶尔,在陈烬余深夜从墨香斋归来时,会看到父亲坐在桌旁,就着那盏豆大的油灯,翻阅着一些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过时的报纸,似乎在搜寻着任何可能的信息。他甚至有一次,在陈烬余准备出门时,声音沙哑地开口,问了他关于墨香斋抄书的收入和辛苦程度。那并非关怀,更像是一种对家庭财务状况的、冰冷的评估。但即便如此,这种极其有限的交流,也让陈烬余感受到,父亲那冰封的心湖之下,或许还有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对生存的本能挣扎。
陈烬余自己也如同上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起来。他延长了在墨香斋抄书的时间,从清晨到日暮,除了必要的吃饭和休息,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那枯燥的誊录工作中。手腕因为长时间握笔而酸胀麻木,指尖磨出了薄茧,眼睛也因为长时间在昏暗光线下辨认模糊字迹而布满了血丝。但他不敢停歇,每一个工整的字迹,每一个结算的铜板,都是他向那笔巨款靠近的、微小而切实的一步。
他还尝试了其他方法。他利用去图书馆查资料的机会,留意所有可能招工的信息;他甚至鼓起勇气,去过几次人力市场,那里聚集着等待雇佣的苦力和手艺人,但他瘦弱的身板和学生的模样,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换来的只有漠视和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
现实的墙壁,依旧坚硬如铁。
这天,他抄书直到墨香斋打烊,怀揣着今日辛苦所得——五十个铜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回走。夜色深沉,省城的霓虹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虚假的繁华。路过一家尚未关门的西药房时,他无意中瞥见橱窗上贴着一张醒目的招聘启事:
“誠征夜間警衛一名,要求身體健康,忠厚可靠,能識字者優先。薪資面議。”
夜间警卫?识字者优先?
陈烬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夜间工作,这意味着可以不与他白天的抄书和未来的学业冲突!而且要求识字,这正符合他的条件!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希望与紧张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开了那家西药房的玻璃门。
店内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各种药材混合的、奇特而冰冷的气味。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人,想必是店主或是掌柜。
陈烬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先生,您好。我看到门外招聘警卫的启事,想来应聘。”
那中年人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你?学生?多大年纪?”
“是,学生陈烬余,今年十六。”陈烬余老实地回答。
“十六?太小了。”中年人摇了摇头,语气冷淡,“我们要的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你这样的,不行。”
“先生,我虽然年纪小,但身体还好,也能吃苦!而且我识字,可以帮您记录一些东西!”陈烬余急忙说道,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摇曳欲熄。
“识字?”中年人似乎有了一丝兴趣,但依旧带着怀疑,“光识字有什么用?这夜里不太平,万一有宵小之徒,你应付得了吗?”
“我……我可以学!”陈烬余急切地保证道,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工钱……工钱我可以少要一些!只求先生能给个机会!”
他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了。为了那笔学费,他愿意放下所有的自尊和矜持。
中年人看着他因为急切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倔强与渴望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开口道:“试用三天,管一顿夜宵,每晚……给你十个铜板。三天后若还行,再谈正式工钱。做不了,随时走人。”
十个铜板!虽然微薄,但加上他抄书的收入,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可观的进项!而且,这意味着一份相对稳定的夜间工作!
“我做!谢谢先生!我一定好好做!”陈烬余连忙躬身道谢,生怕对方反悔。
“今晚就开始吧。”中年人指了指店铺后面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你的位置在那里,夜里不能睡觉,要定时巡视店铺前后。规矩都写在那边的墙上了,自己看。”
陈烬余顺着指引看去,那小隔间阴暗潮湿,只有一张破旧的行军床和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夜班警卫的职责和注意事项。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这个冰冷的省城夜晚,陈烬余在墨香斋的抄录工作之后,又拥有了第二份职业——西药房的夜间警卫。
他坐在那间狭窄冰冷的隔间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阅读着墙上的规章。窗外是省城沉寂下来的街道,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和远处火车的汽笛。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前路,依旧是一片迷雾。学费的巨款,依旧遥不可及。
但他已经站在了这座独木桥的桥头。身后是母亲含泪的期盼和典当的嫁妆,是父亲沉默的背负,是家庭沉沦的深渊。他不能后退,只能向前,哪怕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颤抖而艰难。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把他从梧城带来的小刀,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獨木橋頭,孤身隻影。
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