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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渡口》
第一卷 《候船》
第九章 暗潮汹涌
自城墙废墟那场无声的爆发后,陈烬余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胸腔里那团曾经炽热明亮的火焰,仿佛被掺入了冰冷的铁砂,燃烧时带着一种沉重而压抑的灼痛。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属于少年的清澈光泽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时常陷入沉思的、带着戒备的阴郁。
在学校里,他尽量避免与孙耀祖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在权衡了所有可能性后,被迫采取的、屈辱的蛰伏。他像一只敏感的羚羊,时刻用眼角的余光警戒着可能来自那个方向的危险。
然而,风暴的漩涡一旦形成,就不会因个体的退让而平息。
这天课间休息,教室里喧闹如常。陈烬余正低头整理着上节课的笔记,试图将那些繁杂的公式刻进脑子里,以抵御内心纷乱的思绪。
突然,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他的课桌。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混合着头油和汗液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他早已熟悉。
孙耀祖带着两个跟班,大剌剌地站在他桌前,脸上挂着那种混合着鄙夷和戏谑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陈大学子,用功呢?”孙耀祖的声音故意拔得很高,足以让半个教室的人都听见。周围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
陈烬余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笔记本的公式上,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的符咒。
“哟,不理人?”孙耀祖嗤笑一声,伸出粗胖的手指,竟然直接去戳陈烬余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跟鬼画符似的,能当饭吃吗?”
那根带着污垢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陈烬余刚刚写下的、还带着墨香的笔迹。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强烈恶心感和愤怒,瞬间冲上了陈烬余的头顶。他猛地抬手,想要格开那只手。
但孙耀祖似乎早有预料,更快地缩回了手,脸上得意的笑容更盛。
“怎么?还想动手?”他歪着头,挑衅地看着陈烬余,“就你这小身板,经得起爷几下?上次在街上,要不是有人多管闲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下流地,瞟向了教室另一侧,林静薇的座位方向。
陈烬余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他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住孙耀祖,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恨意,让孙耀祖心里莫名地一悸,竟然后半句调侃没能说出口。
“孙耀祖,”陈烬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沙哑,像困兽的咆哮,“你别太过分。”
“过分?”孙耀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摊开手,对着周围的跟班和看热闹的同学,“我怎么过分了?我关心同学学习也不行?难道只有那种会装模作样、假清高的人,才配跟你讨论学问?”
“假清高”三个字,像毒针一样,再次精准地刺向陈烬余,也隐隐指向了林静薇。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附和的笑声,那是孙耀祖的拥趸。
陈烬余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瞬间,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如同清泉滴落岩石,打破了这紧绷得快要爆炸的气氛。
“孙耀祖,王先生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所有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学习委员,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平时不太起眼的男生。他站在教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孙耀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打断他的“兴致”,更没料到是王先生——那位以严厉著称的数学教员找他。他狐疑地看了看学习委员,又狠狠瞪了陈烬余一眼,似乎想判断这是不是缓兵之计。
“妈的,真会挑时候。”他低声骂了一句,终究不敢怠慢先生的召唤,悻悻地对着陈烬余比划了一个威胁的手势,带着跟班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笼罩在陈烬余课桌上方的阴影终于散去。但他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拳头紧握,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周围看热闹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在这个教室里,似乎没有人能真正阻止孙耀祖。周先生的道理,在赤裸裸的恶意和权势面前,显得如此遥远和无力。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个他唯一在意,也唯一可能理解他处境的人。
林静薇不知何时也已经站起了身。她并没有看向这边,而是侧对着他,目光望着窗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她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捏着桌角,指节也泛着白。
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孙耀祖那些含沙射影的污言秽语。
陈烬余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既希望她听到了,能明白他此刻的屈辱和愤怒源于何处;又害怕她听到了,会因为那些肮脏的词汇而感到被冒犯和难堪。
她此刻的沉默和侧影,像是一种无声的谴责,又像是一种无奈的疏离。
这种不确定,比孙耀祖直接的挑衅,更让他感到痛苦和迷茫。
学习委员走到他身边,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王先生没叫他,我骗他的。你……自己小心点。”说完,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原来是这样。一股微弱的暖流,划过陈烬余冰封的心田。原来,并非所有人都站在孙耀祖那边,并非所有人都冷漠旁观。
但这暖流转瞬即逝,更大的寒意包裹了他。这次是侥幸,下一次呢?孙耀祖发现自己被骗后,报复只会变本加厉。
上课钟声再次响起。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陈烬余也缓缓坐下,身体依旧僵硬。
林静薇也坐下了,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整节课,陈烬余都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来自斜后方,孙耀祖空座位上那无形的、更加怨毒的敌意;也能感觉到身旁,那道月白色身影散发出的、令人心碎的沉默。
知识的河流从讲台上流淌下来,却无法流入他干涸而纷乱的心田。他只觉得讲台上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把小刀。冰凉的金属质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暗潮,已在平静的校园生活下汹涌澎湃。他这只小小的舟楫,被抛掷其上,颠簸摇晃,看不到岸,也看不到航标。
他只知道,退无可退。父亲的“劫灰”论,周先生的“气节”说,在此刻,都化为了一个具体而残酷的问题:他该如何在这污浊的暗潮中,守住自己内心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以及……那抹月白色的、不容玷污的微光?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没有答案。
第十章 微光映雪
孙耀祖被“骗”去办公室一事,果然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接下来的两天,他虽然没再直接到陈烬余桌前挑衅,但那无处不在的、阴冷的敌意却更加浓重了。他和他那几个跟班,时常聚在一起,对着陈烬余的方向指指点点,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眼神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陈烬余感觉自己像走在布满荆棘的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精神时刻紧绷。他尽量避免落单,上学放学都刻意走在人多的地方。这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精神压迫,比一次激烈的冲突更消耗人的心力。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食欲也减退了不少,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母亲周氏最先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一天晚上,她端着一碗卧了荷包蛋的面条走进陈烬余的房间,看着他伏在桌上、却明显神思不属的背影,担忧地叹了口气。
“余儿,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难处了?”她将碗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烬余身体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被生活磨去了光彩、此刻却盛满了纯粹担忧的眼睛,鼻尖猛地一酸。他多想把满腹的委屈和愤怒倾吐出来,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家那样。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告诉母亲有什么用呢?让她跟着一起担惊受怕?让本就沉默压抑的家庭,再添上一重无力解决的烦恼?父亲除了那句冰冷的“劫灰”,还能给他什么?
他用力咽下喉咙口的硬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有。就是功课有点难,有点累。”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知道儿子没有说实话,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去学校理论?他们这样的人家,拿什么去跟孙家抗衡?她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最终却只是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别太累着……趁热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转身默默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陈烬余一个人。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金黄的荷包蛋像一只悲伤的眼睛。他拿起筷子,却觉得手臂有千斤重,一口也吃不下去。
家庭的无力,校园的险恶,像两堵不断合拢的墙,要将他挤压成齑粉。
然而,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丝微光,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照了进来。
那是一个午后,天色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课间,陈烬余独自一人靠在教室外走廊冰冷的栏杆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同学们大多在教室里取暖喧闹,走廊里空无一人。
忽然,一个轻软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林静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用素净手帕包着的小包裹。她似乎也有些紧张,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游移,不敢直视他。
“陈同学。”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心上。
陈烬余僵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林静薇飞快地将那个小包裹塞进他手里,触感微硬,像是书本。
“这个……给你。”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生怕被人发现的急促,“周先生上次提到的《饮冰室诗文集》,我……我家里正好有一套刻本,多出一册笔记卷,上面有些注解,或许……对你有用。”
说完,她不等陈烬余回答,甚至不敢看他的表情,迅速低下头,转身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匆匆走进了教室,消失在门后。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
陈烬余还僵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带着她体温和淡淡茉莉香气的手帕包裹,大脑一片空白。走廊里空荡荡的,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他极度渴望之下产生的幻觉。
他缓缓低下头,解开手帕。里面果然是一本线装的、纸页泛黄的古书,封面用隽秀的楷书写着《饮冰室诗文集·笔记卷》。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墨香扑鼻。书页的天头地脚,果然用极其清秀工整的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是关于典故出处,有些是阅读心得,还有些,是对诗中家国情怀的共鸣与阐发。
那笔迹,他认得。是林静薇的。
这不是普通的借书。这是一份无声的声援,一种超越了言语的理解与支持。她一定清楚地知道他所承受的压力和困境,她也一定记得周先生那堂课带给他们的共同震撼。她无法在明处为他辩解,也无法直接对抗孙耀祖的恶意,于是,她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将她感受到的、那份“不肯磨灭”的精神力量,传递给他。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我明白。坚持下去。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动、温暖、酸楚和难以言喻的甜蜜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陈烬余连日来筑起的、冰冷而坚硬的堤防。他的眼眶迅速湿润,视线变得模糊。他紧紧攥着那本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过于汹涌的情感。
他抬起头,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的清香。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落在了他的鼻尖。
下雪了。
细碎的、晶莹的雪沫,开始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initially sparse, then gradually dense, 像无数洁白的、飞舞的精灵。
陈烬余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点冰冷的水渍。但他却觉得,那一点冰凉,反而让他心中那团被压抑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明亮、更加纯净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承载着无限情谊与力量的笔记,又抬头望向教室的窗口。透过模糊的玻璃,他似乎能看到那个月白色的、安静的身影。
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屋顶、树梢和远处的操场,将一切污秽和喧嚣都暂时掩埋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下。
这雪,像是为她此刻的行动所做的最洁净的注脚。
陈烬余将书小心翼翼地用手帕重新包好,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正有力地、温暖地跳动着。
所有的阴霾、屈辱和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场初雪和这本笔记洗涤、抚平了。
他依然身处险境,前路依然迷茫。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力量。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有一道微光,跨越了沉默和阻碍,映亮了他脚下的雪路,也映亮了他那颗年轻而炽热的心。
微光虽微,足以映雪。希望虽渺,终可燎原。
第十一章 寒夜星火
那本《饮冰室诗文集·笔记卷》,成了陈烬余晦暗岁月里的唯一光亮和精神食粮。他不敢在学校里翻阅,只能像守护一个绝世秘密般,将其小心翼翼藏在家中,在夜深人静、父母熟睡之后,才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如饥似渴地研读。
书页上那些清秀的批注,仿佛林静薇就在他身旁,用她轻柔的嗓音,为他讲解梁任公笔下奔涌的爱国激情与改革理想。那些思想的火花,与周先生所讲的“不肯磨灭”之气一脉相承,却又更加系统,更加磅礴。他读着“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呐喊,几乎要破体而出。
这本书,不仅仅是一本诗集,更像是一扇窗,让他窥见了一个远比梧城县、比孙耀祖的恶意更加广阔、更加壮丽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国家的命运,有民族的兴衰,有无数仁人志士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足迹。与这些宏大的叙事相比,孙耀祖带来的困扰,似乎真的被暂时缩小了,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局部的烦恼。
然而,现实的冰冷,并不会因个人精神世界的丰盈而稍有缓和。年关将近,梧城县的天气愈发酷寒,连绵的阴雪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泥泞而僵硬。陈烬余家里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
父亲陈知书似乎彻底沉浸在了他的故纸堆里,与家人的交流几乎降为零。偶尔开口,也多是念叨些“年关难过”、“米珠薪桂”之类的丧气话,或者就是那句永恒的“劫灰”。母亲周氏更加沉默,终日为着拮据的年货和难以维持的生计发愁,眉头锁得紧紧的,难得有舒展的时候。
这天傍晚,陈烬余从学校回来,刚推开那扇沉重的院门,就听到父母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却异常激烈的争吵声。这在他家里是极其罕见的。父亲一向沉默,母亲一向逆来顺受。
他心头一紧,放轻脚步,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偷听。
“……眼看就要过年了,米缸都快见底了!炭也要没了!你整天抱着那些死书,能当饭吃吗?”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吵什么!妇人之见!”父亲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烦躁的暴戾,“时局如此,我能有什么办法?莫非让我也学那些贩夫走卒,去沿街叫卖不成?斯文扫地!”
“斯文?斯文能让孩子吃饱穿暖吗?孙家前两天又来催账了,说要是年前再不还上利息,就要……就要拿我们这祖屋抵债!”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
“抵债就抵债!”父亲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声音猛地扬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这破屋子,这烂摊子,早就该一把火烧了干净!都是‘劫灰’!早晚都是‘劫灰’!”
紧接着,是瓷器摔碎在地上的刺耳声响,以及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陈烬余站在门外,浑身冰冷。祖屋抵债?孙家?是孙耀祖家吗?他们什么时候欠了孙家的钱?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寒意,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蜿蜒而上,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原来,家庭的困境已经到了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原来,孙家的阴影,不仅仅笼罩在学校,早已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的家庭也牢牢罩住了!
父亲那套“劫灰”论,在此刻听来,不再是虚无的哲学,而是对残酷现实最绝望的承认。
他再也没有勇气听下去,踉跄着退回到自己冰冷的小屋。他没有点灯,直接和衣躺倒在坚硬的板床上,用冰冷的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父母的争吵声、母亲的哭泣声、父亲的咆哮声,以及“祖屋抵债”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冰冷的绝望,如同窗外的严寒,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将他紧紧包裹。
与家庭的倾覆相比,孙耀祖在学校里的那些挑衅和侮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因为债务的关系,变得更加狰狞和无法摆脱。
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冰窖里,四周是坚不可摧的墙壁,头顶是不断压落的冰雪,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枕边那个用手帕包裹着的、硬硬的东西。
是那本笔记。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坐起身,颤抖着摸索到火镰和火石,点亮了油灯。
豆大的灯苗再次燃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手帕,将那本笔记捧在手里,仿佛捧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他翻开书页,目光贪婪地停留在那些清秀的批注上。指尖拂过那些墨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专注与温度。他读着那些充满力量的字句,想象着林静薇安静阅读时的样子。
“国之兴亡,匹夫有责。”——她在旁边批注:“虽为女子,亦不敢忘。”
“献身甘作万矢的,著论求为百世师。”——她批注:“此心可鉴,此志当立。”
这些文字,像一颗颗火种,投入了他冰封的心湖,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释放出抵御严寒的微小热量。
外面的世界是冰冷的,家庭是破碎的,前途是晦暗的。但在这小小的、被油灯光晕笼罩的方寸之地,因为这本书,因为书页间流淌的思想和那份无声的情谊,他找到了一片暂时可以喘息的精神净土。
他知道,这很奢侈,甚至很虚幻。一本笔记,几句批注,无法解决家里的债务,无法赶走孙耀祖的威胁,无法改变父亲绝望的心境。
但是,就是这一点点的星火,在这漫漫长夜里,给了他继续熬下去的勇气。
他不能倒下。为了母亲那碗卧了荷包蛋的面条,为了周先生眼中的期望,为了书页间那份跨越沉默的理解与支持,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不肯向“劫灰”命运彻底低头的不甘。
他重新躺下,将笔记紧紧抱在怀里,像守护着最后的希望。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着拍打着窗棂。
寒夜漫漫,星火微茫。但这星火,只要不灭,就有等到天明的可能。
陈烬余在笔记带来的微弱暖意和现实的巨大寒意交织中,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严冬,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冰下潜流
年关,终于在一种压抑而沉重的气氛中,磕磕绊绊地到来了。
梧城县被一层肮脏的、半融化的积雪覆盖着,街道上行人匆匆,脸上大多带着为生计奔波的疲惫,难得见到几分真正的喜庆。偶尔响起的零落鞭炮声,非但不能增添热闹,反而更衬出这世道的萧条与寂寥。
陈烬余家里的这个年,过得前所未有的清冷和艰难。母亲周氏几乎是倾其所有,才勉强置办了一顿像样的年夜饭——一条不大的鱼,一碗红烧肉,几样素菜,以及一锅白米饭。这已是这个家庭能拿出的、最体面的盛宴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菜肴更加冰冷。父亲陈知书自那日争吵后,似乎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脸上像是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他默默地吃着饭,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个机械咀嚼的躯壳。母亲则强颜欢笑,不停地给陈烬余夹菜,说着一些吉祥话,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强,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忧虑和惶恐。
陈烬余味同嚼蜡。他清楚地知道,这顿看似“丰盛”的年夜饭背后,是这个家庭怎样捉襟见肘的窘迫,以及那柄悬在头顶的、名为“孙家债务”的利剑。他甚至能感觉到,父母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厚厚的冰层。
他没有提起学校里的任何事,也没有问及家里的债务。他知道,那只会撕开这层勉强维持的平静,让这个年都过不下去。
吃完饭,父亲便径直回了自己的书房,重重地关上了门。母亲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动作迟缓,背影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陈烬余帮母亲收拾完,也回到了自己冰冷的小屋。窗外,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蹿起,爆开一团团短暂而寂寞的光亮,随即迅速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留下更加浓重的虚无。
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欢声笑语,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与他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厚厚冰层。
“劫灰……”父亲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两个字的含义。不是哲学意义上的虚无,而是现实层面的、冰冷的绝望。他的家庭,他的人生,似乎正不可逆转地滑向那个黑色的终点。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中,怀里的那本笔记,又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热度。他想起林静薇将那本书递给他时,那飞快的一瞥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鼓励,或许,还有一丝与他此刻相似的、对周遭环境的不满与挣脱的渴望?
她那样清雅出尘的女孩,难道也会有不为人知的烦恼吗?她的家庭,又是怎样的光景?
这些念头,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潜流,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慰藉和联想。他并非完全孤独,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灵魂,可能与他感受着类似的压抑,并试图通过精神的追求来寻找出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伴随着几声粗野的吆喝。
“陈知书!开门!知道你在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陈烬余的心脏猛地一缩!是讨债的!是孙家的人!他们竟然在大年夜的晚上找上门来!
他听到母亲惊慌失措的脚步声,以及父亲书房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来了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
陈烬余猛地从床上跳起,冲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怒火和屈辱,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奔涌!大年夜上门逼债,这是何等的欺人太甚!
外面传来开门声,以及几个男人蛮横的声音。
“陈秀才,这年过得挺滋润啊?欠我们孙老爷的款子,利息可又滚了一个月了!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各……各位爷,这大过年的……能否宽限几日?开春……开春一定想办法……”是父亲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卑微的乞怜。
“宽限?我们宽限你,谁宽限我们?孙老爷说了,要是年前见不到利息,就拿你这房契地契去抵!别给脸不要脸!”
“这……这祖屋……使不得啊!”
“使不得?由得你吗?拿不出来是吧?兄弟们,看看屋里有什么值钱的,先搬点抵利息!”
接着,是推搡声,母亲的哭求声,以及东西被翻动、砸碎的混乱声响。
陈烬余浑身血液沸腾,眼睛赤红!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拉开门栓,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父亲!陈知书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门口,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像鬼,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绝望、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的光芒。
“回去!”父亲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关上门!不许出来!”
“可是他们……”
“回去!”父亲猛地将他往后一推,力量大得惊人,“你想让这个家,今晚就散了吗?!你想让你娘,立刻就去跳井吗?!”
陈烬余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墙壁上。他看着父亲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麻木,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可怕的清醒。
“记住今晚!”父亲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淬着冰碴挤出来的,“记住他们是怎么在大年夜,把你爹娘踩在脚下的!记住这滋味!”
说完,父亲猛地替他关上了房门,并从外面死死拉住。陈烬余能听到父亲转身,走向那群暴徒时,那故作镇定的、却又带着颤抖的声音:
“各位……手下留情……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利息……容我三日……三日后,一定……”
后面的声音,被母亲的哭泣和那群人的叱骂淹没了。
陈烬余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没有再试图冲出去。父亲的活,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少年的热血,彻底凿碎了。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屈辱和仇恨,像黑色的冰水,淹没了他的感官。
他听着外面世界的喧嚣与不堪,听着父母的卑微与无助,听着那些象征着权力和暴力的声音为所欲为。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愤怒中,缓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了。讨债的人似乎骂骂咧咧地走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陈烬余依旧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黑暗。
冰层,终于被彻底凿穿了。但他看到的,不是水流,而是更加黑暗、更加冰冷的深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个大年夜的晚上起,永远地改变了。
他心中的“渡口”,不再仅仅关乎个人的青春迷惘和情感萌动,更与家庭的存亡、与赤裸裸的阶级压迫、与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冰下潜流,不再是温和的涌动,而是变成了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暗涌。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再次握住了口袋里那把小刀。
这一次,他握得很紧,很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