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卷 《候船》
第一章 雾锁津渡
一九四六年的深秋,梧城县是被湿冷的雾浸泡着的。
这雾从绕城而过的青弋江上生发出来,弥漫过江边密密麻麻的乌篷船和桅杆,漫过青石板铺就的码头,最终将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带着水汽与草木腐烂气息的混沌里。街道两旁的瓦屋屋檐下,凝结的水珠时不时地“滴答”一声,落在下面的青苔上,那声音清脆而寂寞,像是时光本身在叹息。
陈烬余就是从这样一片浓雾里,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走向县立中学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身形瘦削,像一株还未完全舒展开的青竹。寒气钻进他的骨头缝里,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十六岁的年纪,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却怎么也烘不干这无所不在的潮湿与阴冷。
他的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伤口,是昨天在国文课的课桌上,用削铅笔的小刀一遍遍刻下一个“志”字时,不小心划到的。此刻,那伤口在冷空气里隐隐作痛,像一种无声的提醒。他低头看了看,用拇指的指腹用力按了按那痛处,一丝尖锐的刺激感传来,反而让他因为早起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学校的大门是两扇斑驳的朱漆木门,在雾中沉默地洞开着,像一头巨兽无声的嘴。门楣上“梧城县立中学”的匾额,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纹理,如同老人手臂上凸起的血管。走进大门,是一个四方的大天井,天井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形态倔强而苍凉。
教室里的光线更是晦暗。几盏蒙尘的电灯悬在屋顶,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驱散着一隅的黑暗。空气中混杂着旧书本的霉味、湿木头的气味,以及几十个年轻身体聚集在一起的、特有的温热气息。同学们大多已经到了,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声音像是被厚厚的墙壁和雾气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嗡嗡声。
陈烬余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那是靠窗的一排。木制的课桌桌面坑洼不平,布满了历届学长们留下的刻痕——一些模糊难辨的名字,几句歪斜的诗,或者干脆是意义不明的划痕。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昨天刻下的那个“志”字。那字的笔画还很稚嫩,却带着一股狠劲,深深地陷进木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志”在何方。父亲是县城里一个不得志的秀才,整日里捧着线装古书,之乎者也,对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恍若未闻。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陈旧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味。母亲则终日操劳,被生活的琐碎磨去了所有光彩,眼神里只剩下疲惫。这个家,像一口古井,井水波澜不惊,却沉闷得让他快要窒息。
他渴望一种……一种强烈的东西。像火焰一样燃烧,像江水一样奔流。这种渴望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最后只能化作指尖的力量,刻在这沉默的木头里。
上课的钟声“铛——铛——铛——”地响起,声音沉闷而悠长,穿透雾气,在校园里回荡。学生们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国文教员周先生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有光。他手里没有拿书,只在腋下夹着一卷毛边纸。
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像是检阅士兵的将军,又像是播种的农人。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屋檐下水滴坠落的声音。
“今日,我们不讲课本。”周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我们读一首词。”
他展开那卷毛边纸,用一枚温润的玉镇纸压住。然后,他微微仰起头,用一种带着浓重桐城口音的官话,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
“《满江红》。岳武穆,怒发冲冠——”
仅仅一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陈烬余感到自己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周先生的声音并不洪亮,却蕴含着一种极其强大的、悲愤的力量。那力量不是靠音量,而是靠每一个字词背后沉甸甸的情感。他吟诵时,眉头紧锁,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破碎的山河,那未雪的耻辱。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按在讲台上而微微发白。
陈烬余完全被攫住了。他感到周先生吟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投入了他心中那团无名之火里。一股热流从他小腹升起,迅速窜遍全身,刚才还觉得冰冷的指尖,此刻竟然有些发烫。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擂鼓。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他在心里跟着默念,一股混合着豪情与暴烈的气息,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超越日常生活的、磅礴的情感。这情感让他战栗,也让他无比渴望。
周先生吟诵到最后,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苍凉:“……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余音袅袅,在寂静的教室里盘旋。
许久,周先生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纸,目光再次扫视全班。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但深处似乎仍有火焰在燃烧。
“同学们,”他沉声说道,“词,不只是平仄格律,不只是风花雪月。词,是魂魄,是血气,是一个时代,一群人,不肯磨灭的心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陈烬余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生在今日之中国,一个大时代。外面的世界,天在变,道也在变。我希望你们,无论将来走到哪里,做些什么,心里都要留着这么一口‘气’,这么一点‘不肯磨灭’的东西。”
周先生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陈烬余心中某扇紧锁的门。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胸腔里那团火是什么——那是一种想要“收拾旧山河”的冲动,一种不甘于平庸、不甘于沉寂的渴望。尽管他还不清楚那“山河”具体指什么,那“胡虏”又是什么。
下课钟声响起,周先生收起毛边纸,缓步离去。教室里重新响起了嘈杂声,同学们纷纷起身,讨论着刚才的课,或是相约去操场。
陈烬余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将远处的景物完全吞没。但他觉得,自己心里却前所未有地亮堂。他再次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刻下的“志”字,那道手指上的伤口仿佛也不痛了。
他伸出手,从铅笔盒里拿出那把小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在那个“志”字的旁边,开始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刻下另一个字——
“气”。
刀刃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轻响,木屑微微翻起。他刻得极其专注,仿佛要将周先生所说的那口“气”,将那首《满江红》里的悲愤与豪情,全部灌注到这小小的方寸之间。
当他刻完最后一笔,收回小刀时,窗外的雾气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缕极其淡薄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恰好落在他刚刚刻好的两个字上——
“志”、“气”。
那光芒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陈烬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在他年轻的生命里,破土而出了。
第二章 人潮汹涌
国文课带来的精神激荡,在接下来枯燥的数学和英文课里,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隐秘而持久的兴奋,在陈烬余的血管里低声嗡鸣。放学钟声敲响时,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需要走动,需要让身体里的那股能量释放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家。那个沉闷的家,此刻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注脚,会消解掉他刚刚获得的这点珍贵的“志气”。他随着放学的人流,走出了校门。
县立中学坐落在地势稍高的城西,门口是一条长长的、倾斜向下的石阶,名叫“登云梯”。据说古时中了功名的士子,都要从这里走过,寓意平步青云。此刻,这“登云梯”上,正上演着一场青春的洪流。
穿着各色衣服的学生们,像一股汹涌的、喧闹的潮水,从高处倾泻而下。男生们大多穿着和陈烬余一样的蓝布或灰布学生装,有的腋下夹着书,有的则勾肩搭背,大声争论着课堂上的问题,或是模仿着周先生吟诗的样子,引来一阵哄笑。女生们则穿着素色的旗袍或上衣黑裙,她们的声音要低得多,像一群聚在一起的麻雀,发出叽叽喳喳的、清脆的私语。她们步履匆匆,低着头,偶尔抬起眼来飞快地瞥一眼旁边的男生,脸颊便飞起两抹红晕,又迅速低下头去,嘴角却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烬余被人流裹挟着,向下走去。他并不与人交谈,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他的感官似乎被周先生那堂课打开了,变得异常敏锐。他闻到了空气中少女头发上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听到了身边一个男生用变声期的公鸭嗓唱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看到了前面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因为下台阶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被同伴扶住时那羞恼又娇嗔的神态。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蓬勃的、鲜活的生命力。这生命力与他家中那死水般的沉寂,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走下“登云梯”,便是县城最热闹的南正街。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杂货的、打铁的、做裁缝的、开茶馆的。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刚出炉的烧饼的麦香、中药铺里飘出的苦涩药香、街边担子上水灵灵的蔬菜的泥土气息,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潮湿的霉味。小贩们吆喝着,声音高亢而富有韵律;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铃铛“叮当”作响;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的行人。
这是一个真实、嘈杂、充满烟火气的世界。陈烬余站在街口,有一瞬间的恍惚。周先生词里的“壮怀激烈”,与眼前这琐碎而真实的日常生活,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心中的那团火,应该在这市井的烟火中燃烧,还是应该在书斋的孤灯下坚守?他有些迷茫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街对面的一幕吸引住了。
是几个穿着绸缎褂子、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学生,围着一个卖糖人的老汉。为首的那个,叫孙耀祖,是县城里孙大善人家的独子,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纨绔。他身材胖大,脸上泛着油光,正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树枝,拨弄着老汉担子上插着的、已经做好的糖人。
“老家伙,你这糖人捏得不行啊,你看这孙悟空,像个痨病鬼!”孙耀祖嬉皮笑脸地说着,用树枝戳了一下那糖人。
老汉佝偻着背,脸上堆着谦卑而惶恐的笑:“少爷,您……您不买没关系,别……别弄坏了。”
“弄坏了怎么了?爷赔不起吗?”孙耀祖眼睛一瞪,声音提高了八度,“爷今天心情好,看你可怜,赏你几个铜子儿,你这担子糖人,爷全要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并不递给老汉,而是随手往地上一撒。铜钱“叮叮当当”地滚得到处都是。
“捡啊!愣着干什么?”孙耀祖对着身后那几个跟班一努嘴。
那几个跟班嬉笑着,一拥而上,不是去帮老汉捡钱,而是故意去撞那副担子。担子一晃,上面插着的糖人“噼里啪啦”掉下来好几个,摔在青石板上,碎裂开来,变成一摊摊黏糊糊的、彩色的糖稀。
老汉“哎哟”一声,心疼得脸都扭曲了,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碎片,手却被一个跟班故意踩住。
“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那跟班毫无诚意地道歉,脸上满是戏谑。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孙耀祖家的势力,在梧城县是没人敢轻易招惹的。
陈烬余感觉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冲上了头顶。刚才在课堂上被《满江红》激发出来的豪情,此刻混合着一种本能的正义感,在他胸腔里剧烈地燃烧起来。他感到自己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他想起了周先生说的“不肯磨灭”的东西。如果对眼前这种赤裸裸的欺辱都视而不见,那还谈什么“壮志”,谈什么“收拾山河”?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前面的人群,走了过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心跳得像要炸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住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在这嘈杂的街市上,并不算响亮,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身形瘦削的少年身上。
孙耀祖愣了一下,随即看清是陈烬余,脸上露出不屑的嗤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大秀才家的公子啊?怎么,想学人家英雄救美?可惜啊,这是个糟老头子,不是林静薇那种小美人儿!”
他身后的跟班们爆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林静薇”三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了陈烬余一下,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热。林静薇是班里最安静、也最漂亮的女生,坐在他前排,他偶尔会看到她垂下头时,那段白皙细腻的脖颈。这是他心底最隐秘的、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悸动。
孙耀祖的调侃,带着一种亵渎的意味,更激起了陈烬余的怒火。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句话,目光直视着孙耀祖:“把钱捡起来,赔给老伯,向他道歉。”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孙耀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道歉?陈烬余,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让我跟一个卖糖人的老穷鬼道歉?”
“人无贵贱之分。”陈烬余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他从父亲那些古书里读来的道理,此刻说出来,却觉得无比自然,“你仗势欺人,就是不对!”
“我就欺了,怎么着?”孙耀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陈烬余的脸上,他比陈烬余高了半个头,身材更是壮硕一圈,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想替他出头?就凭你这小身板?”
他伸出手,用力推了陈烬余一把。
陈烬余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身后一个卖瓷器的摊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摊主惊呼起来。
一股混合着疼痛和巨大羞辱的感觉,像烈火一样灼烧着陈烬余的全身。他稳住身形,眼睛死死地盯着孙耀祖,那眼神里喷射出的怒火,让孙耀祖心里竟然微微一惊。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似乎预见到一场不可避免的殴斗。卖糖人的老汉吓得脸色惨白,连连作揖:“算了,算了,少爷们,算了,是我不小心,我这就走,这就走……”
陈烬余没有动。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孙耀祖,但他此刻更不能退缩。那口刚刚在胸中凝聚起来的“气”,不容他退缩。
就在孙耀祖狞笑着,准备再次上前的时候,一个清冽而急促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打破了这紧张的对峙:
“你们在干什么!”
第三章 潮信已至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烬余循声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
是她。林静薇。
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街口,正站在人群的外围。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上衣,配着黑色的及膝裙,怀里抱着几本书,静静地站在那里。秋日淡薄的光线(不知何时,雾气竟散开了一些)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和柔美的侧面轮廓。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正带着一丝惊愕和显而易见的愠怒,看着场中的孙耀祖和陈烬余。
她的出现,像一道清泉,骤然注入这片充满戾气和污浊的泥潭。连孙耀祖那嚣张的气焰,都为之一滞。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林静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换上一副故作潇洒的表情:
“哟,林同学也来了?没什么,跟陈同学开个玩笑而已。”
陈烬余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被林静薇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被推搡,被羞辱,像一只困兽——这比孙耀祖的拳头更让他感到难堪和痛苦。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刚才被撞得生疼的脊背,抿紧了嘴唇,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林静薇没有理会孙耀祖,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蹲在地上、正在手忙脚乱收拾碎糖片的老汉身上,又扫过地上那些滚落的铜钱,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陈烬余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理解,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了过来。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通路。她走到那老汉面前,弯下腰,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素净的手帕包,打开,取出几枚干净的银元,轻轻地放在老汉那只布满老茧和糖渍的手里。
“老伯,这些够了吗?”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老汉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几枚亮闪闪的银元,又看看眼前这个像画里走出来的女学生,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了泪花:“够……太够了……小姐,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的。”林静薇微微一笑,那笑容像初绽的玉兰,清冷而美好,“天不早了,您快回去吧。”
说完,她直起身,这才终于正眼看向孙耀祖。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比斥责更让人无地自容的鄙夷。
“孙同学,”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仗着家世欺负弱小,不算本事。有这力气,不如多读几本书,明白些做人的道理。”
她的话说得不温不火,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孙耀祖的脸上。他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在林静薇那清澈而坦荡的目光注视下,所有污言秽语似乎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狠狠地瞪了陈烬余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然后对着跟班们一挥手,悻悻地挤开人群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林静薇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化解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街市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些碎裂的糖人和几枚孤零零的铜钱,证明着刚才的冲突。
陈烬余还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屈辱、愤怒、感激,还有一种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的羞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想对林静薇说声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轻飘,无法承载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林静薇转过身,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
“你没事吧?”她轻声问。
“没……没事。”陈烬余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就好。”林静薇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孙耀祖那样的人,不值得你跟他硬碰硬。以后……小心些。”
说完,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抱着书,转身汇入了街道的人流,那月白色的身影很快就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模糊、远去了。
陈烬余一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茉莉花般的清香。这香气与他鼻息间市井的浑浊气息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刚才被孙耀祖推搡、被众人围观的羞辱感,似乎因为林静薇这短暂的停留和那几句轻言细语,而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像一道光,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照亮了他,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无力和渺小。
“不值得硬碰硬……”他喃喃地重复着她的话。可是,如果面对不公都选择退让,那心中的“气”又该置于何地?周先生的话,难道错了吗?
他迷茫了。
他默默地帮老汉把散落的家伙什收拾好,又坚持把地上那些孙耀祖丢下的铜钱一一捡起来,塞到老汉手里。老汉千恩万谢地挑着担子走了。
陈烬余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终于彻底挣脱了雾气的束缚,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光线斜斜地照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拉长了他孤独的身影。
他没有感受到丝毫“英雄”般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困惑。现实,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粗粝。他心中的那团火,第一次遇到了冰冷的现实之墙,烧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他刻字用的小刀,冰凉的金属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忽然觉得,自己刻在课桌上的“志”与“气”,是那样的幼稚和可笑。
真正的“渡口”,似乎并不只是告别青春那么简单。它更像是站在一片迷雾笼罩的险滩,看不清对岸,也找不到渡船,只能感受到脚下汹涌的、冰冷的暗流。
而这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四章 暗流初涌
陈烬余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院落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院墙是斑驳的灰砖垒砌,墙头上枯黄的狗尾巴草在晚风中瑟瑟抖动。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环是黄铜的,早已失去了光泽,像一双疲惫无神的眼睛。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涩滞的呻吟,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霉味和中药苦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他包裹,将在外面世界里感受到的所有鲜活与激荡,都隔绝开来。他胸腔里那团因冲突、因林静薇而激荡未平的火,仿佛被这沉闷的空气猛地压了一下,火焰矮了下去,只剩下灼人的烟尘。
堂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父亲陈知书坐在八仙桌旁的一张太师椅上,身子微微佝偂着,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纸页泛黄的《昭明文选》。他看得极其专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与千年前的魂灵对话。桌上有一盏锡制的油灯,灯芯如豆,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了他手边的一小块地方,将他清癯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像是博物馆里一尊蒙尘的雕像。
母亲周氏则坐在靠近厨房门的小凳上,就着门外最后一点天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旧衣服。她的背影单薄,肩膀微微耸起,每一次穿针引线,都带着一种被生活重担压垮了的、机械的疲惫。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儿子,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带着忧虑的笑容。
“回来啦?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盛。”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
“嗯。”陈烬余低低地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门后的椅子上,动作有些滞重。
堂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没有抬头,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些。在这个家里,时间的流逝是凝固的,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沉默是主旋律,偶尔的对话也干巴巴的,缺乏水分和温度。
陈烬余走到水缸边,用木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热。他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父亲那本《昭明文选》上。
“父亲。”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迫切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不同的声音,来印证或者驱散他心中的迷茫。他甚至隐隐期待,或许父亲那些故纸堆里的道理,能给他一些指引。
陈知书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儿子脸上。他的眼神是浑浊的,带着长年累月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疏离感。
“今日,周先生教了我们岳武穆的《满江红》。”陈烬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陈知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悲歌慷慨,是武穆绝调。可惜……‘三十功名尘与土’,终是镜花水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彻骨的凉意。
这绝不是陈烬余想听到的回答。他心中的那点星火,渴望的是认同和助燃,而不是这样一盆冷水。
“可是,周先生说,词是魂魄,是血气,是人心里‘不肯磨灭’的东西!”陈烬余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们还年轻,难道不应该有点……有点志向和气节吗?”
“志向?气节?”陈知书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苦涩的弧度。他放下手中的书,第一次正眼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那目光像手术刀,冷静而锐利,仿佛要剖开他年轻而热烈的内心。
“烬余,”他唤着儿子的名字,声音低沉,“你可知,何为‘劫灰’?”
陈烬余愣住了。
“昔年汉武帝挖昆明池,挖到深处,皆是黑色灰烬,无复泥土。有西域胡僧说,那就是‘劫灰’——天地大劫焚烧后留下的余烬。”陈知书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你我凡人,生于世间,便如这劫灰。时代的烈火焚烧过来,我们无力反抗,只能被裹挟,被燃尽,最后化作一抔黑土,沉入水底,被世人遗忘。”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骤然变得苍白的脸,继续说道:
“岳武穆的‘气节’,挡不住‘莫须有’三字。文天祥的‘志向’,换不来大宋山河重光。你所追求的‘不肯磨灭’,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最终只会被碾得粉碎。”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陈烬余的心上。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父亲的话,为他白天所经历的一切——周先生的激情、孙耀祖的欺辱、林静薇的清辉,以及自己心中那团灼热的火——提供了一个无比灰暗、令人绝望的注脚。
原来,所有的挣扎和激昂,最终都只是“劫灰”?
母亲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和一碟咸菜走过来,轻轻地放在他面前。她听到了父子俩的对话,脸上写满了担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她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那心事,是她无法触碰、也无法理解的领域。
陈烬余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寡淡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蒸汽氤氲着他的脸,湿湿热热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他眼中即将涌出的什么东西。
他再也没有说话。
默默地喝完粥,他起身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厢房。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前。窗外是自家后院的一小片天地,角落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像一個张牙舞爪的鬼影。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青弋江上夜航船的汽笛声,呜咽着,悠长而苍凉,像是某种巨兽的悲鸣。
他掏出那把刻字的小刀,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慰。他用力攥紧,直到刀柄上的花纹深深硌进他的掌心肌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父亲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劫灰”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可是,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周先生吟诵《满江红》时那悲愤的眼神,林静薇面对孙耀祖时那清冽而不屑的目光,甚至孙耀祖那嚣张跋扈的嘴脸……这些画面交替在他眼前闪现。如果一切都是注定要成为“劫灰”,那么这些愤怒、这些美好、这些抗争,又算什么?
他心中的那团火,并没有被父亲的冷水彻底浇灭。它只是在灰烬下阴燃着,等待着下一次的迸发。这“渡口”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父亲这一番话,变得更加浓重,更加深邃了。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股更大的、他无法理解的暗流,正在他生活的这片土地之下汹涌奔腾。而他,以及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正站在这个漩涡的边缘。
夜,深了。梧城县沉入睡梦之中。
只有少年紧握着那柄小刀,站在窗前,像一尊倔强的石像,在与整个世界的沉默和沉重,进行着他人生中第一次,无声而激烈的对抗。
他的“青春渡口”,在内外交困的暗流中,正式启航。前路是深渊,还是沃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无法再退回到那个沉闷的、安全的岸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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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