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的商州,丹江水蜿蜒如带,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山峦。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烟火气,也藏着最朴素的人生哲理。郝忠锋,就像这片山水间的一棵老槐树,扎根基层,默默坚守。十多年来,他倾尽家产、背负百万债务,只为将一个流传千年的民间故事搬上舞台;他熬过寒冬酷暑、顶住流言蜚语,只为让“家和万事兴”的箴言,顺着丹江水、越过秦岭山,传到更多人耳中。他与《紫荆树下》的故事,不是一场心血来潮的创作,而是一段用生命践行热爱、用坚守守护文脉的传奇。
一、乡野隐痛:一株枯树唤醒的创作初心
2013年的春天,商州的山还带着残冬的寒意。时任商州区文化馆馆长的郝忠锋,骑着那辆伴随他多年的加重自行车,又一次踏上了下乡的路。作为土生土长的商州人,他一辈子与这片土地打交道,熟悉每一条山沟的走向,也心疼每一户人家的悲欢。可那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家事纷争,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在城郊的一个村子,兄弟俩为了半间老房的归属,从争吵到动手,最后反目成仇,年迈的母亲夹在中间以泪洗面;在深山里的一户人家,妯娌三人因赡养老人的费用争执不休,原本热闹的家庭变得冷冷清清;更让他痛心的是,有户人家为了几分地界,父子俩僵持多年,直到父亲临终前,儿子都没能放下心结见上最后一面。“好好的家,怎么就散了呢?”郝忠锋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炊烟缭绕的村落,心里像被重物压着,喘不过气。当年区政府决定开发张裕沟,领导安排他组织人员搜集民间文化元素,经过一个月的走村窜户,爬山过涧,当地26则民间传说,民间故事编印成册
其中在商州流传千年的“三贤哭荆”传说让他眼前一亮,十分惹眠。古时候紫荆村有田氏三兄弟,父母去世后,大哥主持分家,家产分割完毕,唯独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紫荆树难以均分。三兄弟商量后,决定将树刨开,每人分一段树干。谁知第二天清晨,原本郁郁葱葱的紫荆树竟一夜枯萎,叶子落得精光。三兄弟见状,悲痛不已,大哥捶胸顿足:“树本同根,离则枯槁;人若分家,何异于此?”兄弟三人幡然醒悟,当即决定不分家。奇迹发生了,当天下午,枯萎的紫荆树便抽出新芽,没过几日便又枝繁叶茂。
这个传说,郝忠锋从小听到大,可此刻却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开。“要是能把这个故事搬上舞台,让更多人看到家和的珍贵,是不是就能少些这样的遗憾?”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要写一出戏,一出能唤醒亲情、倡扬“家和万事兴”的大戏。
说干就干,郝忠锋,仿佛找回了年轻时的热血。他一头扎进紫荆村,听白发老人讲过去的故事,看村民们的相处之道。白天,他走村串户,记录下一个个真实的家庭矛盾与和解的细节;夜晚,他在灯下奋笔疾书,将民间传说与现实故事融合,笔下的田家三兄弟渐渐有了血肉。
那段时间,他成了“不称职”的馆长、“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文化馆的工作之余,所有时间都被剧本占据;家里的饭菜常常凉了又热,妻子心疼他,却从未抱怨过一句;儿子打来电话,他匆匆说几句就挂断,满心都是戏里的情节。有一次,他写到三兄弟和解的段落,情到深处,竟趴在桌上失声痛哭,泪水打湿了稿纸。
两个多月后,一部花鼓戏剧本《紫荆树下》终于完成。剧本以田家三兄弟分家又合好为主线,穿插着婆媳之间的误会、妯娌之间的摩擦,语言朴实如泥土,却字字句句戳中人心。“紫荆花开红似火,兄弟同心幸福多;家和才能万事兴,邻里和睦享太平”,当最后一句唱词落笔,郝忠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知道,这出戏承载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也承载着无数家庭对团圆的期盼。
二、倾家荡产:为戏痴狂的孤勇之路
剧本完成了,可排戏的难题却像一座大山,挡在了郝忠锋面前。排演一部大戏,需要演员、服装、道具、灯光、音响,每一项都离不开钱。作为文化馆馆长,他本可以申请政府资金支持,但他深知基层文化经费紧张。思来想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自筹资金,组建民营剧团排戏。
郝忠锋开始四处奔波借钱。他先找亲戚朋友,亲近的兄弟姐妹二话不说,把家里的积蓄拿了出来;远房的亲戚听说他要排戏,有的婉言拒绝,有的劝他“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了”。有个表弟见他实在艰难,把准备给孩子治病的钱都借了给他,临走时说:“忠锋哥,我信你,这戏一定能成。”
为了借5万块钱,他骑车去几十公里外的乡下找人。那天恰逢暴雨,山路湿滑泥泞,摩托车突然失控,他被摔在路中央,浑身是泥的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装剧本的背包,确认剧本完好无损后,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和胳膊都被划破了,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流。他简单地用布条包扎了一下,一瘸一拐地推着摩托行进,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钱凑得差不多了,郝忠锋牵头成立了艺术团。他既是编剧,又是后勤保障员。
那段时间,郝忠锋瘦了整整20斤,头发也白了大半。他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既要操心排练,又要四处借钱还债。有一次,他因为过度劳累,晕倒路上,被人们送到医院。医生嘱咐他必须卧床休息,可他刚输完液,就偷偷溜回了排练场。“戏马上就要公演了,我不能倒下。”他说。
2016年秋天,《紫荆树下》在商州举行首场公演。当灯光亮起,舞台上的紫荆树缓缓展开枝叶,田家三兄弟的故事徐徐上演。演员们虽然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专业的舞美,但他们真挚的表演、饱含深情的唱腔,却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位观众。当剧情发展到三兄弟抱着枯萎的紫荆树痛哭流涕,发誓不再分家时,台下不少观众也跟着红了眼眶;当剧终时,“家和万事兴”的旋律响起,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三、艺惊四座:紫荆花开香满三秦
首场演出的成功,让郝忠锋看到了希望。接下来的两年里,他带着艺术团,租着几辆破旧的面包车,穿梭在商州的乡镇村落,把《紫荆树下》送到了田间地头。在农村演出时,常常是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早早地就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有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几公里山路来看戏;有的村民看完演出后,还会热情地邀请演员们到家里吃饭,拿出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招待他们。
有一次在一个偏远山村演出,戏演到一半突然下起了大雨。郝忠锋以为观众们会四散离去,没想到大家纷纷撑起雨伞,有的躲在屋檐下,有的干脆淋着雨继续看。演员们被观众的热情打动,冒雨坚持演出,唱腔更加饱满,表演更加投入。演出结束后,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演员们的脸颊往下流,可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只要老百姓喜欢,再苦再累都值。”郝忠锋说。
2016年10月,第十一届中国艺术节在陕西举办。作为一台来自基层的民营院团剧目,《紫荆树下》凭借真挚的情感、朴实的风格和深刻的主题,经过层层筛选,意外地入选了艺术节的展演名单。消息传来,剧团里一片欢腾,演员们相拥而泣,郝忠锋却悄悄躲在角落里抹了眼泪——这三年的辛酸苦楚,这一刻都化作了欣慰与骄傲。
展演那天,陕西合阳剧院里座无虚席,有戏剧评论家、有专业演员、有普通观众。当舞台上的紫荆树再次绽放,田家三兄弟的故事在灯光下徐徐展开,台下鸦雀无声。演员们用最朴实的表演,诠释着最真挚的情感,没有炫技,没有说教,却让每一位观众都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与亲情的珍贵。
当剧终的旋律响起,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2017年,陕西省第八届艺术节上,《紫荆树下》大放异彩,一举斩获优秀剧目奖、编剧奖、导演奖等多项大奖。当郝忠锋站在领奖台上,接过沉甸甸的奖杯时,他再次热泪盈眶。这一刻,他想起了那些借钱给他的亲友,想起了熬夜排练的演员,想起了默默支持他的妻子,想起了商州的山山水水。“这个奖,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政府和宣传,文化部门领导重视和支持的结果,属于所有为这出戏付出的人,属于这片养育我的土地,属于每一位喜欢这出戏的观众。”他的获奖感言朴实无华,却赢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更让郝忠锋欣慰的是,《紫荆树下》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它不仅获奖还被写入了商州区和商洛市两级政府的工作报告。但由种种原因,原演出班底解散,获奖剧目成为挂墙戏,
为了让这出戏惠及更多观众,2024年10月间,一个偶然事件的发生,郝忠锋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花鼓戏《紫荆树下》移植成秦腔。秦腔是陕西的第一大剧种,受众更广,但移植工作难度极大,需要重新改编剧本、设计唱腔、调整舞台调度。郝忠锋邀请了省内知名的秦腔作曲家和导演,一起打磨剧本和排练。2025年5月终于组建起了秦腔《紫荆树下》剧组,10月份集中演职人员,封闭式排练。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既要协调各方,又要参与排练,常常累得说不出话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秦腔《紫荆树下》终于月31日正式彩排首演。该剧一经推出,便受到了广大秦腔爱好者的喜爱。
四、薪火相传:丹曲舞台上的文脉坚守
荣誉加身,并没有让郝忠锋停下脚步。他深知,一部戏的生命力是有限的,要让传统戏曲真正发扬光大,不仅要创作出好作品,还要培养接班人。“传统戏曲不能断了根,得让年轻人喜欢上它,传承下去,才能源远流长。”这是郝忠锋常说的话。
2019年,退休后的郝忠锋,拿出自己仅有的一点退休金,在商州城区创办了“丹曲文化传媒公司,丹曲大舞台”时任中国剧协常务副主席的陈彦为其书写团名,聘任80多岁的著名编剧,商洛的“戏模子”田井老先生和央视总台前国际电台主播赵洁女士为总顾问。这是一个集演出、培训、传承于一体的基层文化阵地,也是郝忠锋实现戏曲梦想的新起点。承载着郝忠锋的大心愿。他一边组织戏曲演出,一边面向社会招收戏曲学员。不管是小孩子还是成年人,只要对戏曲感兴趣,他都免费教学。
为了教好学员,郝忠锋可谓倾尽全力。他的丹曲大舞台的教练们把自己几十年的戏曲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员们,从唱腔、身段到台词、表情,一丝不苟地教导。有的学员家境困难,他不仅免费提供教学,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服装、道具;有的学员怕吃苦,想要放弃,他耐心地开导他们,用自己的经历鼓励他们坚持下去。“学戏就像爬山,只有爬到山顶,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
这些年来,郝忠锋先后培养出100多名戏曲学员,其中不少人已经成为当地艺术骨干和传统戏曲的新生力量。
如今,剧团拥有26名资质演员,演奏员。含戏曲骨干人才累计38人,可演出《梁秋燕》《玉堂春》《慈母泪》《紫荊树下》《五典坡》前后本等10多个本戏和20多个优秀传统折子戏。成为活跃在商洛山中目前唯一具有国家规定演出资质,名符其实的民间职业剧团。
供稿:皓峰
编发:家在商洛 任永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