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山游记

文/岁月匆匆

       立冬才过了几日，济南城里的梧桐叶还未落尽，晨起竟有了几分春日般的温润。于是拣了个晴好的上午，信步往市中区的白马山去。

       这山的名头，在济南的山水谱系里算不得响亮，比起千佛山的盛名、趵突泉的喧腾，它更像是个隐在城郭里的老儒，守着些不为人知的典故，安然度着岁月。

       还未进山门，先被那一片斑斓的秋色攫住了眼。说是秋色，其实已是冬初，但这山上的颜色却比盛秋更要浓烈几分。远远望去，那并不高峻的山体，竟是层层叠叠的锦绣。枫树、黄栌是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片不烫手的火；银杏、白杨是金灿灿的，仿佛把沉淀了一年的日光都熔在了叶脉里。其间又点缀着松柏的苍翠，这红、黄、绿三色交织着，晕染着，整座山便成了一幅巨大的、富丽的织锦，在明净的蓝天底下，舒舒展展地铺开。风是极轻的，阳光筛过枝叶，落在新修的石阶上，光斑跳跃，如同撒了一地的金箔。我的心情，也因了这光与色的盛宴，无端地明亮、松快起来。

       循着石阶向上，路是缓的，并不累人。这山果然如人所言，“小山不高”，但那台阶却修得颇有匠心，依着山势，盘旋而上，时而隐入林荫，时而现于崖畔，真有几分“层层叠嶂”的意趣。行不多远，便闻人声渐起。在一株极古的老槐树下，看见了好一番热闹景象。那槐树，怕是有了数百岁的年纪，枝干虬龙般伸向天空，落尽了叶子的枝桠，在蓝天的背景上勾勒出苍劲的线条。树荫底下，俨然一个露天的俱乐部。东边一伙人，围着石桌石凳，正捉对儿下象棋，观棋者比下棋者更急，指指点点，啧啧有声；西边一圈人，是扑克牌的战场，甩牌的声音清脆响亮，夹杂着快活的哄笑。旁边空地上，又有几簇打太极拳的，白衣飘飘，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也有舞剑的，剑穗翻飞，寒光闪闪，带着几分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舞鞭的，长长的鞭子凌空抽响，“啪”的一声，清脆裂帛，余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闲雀。而那些安置在平处的健身器材上，更是人影晃动，老人们在上面悠着、转着，闲话着家常。这人山人海的生气，与这古槐的沉静，竟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仿佛时光在这里打了个旋儿，一边是千年的幽静，一边是当下鲜活的热闹。

       绕过古槐，声音愈发纷繁起来。乒乓球台设在向阳的坡上，白色的银球在墨绿色的台面上往来穿梭，划出迅疾的弧线。更有一处，歌声嘹亮，原是几位票友，带着全套的音响设备，正引吭高歌。唱的是一段吕剧，那嗓音说不上如何专业，但那份投入与酣畅，却比任何精致的演出都更动人。音响的声音确是不小，与乒乓声、笑语声、鞭声混在一处，真可谓“不绝于耳”了。路旁还有摆小摊的，不吆喝，只是静静地守着。卖些糖人、冰糖葫芦，或是孩童玩的风车、毽子，给这喧腾的人间景又添了几分朴拙的市井气。

       最可爱的，还是那些孩子们。他们举着颜色鲜艳的小旗子，像一群快乐的雀儿，在台阶上蹦跳着。他们的兴趣不在山，也不在登顶，而在路边的每一片奇特的叶子，每一只匆忙赶路的甲虫。他们蹲下身，小脑袋凑在一处，指着草叶间一只缓缓爬行的瓢虫，发出惊喜的、细细的叫声。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发现的不是一只小虫，而是一个全新的宇宙。看着他们，我忽然觉得，这山对于他们的意义，远比对于我们这些带着“游览”目的的成人要丰富得多。

       山路渐深，转入一处浅浅的山谷。外面的喧闹到了这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滤过了，变得朦朦胧胧。谷中树木更密，光线也幽暗了些，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醇厚气息。这里游人稀少，只有鸟鸣啾啾，更显清寂。这“不深的山谷”，果然“别有风味”，像这热闹山体上一个安静的呼吸孔。

        山上建有四座亭子，飞檐翘角，点缀在山间，成了人们聚集的中心。我依次行去，每一座都各有各的热闹。有的成了歌咏的舞台，有的成了棋牌的战场，有的则聚满了歇脚闲谈的游人。及至登上山顶，那最高处的亭子，景象又自不同。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济南城灰蒙蒙的轮廓，在冬日淡淡的烟霭里，静默着。亭子四周，竟是一派“现代”的景象。好些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对着手机屏幕，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这便是所谓的“网红在直播”了。他们或唱或跳，或只是聊天，将眼前这古老的景色，通过那小小的荧屏，传送到一个我所不熟悉的虚拟世界里去。旁边，又是一群“大妈”，随着欢快的广场舞曲，翩翩起舞，红色的绸扇舞动得像一团团火焰。角落里，竟还有一位老先生，面对着空旷的山谷，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那悠长而苍凉的尾音，在山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我倚着亭柱，望着这古今交融、雅俗并陈的场面，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元代的散曲大家张养浩。他是济南人，辞官归隐后，便在济南的云庄（今济南市天桥区一带）住了许多年，终日与湖山为伴。他的散曲里，满是对于闲适自在生活的向往与歌颂。他写过这样的句子：

       “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
       此刻，我看着这白马山上的芸芸众生，这云一般来去的游人，这不高的山因了这些鲜活的生命而呈现出的万千气象，不正是暗合了张养浩笔下的意境么？山是固定的，沉默的，但有了人的活动，有了这“云共山高下”的生机，山便活了，便有了画意，有了诗意。张养浩若生于今世，看到这白马山顶的景象，或许不会嫌其喧闹，反倒会捻须微笑，欣然提笔，为这市井欢歌再谱一曲新的《沉醉东风》吧？他向往的，不正是这种无拘无束、自得其乐的生活么？

       这又让我想起另一个与济南有缘的文人，南宋的词人辛弃疾。他虽是历城（今属济南市历城区）人，一生戎马，壮怀激烈，但他的词里，也偶有闲笔，描绘乡居的乐趣。我想，无论是张养浩的散淡，还是辛弃疾的豪迈，其精神的底色里，都有一种对于真实、活泼的生命状态的追求。眼前这打拳、舞剑、唱歌、跳舞的寻常百姓，不正是在以各自的方式，实践着这种生命的欢愉么？这或许便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一种哲学：于日常中觅取诗意，在凡尘里修炼身心。这不高的小山，便是他们的道场。

       “会当凌云顶”，我忽然悟到，这“凌”的，未必是山的高度，而是心境的开阔。在此处，人声固然鼎沸，但当你俯瞰山下城池，远眺天边流云，一种超然之感便会油然而生。这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我的，但我又能从这热闹中抽身出来，做一个静静的观者。这种“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境地，或许便是游山的妙趣了。

       夕阳西下，光线变得柔和，给满山的红叶、金叶又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游人渐渐稀疏，喧闹声也如潮水般退去。我慢慢步下山来，回首望去，白马山在暮色中恢复了它的沉静，郁郁葱葱的，仿佛刚才那一场盛大的人间喜剧，只是它千年岁月里打的一个盹儿，做的一个斑斓的梦。

       山门的牌坊在暮色中静立着，像一个亘古的句读。我忽然想，这白马山，名字里带着一个“白”字，或许并非实指颜色，而是一种境界。它容纳了所有的色彩——枫的红、叶的黄、松的绿、衣的艳、旗的彩，以及人间烟火的五光十色，最终，却以一种虚静之“白”，将它们全部沉淀下来，化为自身的一部分。这山，这景，这人，这千年不绝的生机，不正是一篇写在天地之间的、最优美的散文么？

       它形散而神聚，纷繁而统一，它的主题，那便是——生活本身！

       那活泼泼、热腾腾、值得欢歌的生活。

2025年11月15日

       作者简介：岁月匆匆，原名，巩秀营，山东淄博人，1964年6月5日出生。中学语文高级教师。著有小说:《弹簧上的深圳梦》《终于等到了你》《望爱止步》《藏在角落里的父爱》《善良之花》《远方的光》《蓝色的午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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