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与境界

作者.隆振高

晨起推窗，檐角的流云正漫过翠黛的山尖‘，风里裹着新抽的柳丝气息一这是世人眼中最寻常的风景。我们总爱追着四季赶路，春赴江南看杏花微雨，秋往塞北寻大漠孤烟，甚至在朋友圈里争晒落日与星空，仿佛要把天下风景尽收镜头，人生便多了几分圆满。可风景从来不是固定的画框，昨夜檐下的雨痕今晨已干，方才山头的晚霞转瞬成空，就连我们执着收藏的“最美瞬间＂，也会在时光里慢慢褪色。

直到某一日，读过几卷书，走过几段路，才忽然懂得：真正的追求从来不在向外的风景里，而在向内生长的境界中。

曾在古寺遇一老僧，晨光里他正在洒扫阶前落叶。我指着墙外漫山红叶赞叹＂此景难得＂，他却笑着摇头：“红叶年年有，心不扰时，阶前青苔亦是好风光。＂那时才惊觉，我们总在追逐风景的“新＂与“奇＂，却忘了心境才是最好的滤镜。少年时读“大漠孤烟直＂，只觉壮阔；历经世事再读，才品出诗人笔下的孤绝与淡然。不是风景变了，是我们的眼界宽了，心胸盛得下天地，便不再执着于一草一木的得失。

这境界，是读书养出来的通透。在《兰亭集序》里见“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不单是赏春景，更是悟“死生亦大矣＂的豁达；读《赤壁赋》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不只是看江景，更是品“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超脱。书页里的风景，早把山川湖海酿成了心底的智慧，让我们见花开花落，不再叹时光易逝，反能惜每一刻当下。

这境界，是阅历磨出的从容。曾为错过一场盛放的桃花耿耿于怀，后来，在异乡的冬夜，见街角路灯下的雪粒闪着微光，忽然懂得：风景从来不是“末得到＂的遗憾，而是“已拥有＂的珍惜。就像登山时不必总盯着山顶的云海，沿途的溪流、松涛、石阶上的青苔，都是独一份的馈赠。当我们不再把“看遍风景＂当做目标，发而能在寻常日子里，读出窗前的温柔，品出杯中茶的回甘。

世人皆想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却不知最高的境界是活成自己的山河。不必刻意追求绚烂，不必强求他人认可，若心中有丘壑，胸中有天地，即便身处市井巷陌，也能在柴米油盐里见诗意，在风雨阴晴中得安然。就像老树，不与繁花争春，不与明月比亮，只守着一方土地，把年轮长成岁月的风景一这便是境界，是从向外追逐，到向内丰盈的蜕变。

暮色渐浓时，再看檐角的流云，已不似清晨那般执着于它的去向。风过窗帘带着晚花的香气，忽然明白：所谓风景，不过是心境的投影；所谓境界，便是把每一段时光，都过成自己眼中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