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语:诗论家、诗文化散文家李元洛教授年近九十,于写作已金盆洗手,虽著作甚夥,广为流布,而于报刊则难见其踪影矣。近日忽于《湖南文学》二0二五年十一月号得读其《如粟斋诗话》(二篇),记往日诗踪履痕,叙读诗心得体会,记诗坛掌故趣事,诗情依然末老,文采仍旧斐然,故谨此推荐广大读者同欣共赏焉!

李元洛 诗论家、诗文化散文作家、研究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小楼听雨》诗词平台顾问。已出版《诗美学》《诗国神游——古典诗词现代读本》等诗学著作10余种,《唐诗之旅》《宋词之旅》等诗文化散文集10余种。
如粟斋诗话(二篇)
文|李元洛
题 记
我煮字烹词数十载,出书数十种,岁月忽忽却已至白日依山之年。本拟承续中国古典诗话之余绪,写一册现代之“诗话”作为收官之作,并于2021年下半年开始动工。不意甫作十篇而新冠袭至,我未能免此一劫,终致身心俱疲,遂作罢而金盆洗手,马放南山。现改抄两篇发出以吊此烂尾楼工程。“诗话”名“如粟斋”者,因网名 “如粟”之故,茫茫宇宙,邈邈时空,人生实沧海一粟而不若也。
一、美如缤纷的礼花
命名,就是赋予人和万物以名称。命名的对象与意义有大有小,大则关乎天下家国、乾坤宇宙,小则及于灵子弦子、夸克量子。即以对人的命名而言,人各有姓,人也各名其名,婴儿呱呱坠地之初,父母家人或绞尽脑汁,或求助于高人雅士,想方设法锡以嘉名,赋予各种祝福与美意。“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在《离骚》的开篇,远古的伟大诗人屈原不也曾这样堂而皇之地宣告吗?
名字也和爱情密切相关。不过,中国诗歌史几乎是男性诗人的一统天下,只有少数有幸的女作者才得以突围而出,有的不仅留下了她们的芳名,而且在诗作中也留下了所恋之对方的大名,如唐代女诗人鱼玄机就有《情书寄李子安》,另一位女诗人李冶则有《寄朱放》。然而,书写对方的名字似乎仍是男性诗人的专利,例如白居易少年时寄居于宿州符离(今安徽省宿州县境内),与邻家比他小四岁的少女湘灵相识相恋,正如歌德在《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卷首诗所说“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少女哪个不善怀春”,有白居易十九岁时写的《邻女》为证:“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由于白家乃官宦家庭,湘灵出于寒素的平民门户,白母坚决反对,棒打鸳鸯,有情人终于未能成为眷属,但白居易一生念念未能忘情,前后为湘灵赋诗十二首,其中有的诗题就直呼其名,如二十七岁离开寓居多年的符离去宣州参加乡试时所写《寄湘灵》:“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遥知别后高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如人到中年后所写《冬至夜怀湘灵》:“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本乎此,有如此之感情经历与体验,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他的《长恨歌》写得那样缠绵悱恻,《琵琶行》写得那样哀婉动人了。
中唐诗坛素以“元白”并称,“元”即白居易的好友元稹。元稹年轻时,在山西蒲州普救寺与其远房表妹崔莺莺相遇相恋,对这一段罗曼史他写有传奇《莺莺传》,又名《会真记》,金代的董解元以之演化为《西厢记诸宫调》,元代的王实甫则更是据之创作出大型杂剧《西厢记》。元稹多年后追怀前尘旧梦,不仅写诗以“双文”暗寓莺莺之名,“殷红浅碧旧衣裳,取次梳头暗淡妆。夜合带烟笼晓日,牡丹经雨泣残阳。低迷隐笑原非笑,散漫清香不似香。频动横波嗔阿母,等闲教见小儿郎”,这首七律就更是直接以“莺莺诗”为题。不过,始乱终弃的元稹之诗多写莺莺之色与才,其《莺莺诗》除不无自我炫耀之外,对莺莺也还有“尤物”甚至“妖孽”的不敬之辞,他的友人杨巨源早有《赠崔娘》一诗,对莺莺表示同情而对元稹予以批评:“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消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而白居易四十四岁贬谪九江的途中,竟然意外地邂逅了多年不见而未嫁的湘灵,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写的竟然是题为《逢旧》之诗:“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娥减旧容。应被傍人怪惆怅,少年离别老相逢。”元白虽相提并论,但白居易的诗才与成就胜过元稹,其私德也强出多多。
晚唐的诗人罗隐呢?他的《赠妓云英》颇为有名:“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罗隐当年赴京应进士试,经过钟陵即今日江西进贤县时得遇营妓云英,多年后偶然重逢,十举不第的罗隐依然是一介布衣,而云英也仍然辗转风尘,未能脱籍从良。罗隐此诗怜己怜人,自怜怜她,风尘知己云英的名字始得以流传后世,时至清代前期,诗人姜实节的《题簪花图》还说:“六年前见倾城色,犹是云英未嫁身。今日相逢重问姓,尊前愁杀白头人。”而后来的诗人龚自珍四十岁时,从北京返杭州故里的途中经清江浦,即今日的江苏省清江市,偶遇歌妓灵箫而演绎了一场热烈而刻骨铭心的爱情,“青史他年烦点染,定公四纪遇灵箫”,他一共为灵箫写了三十九首情诗,收入他有名的《己亥杂诗》之中,可谓远承罗隐的流风余韵而发扬光大。
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大批评家别林斯基称普希金为第一个“偷到维纳斯腰带的俄国诗人”,他的被誉为“爱情诗卓绝的典范”之作,即为标举恋人名姓的《致凯恩》。同在十九世纪,英国勃朗宁夫人收诗四十四首的《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诗》,就是她恋爱中写给她未来的丈夫罗伯特·勃朗宁的,人称乃莎士比亚以后最美的十四行诗。在我国的百年新诗创作中呢,未实写其名但虚写“名字”的杰出爱情诗,则我以为非台湾旅美诗人纪弦之《你的名字》莫之它属。
原籍陕西周至生于河北清苑的纪弦,原名路逾,笔名路易士。1936年与戴望舒创办《新诗》月刊,与徐迟、施蛰存等人交好。1953年他在台湾创办《现代诗季刊》,与覃子豪、钟鼎文并称台湾诗坛的三位元老,成为台湾现代诗之开山鼻祖。他1948年从上海去台,时年三十五岁,《你的名字》约作于1950年左右,收入1952年出版的他的诗集《槟榔树》(甲集)。全诗分五节,共十八行。举一斑难窥全豹,我且全诗援引于下:
用了世界上最轻最轻的声音,
轻轻地唤你的名字每夜每夜。
写你的名字。
画你的名字。
而梦见的是你的发光的名字。
如日,如星,你的名字。
如灯,如钻石,你的名字。
如缤纷的火花,如闪电,你的名字。
如原始森林的燃烧,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在树上。
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树上。
当这植物长成了参天的古木时,
呵呵,多好,多好,
你的名字也大起来。
大起来了,你的名字。
亮起来了,你的名字。
于是,轻轻轻轻轻轻地唤你的名字。
在甘肃敦煌石窟中曾发现唐人的手抄诗卷,其中就有无名氏的《阙题二首》,作者身份不明,总之是在吐蕃攻占敦煌时陷于敌手,最后从甘肃押送至青海,成了结局不明的囚徒。此诗中有“日月千回数,君名万遍呼”之句,他日夜想念和呼唤他所爱之人的“名字”,万遍形容其多。纪弦之诗与这首唐诗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他呼唤所爱之人的名虽也高达十五次,但较之“君名万遍呼”毕竟是小巫见大巫矣!犹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伊始,我甫读此诗即从意象美与旋律美两方面作文以赞,文题为“美如缤纷的礼花”,除在《名作欣赏》发表外,后来还收入拙著《写给缪斯的情书——台港与海外新诗欣赏》(北岳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之中。我曾特笔指出:“《你的名字》一开始,就出现了诗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他以第一人称的呼告语呼唤恋人的名字。如果诗人把‘你的名字’具体化,全诗就会因那种特定的限指性而减色了。抽象的‘你的名字’的泛指性,能将个人的感情体验提升到普遍性的层次,引起读者对不同名字的美的联想,从而共同参与审美创造。”时至今日,“百度”上赏析此诗的主要文章,均全部照抄拙文而不具作者之名,我也因此成了另一种意义的无名氏矣。
1996年8月我赴美探亲。中秋之日,北美华人作家协会在旧金山公园举行文人雅集,树林中悬挂的是“庆贺中秋暨欢迎大陆作家李元洛先生”的横幅。不意在坐的竟有已过杖朝之年的老诗人纪弦,时年八十三岁。有缘万里来相会,年近花甲喜出意外的我,先行趋前致候自报家门,在集会上致辞后即不是朗诵而是当众背诵他的这首十八行的名作,因为许多古典诗歌和新诗,我平日均已熟读成诵,包括纪弦此诗。一背既罢,笑声如潮掌声如潮,我的心血亦如潮,便乘兴笑问白发满头的老诗人:“这首诗,当年您究竟是送给谁的呢?是情人还是现在的夫人?”寻根究底,侦探可能存在的创作隐私而图破案,我原以为这一问题有相当的难度,不料老诗人刹那间变为老顽童,他不假思索地笑而作答:“这首诗,你可别告诉我的太太哟!”于是,笑声与掌声再度响起来,宾主尽欢。
在雅集上我本来还另有一问,即《你的名字》与法国现代诗人艾吕雅作于二战中的《名字》的关系。艾吕雅此诗二十节,每节四行,每节的最后一句均为“我写下你的名字”,最后一节则点名也兼点题:“因为一个词的力量/我重获新生/我生而为认识你/喊出你的名字:自由!”此诗曾被印成诗传单,由美国空军投给法国德战区丛林中的游击队,极大地鼓舞了他们抗击德国侵略者而争取自由的斗志。中西文化交流已久,尤其是形式源于西方的新诗,纪弦的这一名作应该从艾吕雅的名作得到过灵感和启示吧?可惜当年聚也匆匆,散也匆匆,我不便再向老诗人提问而终成遗憾。
旧金山一握手,山高水远,海宽浪阔,此后即无缘再逢。纪弦这位台湾现代诗运动的旗手,这位晚年曾写诗高呼“还我钓鱼岛”的诗人,2013年7月2日凌晨病逝于美国加州寓所,享年一百零一岁。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初,我曾撰文最早向大陆读者介绍他的名作《你的名字》,在他的生前身后,中央电视台的李修平、朱迅、杨柳等节目主持人,也曾分别在新年或新诗会上朗诵过他的这首诗,而最重要的是,百年中国新诗史不会忘记他发光的名字。
二、胜会一场,诗花三朵
一个人的一生,除了特别不堪回首者,总会有几场胜会,或有几次快游,如果能以文字记录,那也算是留下了些许雪泥鸿爪以供追认与回想,不然,就会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而沉没于无法打捞的忘川了。这则诗话,我挽留的是人生旅途中一次小聚复言别的嘉会,记写的是题词长河中的三朵浪花。
2010年,榴花烧红绿枝的五月,龙舟的鼓点敲沸长江两岸人山人海的欢声的五月,一年一度的端阳从不爽约如期而至。应邀而来的台湾诗人余光中、大陆诗人流沙河和我,在五年前相聚于成都的元宵节诗会之后,再度聚首于湖北秭归,参与祭奠屈原的盛典。
此次湖北之行,印象最深的是余光中在秭归和三峡大学出场时的反响,以及我们三人在三峡大学的题词。秭归之会在群山下长江边屈原祠前的广场开幕。主持人首先介绍莅会的香港特首董建华及湖北省有关党政领导人,广场上的人群一一答以礼貌的掌声,不意余光中的名字及待诵之诗的诗题《秭归祭屈原》甫一宣告,广场上竟然掌声雷动,还报之以绝未经导演与彩排的热烈的欢呼,惊动的不仅是山神,只怕还有水下的鱼龙,真是颇具山鸣水应之势,这是对真正的“著名诗人”余光中的尊崇与礼遇。早在2004年10月7日,余光中在上海《文汇报》发表题为《得失在寸心》之文,他说:“隔了一湾浅浅的海峡同时又是深深的鸿沟,流沙河与李元洛几乎是同时将我的诗引进了大陆。流沙河在1982年3月号的《星星》诗刊上,以《浴火的凤》为题发表专文,介绍我的诗。李元洛介绍我的《海外游子的悲歌》(于大陆首次评介余诗《乡愁》与《乡愁四韵》——引者注)一文,则于同年6月刊于《名作欣赏》。”在秭归祭屈原的现场,身经目睹如斯盛况,我和流沙河这两个余光中诗最早的推介者,当然也深感自己曾力追伯乐而与有荣焉。
余光中本人及其作品当然并非十全十美,读者也因眼光和趣味有异而有见仁见智的不同,只要不是存心攻讦或信口雌黄,如陈鼓应如李敖者,均可各抒己见。台湾文坛有作家说余光中在大陆的“吹鼓手”是流沙河与我,香港则为中文大学教授黄维樑,此说不值一哂。余光中在祖国大陆和世界华人诗界文坛享有盛名,绝非浪得,流沙河早在《余光中诗一百首》的前言中说:“余光中的诗作儒雅风流,具有强烈的大中华意识。余光中光大了中国诗,他对得起他的名字。”而早在1987年,国内最高级别的文评刊物《文学评论》首次发文评余光中的诗,乃题为《隔海的缪斯》的拙文,此文的结尾是:“仅以目前的整体成就而论,可以说他已经是中国诗坛杰出的诗人之一了。我相信,时间,这位公正严明的裁判者,最终会以他不锈的锋刃,将余光中的名字显目地镂刻在中国新诗的历史上。”将近四十年后的今天,不论台港与海外,仅以大陆而言,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三十家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诗文作品,至少有三十家大学曾请他前去讲学,包括有“千年学府”美称的岳麓书院,至少也印了三部专门的文学评传,作者为陈君华、徐学、古远清等教授,新近出版者尚有高达七十余万言之《余光中先生年谱》,编著者为张旭教授及其公子张鼎程,至于中央电视台和省市电视台及其他媒体与单位播放、朗诵余光中之诗文,众多专家学者有关研究论著文章,更非不懂电脑与检索如我所能全面了解并完全统计,只是当年余光中于三峡大学演讲的现场盛况,虽已过去十有五载,却历历在目,如同昨日。
从秭归返回武汉转机或转车的途中,余光中应邀在位于宜昌市的三峡大学演讲,流沙河与我陪同诵诗。是时华灯初上,会场乃学校可纳万人的大型体育馆,不仅四周看台座无虚席,连馆中比赛的场地上都坐满了观众兼听众,名副其实的万人空校而济济一堂。余光中演讲的题目为《我的四度空间》,简述的是他在诗歌、散文、评论、翻译四个方面的事功,气定神闲,清言娓娓,不时出以幽默的金言与警语,欢声掌声不时轰然而作,如不远处长江汹涌而来的波涛,一次又一次将会场与讲台打得透湿。如斯盛况,为我平生所参加的众多文学活动所仅见。我不由想到,今日的诗歌界与散文界,甚至较此热门的小说界,有谁能得到这种规模的欢迎与礼遇?流沙河是蜀人,四川乃余光中的第二故乡,故流沙河所诵,为余光中回忆少时川中玩伴的《罗二娃子》一诗,他用的是蜀地乡音而非普通话,不仅切合诗作的背景与情境,而且鄂蜀本为亲密的近邻,听众中也多蜀中子弟,故别有乡情远韵,效果奇佳。十年前的1999年9月,余光中首度访湘,名作家水运宪与我陪同半月,我在多种场合不是朗诵而是背诵他的诗文,他返台后来信称我是他“最好的伴奏”,誉为“光我吟坛,壮我行色”,而在2005年所作《楚人赠砚记——寄长沙李元洛》一诗里,他也曾说“我有诗千首,十九不能背,他随口记诵,吐金石之宏音”。在三峡大学的会场,此时不吹鼓或鼓吹,更待何时?因此次他与夫人范我存女士伉俪偕行,故我先背他们结婚三十周年他所写的《珍珠项链》一诗,后背他之四十五行之名作《寻李白》。我预先声明,我久未背诵此长诗,加之今夜场面非比寻常,我以一对万不免略有惶恐,我希望背诵中我的大脑不要断电,但我相信绝对不会,因为不远之处的三峡大坝水电站会向我发送源源不绝的电力!在热烈掌声的余音中,我开始豪兴遄飞旁若无人地背诵,不料诵至中途还是发生了意外事故,但不是我大脑断电忘词,而是全场骤至的掌声和欢声的暴风雨,把我的背诵拦腰截断,因为诵至全诗的金句“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时,人生得意须尽欢,满场的青春学子此时已经忘形尔汝情绪失控矣!
尚应一记的是,在讲座之前,我们三人行还由校方陪同在美轮美奂的校区参观,行行复行行之余,终了的必修节目就是嘉宾题词,依次是余光中、流沙河与叼陪末座的我。
余光中在大陆参加多次文会,他曾应邀而多所题词。题词,也算是对题者的学养与才情乃至书法的现场小考,余光中辞有别裁,屡有佳句,有的还近于传统的联语。如应文化学者、散文评论家古耜之邀,为其主编的辽宁省大连市的《海燕》月刊所题,就是“神的美文是黄海,人的美文是大连”;为河南大象出版社的《寻根》双月刊题词,则为“根索水而入土,叶追日而上天”。1999年他首度访湘,我和水运宪全程陪同半月,一路上就目睹他锦心绣口,落英缤纷。贾谊有名篇《过秦论》与《鵩鸟赋》,题长沙贾谊故居之词就是“过秦哀苍生,赋鵩惊鬼神”,而题《岳阳晚报》的则为“岳阳楼高,晚报声远”,题岳阳楼的乃“秋晴尽一日之乐,烟水怀千古之忧”,而题列名吉尼斯世界纪录、长达六华里的沅水之畔的常德诗墙呢?他所题一则为“诗国长城”,再则为“外抗洪水,内抗时光”,三则为“一道诗歌墙,半部文学史”。此次在长江之边的三峡大学挥毫,他笔下铁画银钩方正苍劲的两行大字则是:
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大江活水来!
熟谙古典诗词的现代诗人余光中,常常驾轻就熟,赋今情于古典而古为今用。以前在福建闽侯的“冰心纪念馆”,他即兴题的是“如在玉壶”,化用王昌龄的名句“一片冰心在玉壶”而耐人寻味。温家宝总理在访美的讲话中,曾说“浅浅的海峡,国之大殇,乡之深愁”,余光中在三峡大学参观前,曾应邀去《三峡日报》座谈,有记者提问温总理在美演讲提到他的诗作《乡愁》,不知他有何感想?这是一个颇为敏感和棘手的问题,不料余光中略一沉吟即笑而作答:“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不亢不卑,有情有理,替他解围救急的,竟是盛唐的名相诗人张九龄《感遇》诗中的名句。而今在三峡大学题词,他活用化用的是南宋朱熹之名诗《观书有感》中的隽语,“源头”易为“大江”,虽不能说是超水平的出彩发挥,但也可说切地切景,善祝善祷,以他的诗名及文名,也是可光耀三峡大学的门楣了。
流沙河是名诗人,弓开不止两面的文化学者,也是颇具风格的楹联名家。我以为楹联不仅是中华文化中一种传统样式,它与赋特别是赋中的抒情小赋一起,同为中国诗的一脉支流。中国诗传统的意象美、凝练美、对仗美、声律美,同样是优秀联语所具备的美学素质。流沙河的联语创作,早已鸣世并名世了,如“偶有文章娱小我,更无兴趣见大人”(《自勉》),“无事不登三宝殿,有权便搞一言堂”(《讽世》),“写诗排队坐交椅,评奖钻营走后门”(《无题》),“革新你饮拉罐水,守旧我喝盖碗茶”(《讽世》)。以俗语入联,庄谐并作,但他也有词华典雅文采风流之篇,如“四方风雨写史笔,万尺楼台读书灯”(《赠人》),“天空一片白云高,先生你在;海上几声清韵远,后学我思”(《徐志摩故园留墨》),此联他还特别注明“上联取《偶然》第一句,下联指《海韵》一诗”。高等学府乃水木清华或云门庭高雅之地,他在三峡大学以他风格独具的书法所题之联,格调自然与之相应相和:
正当花朵年龄,君须有志;
又见课堂灯火,我已无缘。
这副对联立意正大,文辞典丽,意象鲜明,构思巧妙,而且“君”“我”对举,“有”“无”互照,不唯见对学子期望之殷深,亦可见自我感怀之深远。我在现场热眼旁观之余,不仅感叹蜀地有材,而今追忆似水年华,也凛然不胜今昔之感。
我习联已晚。犹记1986年8月 游郴州有“南洞庭”之美称的东江湖,见有“揖石轩”新建于湖畔,面水而背山,轩后之山头峙有不明其生平履历的“兜率寺”,凭高而俯水。我前顾后盼,忽然心血来潮,一副处女联从山水嘉处飞来,题为“郴州东江湖揖石轩联”,后由家严、书法家李伏波挥毫,当地主事者请人镌刻悬于轩门之左右:“揖石轩轩窗挹千环翠碧,兜率寺寺门兜一捧汪洋。”迟至二十余年后的2008年,我才应邀勉力作《岳阳楼新广场汴河街水榭联》,那是我平生的一而再的楹联之作,书写则仍出于已越鲐背之年的家父之手,刻木挂于水榭的廊柱:“胜日赏湖山,邀李谪仙把酒高歌,不论春夏秋冬,八百里风涛浩浩都来怀袖;清宵临水榭,约杜工部凭栏远望,何分东南西北,万千家灯火洋洋齐亮心扉。”
在三峡大学,继余光中题词之后,流沙河书写的是他自撰之佳联,于是我也只能临纸挥毫,以示三人行中联语之无独有偶了:
大学与三峡同壮丽;
书声和江韵共悠长。
苏东坡早在其《西江月》一词中,感慨系之“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光中兄和流沙河兄数年前就已先后上登仙界,春朝秋日,月夕风晨,我不免常常回想,不胜追怀。为了不让遗踪往迹随风而散,也为了给有心的后人提示可供寻索的诗坛掌故,我追昔而抚今,写下这篇现代诗话。
(责编:易清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