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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鱼米之乡鲁村(之三)
魏束存
每年的阴历八月,桂花飘香,也是扒藕的时节。大人们赤身裸体下汪扒藕,水漫到腰上甚至脖子上。藕瓜有的像瓠子一样粗,一般三十公分长。一枝藕一般是七至九节。藕虽然很脆,但藕节却结实,整枝藕从藕后把到藕芽尖往往完好无损,所以大人们经常自豪地把新扒出的一枝藕举到空中,像太上老君的龙头拐杖。孩子们站在岸边观赏,评比,欢呼雀跃。大人们经常把嫩藕瓜子扔到岸上犒劳我们。掰开雪白的藕,藕断丝连,白丝能拉出半米长。我们的肚子也变成了藕汪,长满了藕!我小时候因为长得白嫩,有人说我是个“藕瓜子”,这与我从小在肚子里养藕难道没有关系?
下列照片有部分取自网络:

鲁村藕为何曾经香飘数百里,连济南、青岛、泰安、莱芜都有人来采购他们赞不绝口的“鲁村藕”?物华天宝,鲁村的气候、水土养育了水之灵秀。老人们说,那时全鲁村的人畜粪便被雨水冲到汪里,是真正上好的有机肥料。现在想来,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汪里放养着鹅鸭,它们是称职的施肥员。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样的情景鲁村的孩子们谁没有见过?我们童年时经常在汪里学习游泳,幻想能与鹅鸭一样在水里自由自在。我们在南汪里曾经摸河蚌和田螺(鲁村土话把河蚌叫“嘎勒”,把田螺叫“钵勒蚰子”),有时竟然能摸出鹅蛋来,因为鹅下蛋不一定下在草窝里,有点随心所欲,有时就下到了水里。

1998年有一次我和几个熟人聚餐。有一位张厂长喝酒耍滑头,被我识破。他说:“你们山前的人从小吃藕多,所以也就心眼子多。鲁村藕本来就比别处的藕多一个心眼子,魏行长从小吃藕多,也就比诸葛亮更诡计多端!”我说:“张厂长多年来就偷吃鲁村藕,所以比司马懿更足智多谋!”一阵哄堂大笑。书上说莲藕一般是“七孔藕”或者“九孔藕”,“鲁村藕比别处的藕多个窟窿眼”这种说法由来已久。现在的“鲁村藕”已经不是传统的“鲁村藕”了,我小时候的鲁村藕是否为神奇的“十孔藕”我那时没有研究,说明我当时“缺心眼”——吃藕还是太少!

我参加工作后读过一些中医书,觉得莲浑身是宝,藕简直是“水中人参”,所以我经常奉劝朋友们:“多吃点藕,能长心眼子!”
叶子名荷叶或莲叶,莲柄名荷梗,荷花蕊名莲须,果壳名莲蓬,果实名莲肉或莲子,其中的胚芽名莲心,根茎名莲藕,关节名藕节,均可入药。
荷叶能清热解暑,升发清阳,凉血、止血。用于暑热烦渴、泄泻、血热吐衄(nǜ)、便血崩漏。荷叶炭收涩、化瘀、止血,用于多种出血症以及产后血晕。

莲藕含有淀粉、蛋白质、铁、钙、天门冬素、维生素及氧化酶成分。鲜藕能清热解烦,止血、凉血,解渴,止呕;熟藕能主补五脏,健脾开胃,益血补心,生肌,消食、止咳、通便、止泻。莲藕含有的粘液蛋白和膳食纤维能与人体或食物中的甘油三酯和胆固醇结合使其从粪便中排出。
藕节能收敛、止血、涩精止遗,主要治疗肝气上逆类吐血、鼻衄、血淋、尿血、便血、子宫出血等各种出血病症及血小板减少性紫癜、血瘀等。
我对藕叶的妙用记忆犹新。
阴历八月扒藕以后,也有人去收集藕叶。藕叶用途很广,除了入药,还可以用做包装,用它来包裹各种生熟食物,浓香浸透食物,风味奇特。我父亲魏绍伦每年都制作甜面酱和豆酱,把酱裹在藕叶里,不长时间再把这只荷包打开,就会香气绕梁,三日不绝。藕叶还可以用来熬粥,著名的荷叶粥的清香从古代飘到现在,从中华飘到海外。

晚秋的荷塘更是风景独特。荷叶东倒西歪,一片残破,正像苏东坡说的“荷尽已无擎雨盖”,然而丑也是另一种艺术美。我从小多愁善感,所以残荷也启迪我的心灵。到了严冬,冰封荷塘,深褐色的荷叶与荷梗甚至小鱼被镶嵌于厚厚的透亮的水晶中,相互映衬,相得益彰。我们小孩企图把荷梗拽出,不仅徒劳,而且有时荷梗断裂,我们被猛然诳倒,一腚蹲在冰面上,砸出一阵哄笑!
除了大大小小的水汪,鲁村村内及其附近还有许多小河、溪流、吃水井、菜园井和大机井。下了大雨,吃水井里的水并不变浑。村内最主要的井是“三山井”——井很粗,石井台更大,三面靠着住户房屋的山墙。在村南有一条二、三百米宽的河流,从西往东流,就是著名的沂河,这段沂河鲁村人叫作南大河(鲁村土话把“河”念成“活”),也有的叫南河涯(鲁村土话叫“活yái”)。 这应该算作是鲁村的“母亲河”。在鲁村老村东门外有一条河,我不知道名字,从北山发源,流进南大河。西门外曾是一大片树林,那时叫“树行子”,再往西,在今鲁村镇政府西边有一条河,从北往南流入南大河,移民前好像叫做西河涯。再往西,到了现在鲁村煤矿东边有一条河,叫琉璃河,从北山发源,流进南大河。为什么叫琉璃河?因为那是液体的琉璃、流动的碧玉!这些河流都是沂河的源头。

河的两岸种着许多树木,主要的是柳树和平柳树。
我记得小时候有好几棵天大的“柳树精”——我们好几个小孩胳膊相接那么粗,正像杜甫说的“苍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在公路南北各有一棵, 上面有野雀(此处读qiăo,喜鹊)窝,许多野雀经常在这里开联欢会。1974年左右,我的同学崔现义勇敢地爬上公路北沙河滩里那棵大柳树,去摸野雀蛋,不慎从太空坠落到地面,摔在沙上,竟无大碍。如果摔到石头上,必然粉身碎骨。有人说是“柳树精”救了他。可惜鲁村这两棵“柳树精”都已经仙逝多年了。


西门外河两岸曾有好多平柳树。平柳树学名燕子树,又叫枫杨树,俗名燕柳树、平柳、枰柳,它喜欢潮湿却很耐旱,长着一串串的穗子,种子像燕子,一尾尾地整齐排队,像秋天结伴南飞的雁行,我们小时候把穗子挂在耳朵上当耳坠子。在鲁村是多年不见平柳树了。2014年春天在县城螳螂河东水景公园里,我又见到平柳树,采下几串“小燕子”,让它们背着我回到童年时代……

1984年我从山东银行学校毕业,那年夏天我最后一次在鲁村下河泡澡。那时候几条河都还有几十米宽。它们三十多年来一直在减肥,瘦——瘦——瘦,现在都瘦得快比我还要苗条了!我很担心将来这些河流都瘦成两行眼泪!
鲁村到处是水,水产或者与水有密切关系的产物也就丰富。
除了藕,鲁村鱼虾也是佳品,品种丰富、味道鲜美。在1984年以前,随便一条壕沟,人们伸进笊篱就能捞出鱼虾来;随便掀开河里的几块石头就能抓出螃蟹来。鲁村人都“属猫”,常吃鱼鳖虾蟹,很难长期忍受 “食无鱼”的日子。孟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我却要“舍熊掌而取鱼”!


有人可能会问:鲁村既然是水乡,那么蚊子一定不少吧?说来似乎奇怪,鲁村的蚊子还真不多。道理其实很简单,大自然本来是平衡的。鲁村水多,也就盛产蜻蜓。蜻蜓和蚊子都在水上产卵,鲁村人把蜻蜓的幼虫叫作“水鳖子”,其模样就像海里的爬虾,只是要小得多,长着燕尾。我们小时候经常站在汪边细心观察,清清楚楚地看见水鳖子吞吃蚊子的幼虫(鱼类也有吃蚊子幼虫的),而且饭量很大。水鳖子长大了,就蜕掉外皮羽化成蜻蜓而远走高飞。蜻蜓模样有好几种,有一种大的,很像直升飞机。我们小时候鲁村的蜻蜓特别多,尤其是临近下雨,燕子和蜻蜓都成群结队地低飞,从人身边穿行却不会“飞机相撞”,我们伸手去捉蜻蜓也是妄想。正是因为有蜻蜓等益虫的英勇杀敌,鲁村的蚊子才不敢猖狂。我记得小时候多数人家不撑蚊帐,在天井里、屋里点上蚊子草拧成的火绳就可以。大人们在晚上河边拉呱或者扒麻,也是点上火绳。后来随着水污染的逐步加剧,青蛙和蜻蜓等日益减少,生态平衡被破坏,各种害虫也就明目张胆地“破坏计划生育政策”,以致泛滥成灾了。

由于土肥水好,鲁村还是著名的蔬菜产区,村中有很多片菜园。可惜1990年代以后田庄水库蓄水增加,鲁村菜地日益被蚕食;加上大棚蔬菜起步晚,鲁村蔬菜产地的地位有所下降。鲁村芹菜,鲁村葱,鲁村韭菜,鲁村白菜,鲁村萝卜,鲁村蔓菁,鲁中地区几人没有吃过?鲁村芹菜被叫做“实梗子芹菜”,从幼苗到老得开花,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1974年,为宣传“割资本主义尾巴”,村里的墙上贴出一些宣传漫画,其中一张画了一个“走资派”正在卖芹菜,嘴边有个圆圈,里面写着“实梗子芹菜——两毛五!”四十年前的那张漫画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中国人种植麻的历史非常悠久。在棉花从西域传到中原前,中原人的穿戴和铺盖是麻或者丝绵。在1980年代中期以前,多数中国人穿布鞋。布鞋需要用麻线纳鞋底,麻线是用麻皮捻成的。麻还可以做成麻绳,也可以造成麻纸,类似宣纸。
种麻要有条件,必须在水汪多的地方种,因为杀麻以后要在水里浸泡——叫作“腌麻”。鲁村是水乡,得天独厚,所以家家户户在自留地里种麻(生产队集体土地里不种)。

种麻时节最好是选在清明后至谷雨前。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谷雨前播种,麻种籽发芽出苗后苗子不会托起麻种皮;谷雨后播种虽然出苗快,但麻种籽发芽出苗后会好几天都一直顶着滚圆溜光的麻种皮,一棵棵就像光头小和尚,影响叶子生长。每年阴历三月播种后,大人都安排小孩去看麻,因为麻雀最爱吃麻种和幼苗,刚露头的鲜嫩、喷香的幼苗,让麻雀们馋得坐立不安,它们一发现我们离开或者低头玩耍,就悄悄地落下,把麻苗的小头扭去。麻雀们啄食麻苗,脑袋一起一落,像是满意地频频点头。这时如果有大人路过看见,就会猛然大喊一声:“嗨!家雀子把你的头也扭去啦!”一下子把我们吓醒,也把麻雀吓得一哄而散!
麻出苗后长得很快,要经常浇水。麻叶的形状就像鸡印在湿地上的脚印,长得几乎密不透光。风来爱抚,一片海浪起伏。
(未完待续)
2015.6.1.

【作者简介】
魏束存,本名魏述胜,山东省沂源县鲁村镇人,祖籍济南市钢城区辛庄镇芦城村(原属莱芜市)。毕业于山东银行学校(今齐鲁工业大学金融学院),金融园地老长工,曾在人行、工行和中行工作。有金融与汉语言文学两个专业毕业文凭。爱读书,偶涂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