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断枝
老木的话,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碑,轰然砸在建国本就狭小的生存空间里。那把来自故乡的黝黑泥土,静静地躺在洗白的手帕上,不再是希望的象征,而是化作了一个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枷锁。
“我守不住,你就得回来,接着守。”
这句话在建国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父亲那股浸透骨血的执拗。回去?回哪里去?回到那个即将失去土地、只剩下回忆和债务的村庄?回去像父亲一样,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对抗那些他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那和在城市高空悬吊着,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被碾碎。
那一夜,建国几乎未曾合眼。父亲在硬板床上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咳嗽声,每一次都像锉刀刮在建国的心上。他躺在冰凉的地铺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地图般蜿蜒的污渍。城市的后半夜并不宁静,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酒鬼的喧哗、野猫凄厉的叫春,与父亲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破碎而绝望的都市夜曲。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夜晚,躺在老家院子里的凉席上,看着满天清晰的星斗,听着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那时,土地是温厚的,星空是辽阔的,未来虽然模糊,却似乎总有一条路可走。而现在,他蜷缩在这水泥森林的缝隙里,头顶是被污染的红褐色天空,脚下是悬空的高度,前方是望不到头的缴费单,身后是父亲用一把泥土封死的退路。
无路可走。
第二天天不亮,建国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出租屋。他甚至不敢看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带着某种殉道者般光芒的眼睛。他需要工地,需要那机械的、耗尽体力的劳作,需要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几乎要炸裂的头脑。
工地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风声似乎更紧了,吹得高处的防护网猎猎作响,像无数面招魂的幡旗。搅拌机的轰鸣、钢筋碰撞的脆响、工头老陈时远时近的吆喝,所有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建国机械地重复着铲土、平整的动作,手臂酸痛麻木,但他不敢停。一停下来,父亲的话,姐姐的哭声,那把黑土,就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中午休息时,他独自一人坐在远离人群的建材堆后面,啃着冰冷的馒头。他下意识地又摸出那张已经揉得有些软烂的高速公路收费票据,盯着上面“¥65.00”的字样。这一次,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眼泪,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这六十五元,像是一个永恒的刻度,衡量着他努力的全部价值,也衡量着他与那个“正常”世界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在这时,他无意中听到两个蹲在旁边抽烟的工友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西头那个项目,塌方了,埋了两个人……”
“妈的,这年头,命比纸薄……”
“老陈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赶工期,安全网都没拉全……”
“有啥办法?不干?不干哪来的钱交这费那费?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呢……”
工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建国的耳朵里。他抬起头,望向他们正在施工的、尚未完全封闭的楼板边缘。那里,只有稀疏的几根钢管象征性地拦着,下面,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虚空。
恐惧,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下午,任务是将一批沉重的预制板材搬运到楼层的另一侧。建国和另一个工友老马抬起一块板材,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在布满钢筋头和水泥疙瘩的楼面上。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袂翻飞,脚步虚浮。建国能清晰地感觉到,肩膀上的木杠深深嵌入皮肉,沉重的压力让他的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决绝的脸,一会儿是儿子期盼的眼神,一会儿是那张月嫂传单上诱人的数字,一会儿又是工友低声谈论的“塌方”和“安全网”……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楼板接缝处时,建国脚下一滑,踩中了一滩不知何时洒落的水泥浆。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感觉到脚下的黏滑和失控,感觉到肩上的重量猛地一歪,听到老马一声惊骇的“小心!”,听到重物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听到自己心脏骤停般的空拍。
然后,是身体失去平衡后,那种无可挽回的、向着侧后方倾倒的绝望感。
为了不被那沉重的板材直接带下楼层,他下意识地松开了肩膀,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后背、手肘、膝盖,接连传来一阵阵钝痛和尖锐的摩擦痛感。他沿着粗糙的混凝土楼面滑出去好几米,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一堆散乱的螺纹钢筋上才停下来。
世界天旋地转。
剧痛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右手肘部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流了下来。额头不知道撞在哪里,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工友们惊呼着围拢过来。老陈也骂骂咧咧地跑了过来。
“妈的!眼睛长屁股上了?能不能干?不能干滚蛋!” 老陈的怒吼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建国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疼痛。他没有去看流血的手肘,也没有去理会老陈的责骂。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头顶那片被钢筋和防护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的天空。
一滴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从额角滑落,流过太阳穴,滴进他的耳朵里。
在那一片嘈杂和混乱中,在那剧烈的疼痛中,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所有的迷茫和挣扎:
这根他赖以悬吊的、唯一的、脆弱的“树枝”……
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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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
第六章:微光
建国被工友们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时,感觉整个右半边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手肘处的伤口血肉模糊,混着灰黑色的水泥渣滓,看上去触目惊心。额角的撞伤也肿起一个大包,火辣辣地疼。更严重的是后背和腰部,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钝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工头老陈皱着眉头,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但看着建国那惨白的脸色和淋漓的鲜血,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让两个工友先送他下去。“妈的,真晦气!自己去旁边诊所包扎一下,医药费从你工钱里扣!今天算你半天工!”
“半天工……” 建国在心里麻木地重复着。这意味着他今天只能拿到不到三十块钱。而这伤,显然不是半天就能好的。
他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下升降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腰部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走出工地大门,喧嚣被抛在身后,但他感觉到的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坠落。他失去了今天大半的收入,还背上了未知的医药费,而明天能否上工,还是个未知数。
城中村那个狭小的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穿着白大褂、表情淡漠的医生简单地给他清洗了手肘的伤口,撒上些黄色的药粉,用纱布潦草地包扎了一下。对于额头的肿包和腰部的疼痛,医生只是捏了捏,便断定是硬伤,“没啥大事,休息两天,贴点膏药就行。” 随后递过来一张写着几种药名的纸条和一张收费单。
“八十块。”
建国默默地掏出身上仅有的、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出去。那几张纸币离开他手心时,带着一种最后的体温。他捏着那张写着“云南白药膏”、“活血止痛片”的纸条,没有去拿药。他知道,那又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拖着更加沉重、疼痛的身体,慢慢地挪回那个“家”。每走一步,腰间的刺痛都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那“断枝”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劣质膏药的味道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父亲老木正佝偻着背,站在那个小电磁炉前,锅里煮着面条。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看到儿子额角的青紫、手臂上刺眼的纱布,以及那明显不对劲的、僵硬的走路姿势,老木浑浊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句“咋弄的?”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化成了一声沉重得几乎能将人压垮的叹息。
“吃饭吧。” 老木转过身,继续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声音沙哑而沉闷。
父子俩沉默地坐在小桌旁。清汤寡水的面条,里面飘着几根蔫黄的青菜。建国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拿着筷子,每吃一口,都牵扯着腰背的疼痛。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受伤的耻辱,失去收入的恐慌,以及对未来的彻底茫然,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抬不起头。
老木也吃得很少,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儿子手臂上的纱布和额角的伤,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痛楚。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如今守不住了。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在城市里,似乎也走到了绝路。
吃完饭,老木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然后,他走到自己那个帆布包前,再次拿出了那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包。他没有完全打开,只是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仿佛能从里面汲取最后的力量。
“我这把老骨头,明天就回去了。” 老木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建国猛地抬起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爹,您……”
“地,还在那儿。” 老木打断他,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斑驳的墙壁,“我得回去守着。能守一天,是一天。”
他没有再提“你回来接着守”的话,但那未尽的语意,比说出来更加沉重。那是一种无声的托付,也是一种绝望的告别。
建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木站起身,开始缓慢地收拾自己那几件简单的行李。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露出年迈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固执。
就在这时,建国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了被他随手扔在床头的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金牌月嫂”培训传单。那上面穿着干净制服、面带微笑的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诱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许久的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不顾一切地冒了出来。
秀兰。
只有秀兰了。
如果秀兰能……如果能走上那条路,拿到传单上所说的那个薪资……哪怕只有一半,哪怕只是暂时……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罪恶感,让他心如刀绞。他将家庭的重担,将摆脱困境的希望,寄托在了那个同样被生活磨砺得沉默寡言的女人身上。这公平吗?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看着父亲佝偻着、默默收拾行李的背影,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清晰的疼痛,想着那即将被扣除的医药费和失去的工钱,想着儿子下个月必须缴纳的资料费……
他颤抖着,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将那张皱巴巴的传单,一点点,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那纸张粗糙的边缘,隔着薄薄的布料,摩擦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刺痛感。
像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那一丝……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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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 老木带着他的泥土和决绝踏上了归途。建国在伤痛的困顿中,如何向秀兰开口?遥远的乡村,秀兰又将如何面对这命运抛来的、沉重而陌生的抉择?生活的洪流,推着每一个人,走向未知的渡口。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