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章:悬空
工地的哨声,不是吹响的,是撕开的。像一块粗糙的砂布,在凌晨五点半的冻雾里,猛地撕裂了城中村上空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宁静。这声音尖锐,急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一个命令,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该上工了。
建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颤。那摔碎的手机,姐姐带着哭腔的语音,父亲咳血倒地的幻象……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声凌厉的哨音强行切断,像电影放映到最悲恸处突然断了电,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他甚至来不及去捡起地上那屏幕彻底黑掉的手机,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猛地从那种僵死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冲出门,汇入一股灰扑扑的人流。男人们,大多和他一样,穿着沾满油漆点、水泥灰的深色衣裤,头发蓬乱,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浮肿和一种被生活长期磨损后的麻木。他们沉默地从一个个狭小的门洞里钻出来,像溪流汇入江河,沉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那片被绿色防护网包裹着的、如同巨型骷髅架子般的建筑群落涌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塑料拖鞋拍打潮湿路面的“啪嗒”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被拳头堵住的咳嗽。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垃圾的酸腐气、公共厕所刺鼻的氨水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贫穷和拥挤的颓败气息。建国走在其中,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这灰色洪流里的一滴水,一粒沙,被裹挟着,推搡着,身不由己。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撞击着,那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姐姐的语音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爹倒下了……地保不住了……”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含义如此狰狞,几乎要撑破他的头颅。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这翻腾的恐慌和剧痛死死地压下去,压进肺腑的最深处,不让它们有一丝一毫泄露在脸上。在这里,悲伤是奢侈品,担忧是软弱的表现。他不能停下,不能倒下,他今天的工钱,是儿子下个月的资料费,是父亲也许需要的医药费的一个零头。
工地的大门像一张巨兽的嘴,吞噬着这些源源不断涌入的“养分”。包工头老陈,一个穿着皮夹克、肚子微微腆起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他的目光像探照灯,掠过建国时,没有丝毫停留,只是在花名册上某个名字后面,用圆珠笔随意地划了一下。
“动作都麻利点!工期紧,甲方爸爸天天催命似的!今天十八层楼板浇筑,谁他妈也别给我掉链子!” 老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吆喝形成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建国默默地走到工具堆放区,弯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套家伙——一把磨光了齿的铁锹,一个灰浆桶。铁锹的木柄被他的手汗浸润得有些发黑发亮,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他握上去,那熟悉的、粗糙的触感,反而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定。
升降机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缓慢而坚定地将他们这一批人送往高处。透过升降机铁丝网的缝隙,地面上的景物在逐渐缩小,行人成了移动的黑点,车辆成了缓慢爬行的甲虫。风开始变得猛烈,毫无遮挡地灌进来,穿透他单薄的棉衣,带走皮肤上仅存的热量。他紧紧靠着冰冷的厢壁,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十八层。到了。
脚踏出升降机的那一刻,强风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尚未完全封闭的楼面,钢筋网格如同巨兽裸露的肋骨,森然排列。远处,是蔓延到天际线的城市轮廓,玻璃幕墙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而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高度,可以看到更远处如同火柴盒般的城中村,那里有他刚刚离开的、那个鸽子笼一样的“家”。
在这里,他真正地“悬空”了。不仅是身体悬在百米高空,他的命运,他的家庭,他的根,都处于一种彻底的、无所依凭的“悬空”状态。
他和其他几个工友被分派的任务,是将搅拌好的混凝土铲入模具,平整楼板。这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灰白色的混凝土散发着碱性的、湿冷的气息。他挥起铁锹,一下,又一下。肌肉记忆驱使着身体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但他的灵魂却仿佛抽离了出去,在高空冰冷的风里飘荡。
他想起老家的那亩地。那是沙土地,不算肥沃,但阳光好的时候,泥土会散发出一种干燥的、亲切的气息。爹总是佝偻着腰,在那片田里忙碌,像对待孩子一样侍弄那些庄稼。那亩地,打出的粮食刚够一家人糊口,偶尔卖了余粮,能给娘扯几尺新布,给他和姐姐交学费。那是根,是底线,是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都知道身后还有一条退路的踏实感。
可现在,这条退路,也要被斩断了。
“咳……咳咳……” 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肺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撕扯。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弯下腰,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味。是昨天吸入的粉尘,还是……他不敢深想。
“建国,没事吧?”旁边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工友,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建国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直起腰,抹了一把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重新握紧了铁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一想,就会垮。
中午,短暂的休息。人们席地而坐,就着带来的凉开水,啃着冷掉的馒头或廉价的袋装面包。建国没什么胃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他靠在冰冷的水泥柱子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防护网的网格,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从衣兜里摸索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尝试着按开机键,屏幕艰难地亮了一下,闪现出扭曲破碎的色彩条纹,然后又迅速黑了下去。彻底坏了。他与那个传来噩耗的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也中断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这高空的风,将他紧紧包裹。
下午的劳作更加难熬。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手臂像灌了铅,每一次挥动铁锹都变得异常艰难。注意力开始无法集中,姐姐的哭声,父亲的咳嗽声,村里人的吵嚷声,混合着工头的吆喝、搅拌机的轰鸣,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滑落了出来——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皱巴巴的纸。
他愣了一下,弯腰捡起。
展开。是一张高速公路收费票据。
日期是前天。他跟着老陈的车,去郊区另一个工地拉一批脚手架扣件。来回一百二十公里,过路费,六十五元。
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上面的数字,清晰地印着:“¥65.00”。
六十五块钱。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眼睛一眨不眨。六十五块。是他在这高空、寒风、粉尘中,辛苦劳作近一天半的工钱。是儿子那份128元资料费的一半。是能给父亲买几副便宜汤药的钱。是能让他和工友在小摊上吃几碗带点油腥的热面条的钱。
可它,就这样,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纸。为了这张纸,他消耗了时间,消耗了精力,消耗了卡车的油费,而最终,这六十五元,流进了一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庞大的系统里,连一点回声都听不见。
一种极其荒诞、极其尖锐的刺痛感,像这根冰冷的钢筋,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压抑和伪装。
他想起电费单,水费单,房租单,物业费单,孩子的学费单,医院的药费单……想起那张贴在门上的、冰冷的催缴通知。想起老家那即将不保的、需要缴费(农业税、各种摊派)才能维系、如今却连维系资格都将失去的土地。
所有这些“费”,像无数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将他罩住,越收越紧,让他无处可逃。他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忍耐,最终都只是化作了维持这张巨网运转的、微不足道的养分。
“啊——!!!!”
一声嘶吼,毫无预兆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哀嚎,充满了绝望、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猛地扬起了手中的那张收费票据,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它撕碎。
可是,那票据的纸张,似乎比他此刻的生命还要坚韧。他撕了一下,没撕动。再撕,还是没撕动。
他停住了动作,手臂僵在半空。然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沿着冰冷的水泥柱,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不再嘶吼,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混同着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汹涌而出,滴落在那张印着“¥65.00”的票据上,滴落在身下冰冷粗糙的混凝土楼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周围的工友们都停下了动作,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安慰。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麻木的、感同身受的悲戚。他们理解这哭声,理解这眼泪。因为这不仅仅是建国一个人的崩溃,这是悬在他们每一个人头顶的、共同的命运。
他依旧悬在这百米高空。
但这一次,他感到那根维系着他、让他不至于彻底坠落的、无形的细线,也岌岌可危地,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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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