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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现在的孩子,在娘胎里就听音乐,接受所谓的“胎教”;两三岁时玩具已经是五花八门,车拉船载。而五十年代出生的我们,不知玩具是何物,更谈不上游戏机、手机之类。但是我们却跟着父母学会了不少民谣,也叫儿歌。
“咪咪猫,上高桥,金蹄蹄,银爪爪(zao),上树去,逮鸟鸟,扑棱棱都飞了,把老猫气死了。”这是当年常挂在嘴边的歌儿。识得文墨以后,往往讽刺某人诗文的档次低下,就说那是“咪咪猫”的水平。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才悟出“咪咪猫”的高妙之处。你想那“金蹄蹄,银爪爪”贵重漂亮的猫咪,看见树上的鸟鸟,馋涎欲滴。瞅着瞅着,蓄势待发,突然“哧溜”一下,箭一般地窜上树,遗憾的是鸟鸟“扑棱棱”都飞了。这是多么生动的画面?细想它的深层寓意大概是:养了个金银一般贵重的儿子,指望他供生养老,谁知竟然是个“银样鑞枪头”,居然谋的是“可望不可及”之食,怎能不失败,不把“老猫”气死呢?
还有至今能倒背如流的:“光光爷,开白花,有个女子给谁家?给给街里王魁家,王魁爱戴缨缨帽,女子爱戴满头花,拧拧舞舞遨娘家。娘家门(儿)有个大花狗,照住勾子(屁股)咬一口。”试想:在一个月圆花盛的美好日子,女子嫁给了城里的王魁家。那头戴红缨大帽,身着蟒袍玉带的王魁,不用说是朝庭命官。女子成了“满头花”的贵夫人,自然也是珠光宝气,花枝招展。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回娘家时故意显摆,“宁宁舞舞”地张扬。不但乡亲们看不惯,就连自己喂养的大花狗,都上去“照住勾子咬一口”。可见不懂得低调做人是多么讨人厌恶。

还有“豆芽菜,生拐拐,盆盆生,手巾盖……”“麻鸦雀,尾巴长,取了媳妇忘了娘……”“猫娃鞋,扎杏花,走出南门迎亲家……”“美国人,长鼻子,爱吃中国的穰皮子……”等等,不管从内容、形式、意境讲,都是非凡之作。
难怪不少唐宋名家的诗词都失传了,而些民谣却一辈一辈流传千年,可见其生命力的旺盛。
其实,我稍大点,就开始揣摸民谣的内涵,觉得有的描写生动形象,有的叙事清楚,语言流畅,但也有一时弄不明白的。例如:弟弟小时候哭闹时,母亲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小声念叨:“狼来了,鬼来了,老虎掮着腿来了!”弟弟也就渐渐进入了梦乡。当时我想,在那个人烟相对稀少的年代,到处蒿草丛生,荒野的楞楞坎坎往往有狼窝,狼叼娃的事也常听人说。鬼嘛,隔壁三叔逗我们玩:说是二指宽的血脸,披头散发,搭拉着长舌头,晚上出来专喝人血。它们真要来了,也确实可怕。但是老虎来了要吃人,咋还掮着腿呢?是它自己的腿还是被吃了的人腿?
进入不惑的年龄,对地方历史有了兴趣,就有意追溯这些民谣的来历,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才知道这则民谣说的是民国时期,发生在户县的几次大灾难。所谓的狼、鬼、虎、腿,还是真真实实有所指。
民国三年(1914)3月9日,河南宝丰县白朗,率领农民起义军,从长安突然进入户县县城。这些农民军里无疑混入地痞流氓,某种程度上是乌合之众。在县城无设防的情况下抢掠杀戮,遇害者400多人。回过头又进攻兆丰桥刘家堡,烧毁房屋无数。4月6日,一小部分经过小丰村,抢夺车马、粮食。村民组织起来反抗,一陈姓壮汉依据祖传武功,用长鞭与之交战,打死十多人。但终因寡不敌众,退至竹园,鞭子无法回旋而被杀害。村中40多辆大车及骡马被拉走,一个富裕的村庄从此逐渐衰落。后来,人们把白朗这支起义军称作“白狼”队伍。你说,这“狼来了”人们能不害怕吗?
那“鬼”就更可恶了,它们不是昼伏夜出的鬼魂,而是杀我同胞,害我父兄的日本鬼子。他们发动侵华战争,致使大半个中国沦陷。当占据了山西全省,企图进攻陕西时,却被国民革命三十八军的三秦健儿阻挡在黄河东岸,便时不时派飞机来西安、咸阳等地狂轰烂炸。记得我小时候曾多次听母亲念叨,说她嫁到赵王村不久,十二岁的三姨和十五岁的二姨去看望她,返回时走到洪洞庵,鬼子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周围村庄一时鸡飞狗跳,娘哭娃喊。接着鬼子扔下两颗炸弹,两个姨蜷缩在一家房檐下躲避。鬼机走后,她们回到舅舅家,还哆嗦得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三姨因受惊还大病了一场。
1944年秋的一天中午,突然一声巨响,一架鬼子飞机冒着黑烟,从东北方冲向小丰村,瞬间解体,主体坠落在村西杜母宫前,半个机翼掉在村东北,一个轮子砸穿宋姓人家的房顶,跌落在炕上。你说这“鬼来了”,给人们带来多大的恐惧。
当年最不能理解的“老虎掮着腿来了”,也有了答案。原来说的是1936年腊月二十六日,杨虎城部十七路军叛变的王老虎(王劲哉),带领一旅之众,掮着一种叫汉阳造的长枪(军中戏称死人腿)进驻秦渡镇。王老虎下令士兵放手抢劫,所有商号的现金、布匹、百货、油盐日杂及农家粮食、棉花、牲口,全被一洗而空。老虎驻守40多天,街市瘫痪,看不见一个人影。那掮着腿(汉阳造长枪)的老虎,能不让人“谈虎色变”吗?
我惊讶于长辈们的才智,他们用三句话,概括了战乱给人民带来的长期恐惧。并以民谣的形式传授给下一代,激励后辈不忘昔日之灾,奋发图强,保家卫国。
另外还有许多生活民谣,无不渗透着时代和地域文化。
“猴娃猴娃搬石头,砸了猴娃脚指头,猴娃猴娃你甭哭,明儿后儿给你娶个花媳妇。”我们仿佛看见,一群被饥饿折磨得骨瘦如柴的孩子,被重体力劳动摧残得遍体鳞伤,而父母能做到的只是安慰、许愿。“宋村滩,光棍窝,十有九个小伙没老婆,遇到女人来逃荒,四十五十才成双”,反映贫穷和饥荒的年月人们的婚姻状况。“有女不嫁渭河滩,草田薄地受熬煎。十有九家住草棚,半夜屋里数星星”,说出了河滩一带全住草房的实况。“有女不嫁青羊寨,稀泥打到克膝盖。馊气麦仁浆水菜,见人来了把锅盖”,说的是黑土地的贫瘠和雨天的泥泞。还有骞王村的“老湾小湾上河湾,南塚北塚像小山。壕壕地,菅草滩,小溪流水常不断”,形象地描绘出当时的地形地貌。韩五桥的“南家的马房刘家的场,薛家的银子拿斗量”,使我们知道了当时南家骡马成群,刘家地多碾麦场大,薛家在四川康定做生意,是当地屈指可数的富裕户。还有“东羊村的眼眼多(编筛子),南羊村的板板薄(做箱子),西羊村的端戳戳(制锨把)”,反映了县域手工业的分布。
最具历史记忆的要数涝峪教场村犁辕坪的民谣了:“犁辕坪,殷家坡,两座大山唱赞歌,大唐江山几百年,归功一坪和一坡。”人们不禁要问,赫赫有名的大唐江山,“归功”鄠县吗?没错,据史料记载,唐高祖李渊的先辈,在终南山涝峪沟内有着庞大的庄园。包括一峪、两河、三座、四岔、五梁、六寨、七坡、八坪、二十四条沟。辖区口窄腹大,岭高沟深,草茂林密,石巨道小,便于隐藏,能养百万雄兵。李渊山西起兵以前,三女平阳公主来到涝峪,与守山的叔父李神通变卖庄产,招兵买马,操练兵丁,屯积粮食,铸造兵器。隋朝官兵前来检查,则谎称铸造场地是祖上烧瓦盆,做生意留下的遗迹。百姓们就唱起“李渊他爷生意人,住在河坝烧瓦盆,红土古物时常见,不信观物才有云”的民谣。
这里作为教场是真是假不必计较,但从另一角度,看出民间的一种黑色幽默,大有元曲睢景臣《哨遍·高祖还乡》,揭刘邦老底的寓意。你李渊不是做了皇帝吗?其实你先人也住在山沟沟、岭洼洼,还是个烧瓦盆的!当年也是漆黑脸,焦锅眼,说不定还欠我先人的下苦钱!
平阳公主和叔父结交绿林好汉殷开山等,伺机策应李渊,就有了另一首:“唐祖家住犁辕坪,司空(殷开山曾任司空)家住殷家坡,李渊开山结了义,渊把开山称大哥。”这不就是说:你李渊虽然有了万里江山,也是我们鄠县犁辕坪哥们弟兄帮助了你,可不能忘本呀!你要胡张狂,看我们不敢揭你先人的老底着!
(二)
“石榴树,拧拧股,我妈生我姊妹五。大姐给(嫁)给隔壁子,也会做鞋打褙子。二姐给给对门子,也会扎花敹(liao)裙子。三姐给给菜园家,也会摘菜整把把。四姐给给油坊家,也会轧油炒芝麻。五姐给给货郎家,也会缠线挽圪塔”。
记得小时候,母亲教我这首民谣时,我曾问为什么要把娃嫁给这些人家呢?母亲说这都是些过日子人。当时我并不能理解,等到自己过了几十年日子后,才悟出了母亲说的“过日子”,其实是一个宽泛的概念,即:不偷不抢,不嫖不赌,老老实实靠劳动谋生。
细细琢磨这首民谣:朴实善良的先辈,不攀权贵,不求富有,只求女儿嫁到自己时常能看到的地方,靠勤劳的双手“做鞋扎花、摘菜缠线”也就心满意足了。
现代的青年可能要问:这就是父母为孩子选择的好归宿吗?没错,如果你无法理解,就让我们再看另一首民谣:“棒槌棒,响叮当,我妈把我嫁泾阳。阿家吃面我喝汤,难过坐在石板上。喊声爹,叫声娘,你娃在这里受难场。有心逃跑路途远,尖尖小脚寸步难。扯柴去,路又远;提水去,井又深,抓住辘轳骂媒人,图财害人断子孙……”
我们试想,泾阳地处黄土高原,那时还没有灌溉用的泾惠渠,只能靠天吃饭,生存条件非常艰苦。穷得吃了上顿无下顿的人家,为了多得几个麻钱过日子,忍痛把女儿嫁到遥远的泾阳。在那一嫁定终身的年代,她们受尽虐待,受尽折磨,也只能偷偷流泪,暗地里“骂媒人”。变成他乡的冤鬼孤魂,也是常有的事。
记得前不久,我给孙女念这首民谣时,她也歪着脑袋天真地问:那女孩为啥不跑回来呢?我说她是“尖尖小脚”,走都走不稳,更谈不上跑了。孙女又追问她的脚咋没长大呢?我真没法回答一个四五岁孩子的提问。因为孩子还无法懂得昔日缠足的陋习!当然也不能给她讲李后主欣赏窅娘,以小脚在金质莲花上回旋起舞,说是有“仙子凌云”之态,宫女们纷纷缠足效仿的故事。更不敢告诉孩子,缠足传到民间,五六岁的女孩,被大人把大拇指以外的四个指头折回脚掌下,中间塞上打破碗的碎片,用布紧紧缠裹,使其皮肉腐烂化脓,让骨骼变成畸形的残酷做法。

这不由又使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另一首民谣:“尖尖脚,慢慢挪;板凳腿,活络络。走一走,风摆柳,墨盒盖子开了口。左三转,右三圈,女婿见了好喜欢。”试想:缠了脚的女孩走路东倒西歪,像风吹柳条似的摆动,又如松动活络的板凳腿,摇摇晃晃。而小伙不同情,不心疼,反而看那能在墨盒中转动的“三寸金莲”而高兴。这变态的审美观,不知残害了多少妇女!这样的小脚能逃出谁的掌心呢?这也是形成“再差的男人走三县,再能行的女人锅边转”社会分工的原因。
好在清朝灭亡后民国禁止缠足,几千年的陋俗得以剔除。就又出现了新的民谣:“大脚大脚啪嗒,清晨逛了八家,还有三家没看呢,还有五家没窜呢。”“麻利婆娘进厨房,勾子(屁股)一拧饭停当,围裙一摔脚一掸:狗娃子,叫你大(父亲)吃饭。”用以说明大脚的潇洒和快捷。远嫁的姑娘也可回到父母身边以诉衷肠,甚而撒娇。你听:“遨娘家,享荣华,蹼靸(sa)鞋,披头发。走亲戚,窜邻家,我想吃啥就吃啥…
即使那些看似粗俗不堪的民谣,也有它的史实和社会内容。例如:“大秃子害病二秃子慌,三秃子担水熬药汤。四秃子买材,五秃子扯板,六秃子打眼。七秃子抬,八秃子埋,九秃子哭得唉唻唻。十秃子问你哭啥呢,我哭咱可怜的秃老大呢。”昔日农村普遍贫穷,没有专门的理发场所,更没有专业理发师。一个村子往往一两把剃头刀,互相传递着使用,又不消毒。操刀者不小心在被剃者头上划个血口子,也是常有的事。今天给癞头疮的张三理了发,明天又给李四剃头,后天再是王二麻子……如此一传二,二传四,传染源不断扩大,传染速度也在加快,要不了几年就传染许多人。当年县北就有“××村的秃子一百五,不得够咧××村子补”的传言,可见秃头在那个时代是十分普遍的现象。这则民谣虽有调侃秃子的成份,但揭示的社会现象也是显而易见的,它所蕴含的悲剧成分更令人辛酸!
古老的民谣是中国农耕社会的产物,是先辈们智慧的结晶,是不可丢失的文化遗产。随着社会的进步,尤其在现代潮流的冲击下,这些反映历史记忆的民谣,消失得非常迅速。我们有责任搜集整理,进一步挖掘它深刻的内涵。
【作者简介】

沈秀芳,网名傲骨寒霜。五零后,高级教师,曾任户县九、十、十一届政协委员,2016年参与编写《户县村落记忆》2018年被聘为《鄠邑区地名志》副主编。出版有散文集《远去的箫声》《消失的手工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