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修根重壤 清流擢茎
——走近赵越
文/叶广芩
倏忽间,先生离开我们三年了。
渐行渐远的先生,让我们思念。
在德高望重的先生前面写下这些文字,实属孤陋浅薄、无知粗劣之举,之所以斗胆应承下来是因了与先生的情谊和所居的山水风情,因了周至深沉的文化重壤和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情有独钟。在这一点,先生和我们的心息是相通的,并不因了年岁的差异,幽冥的阻隔而淡漠,就如同我在县委后院受到白居易在此移栽蔷薇花的信息一样,也时时能感受到先生传递过来的浓郁的文学气息,是文化将我们紧紧连接,从古代到现在,从建元天宝到今天,竟然没有过丝毫间断。先生是周至文化链条上一个坚韧的环,一个足以让我们后辈骄傲敬仰学习的典范。

今年上元,在周至的书画展上,一幅工笔秀荷留住了我的脚步,我于书画是外行,评判作品的标准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好恶,但对这幅《荷塘清趣》我自信没有看走眼,整幅画画风质朴,色彩和谐,用笔细腻,朦胧深远,想及“疑是鲛人曾泣处,满池荷叶捧珍珠”的诗篇,更自信为好画。不俗!我在画前久久站立,心一下清冷下来,展馆外有风,下着零星的雪,一两声爆竹在远处炸裂,这风雪交加的夜晚,这万籁俱寂的辰光,在大片的荷花前面,我于清莹秀澈中阅出了锵鸣金石的坚硬,于淡雅清丽中看到了独树一帜的清高,一种隐隐的熟悉和贴近竟油然而生。问及作者,有人将一女学生推过来,说叫赵娟,是已故赵越先生的孙女。赵娟腼腆地说这是习作,毛病还多……看看女孩子,再看看那幅画,想的是家传的内敛、淡定、谦逊和自信,已经深深化入这个家族的骨髓之中,这就是对文化的认同、理解和传承。在忙碌浮躁的社会风气中,有这样气质的家庭不多;繁华轰乱之中还能静心一丝不苟地描画工笔,足见家族的定力与教养。墙上的荷花图与赵越先生咏白莲的诗句“出泥不染素巾裳,西子临湖照晚装。俗子缘和无见识,错把荷花比六郎”,一脉相承。

神灵寺的赵家是有文化根基的人家。
神灵寺的赵越先生是有品位的文人。
粗阅先生旧作,有严谨的治学文论,有谱序典故的考证,还有对历史人物的评述,最难得的是先生创作的数百首诗词,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宇宙之大,苍蝇之微,皆入文章,内中有古体的《浣溪纱·梦园掇叶》,也有自由体诗《深山短笛》;有山村小学“放学铃响,涌出一伙小娃娃”,也有《水仙子》“每天盼雨每天晴”等等,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立体的,知识丰厚的,扎根于生活之中的文化人形象,认识到了中国知识分子“以天下为已任”的人格操守和五千年文化比照下的真诚文化良知。先生五十年代初去甘肃,兰州大学毕业后,在定西执教近四十年,九十年代初,退休回归故里周至尚村镇神灵寺村,将一生丰厚的经历,满腹的学问转化为对家乡的爱,转化为对恬淡的农家日子的欣赏和品味。回归故里的先生有一种“看庭前花开花落,观天外云卷云舒”的舒展,一种“曾经沧海”的超脱和一种“问花笑谁,听鸟说甚”的禅意,这大约是中国所有知识分子所推崇的归宿。晚年的先生是幸福的,神灵寺的赵家屋舍敞亮,有良田美景桑竹之属,画案香墨,鸡犬相闻,先生读书作画,清寂淡泊、谦恭而安,有古人风。瓜棚豆架之下,三五老友围坐,一壶酽茶,谈诗论文,的确是很惬意的事情。
“孟夏莺啼日渐长,张华雷焕到山庄。
高朋过舍光门户,薄酒邀宾愧僻乡。
品画论文同志趣,裁诗评戏若颠狂。
相逢只恨时光短,不觉西山衔夕阳。”

诗中提及的张华、雷焕指的是周至马召镇的张居仁和红崖头村的雷继敏两位老先生,都是周至传统文化的精英,工诗文,精书法,懂秦腔,是德高望重的长辈。试想这样的三位大贤会聚一起,所谈内容该是多么精彩、精深和精辟,多么的自然、诙谐和有趣,多么的令人向往。我羡慕老先生们的友谊和同道,推及自己,也希望老年之后在乡村能有这样一帮“相逢只恨时光短”的文化朋友,缘分的生成是在为文的生涯中不断切磋和培养的,非一朝一夕所能得。这点先生给我们做出了榜样。
我与先生的相识颇让人回味。2000年刚到周至,在文学朋友张长怀的带领下第一个便来拜访赵越先生。那天骤雨初停,天阴得厉害,从县城到神灵寺村路程将近30公里,我们进村还没找到赵家,村里人就告知说,雨一停,赵老和另一个老汉骑着自行车到地里看碑去了,某处发现了一块古碑。问某处在哪儿,那人朝东一指,我们便开着车追了下去。在村里的泥路上走了半天,也见了几块碑,问地里干活村民,可见到两个骑车的老汉,村民说“刚刚过去”。于是又追,也许是走岔了路,天近午也没有追上,怏怏地回到县城,心里颇失落。跟文联的人谈及此事,文联的人一拍桌子说,雅!两个县委书记追村老,村老去看碑,追了一上午,没追上,太有意境了,追上反倒没了意思……
就想着踏着泥路看碑的先生,该是怎样的一种迫切,一种对文化怎样的追崇和探询,人活到了这个份上,怕已经进入了自由舒展之境。三日后见到了先生,果然与想象的相去不远,儒雅温和,敦厚持重,有长者风。我与县上一些文学青年常常与先生谈诗论文,大部分情况是我们说,直喉大嗓,高谈阔论,还要加上手势动作,先生微笑着坐在旁边听,很少发言,偶尔提出一两句,都是很中肯的点拨。现在想想我们做出的小儿状,实在是浅薄得够可以了,先生宽以待人,对后辈给予的理解和容纳,实在是难得。有几次,我在县上开讲文学讲座,一派天生德于予,庶几为谁的气派,那种胡诌现在自己想来尚且脸红。先生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我表演,几次与先生的目光相对,得到的都是微笑、赞许和鼓励。那是真正的大学教授在看“孩儿操练”,以致我养成了习惯,凡有开讲的场合,总要先寻先生的坐处,否则心里不踏实,颇有梨园子弟上台唱戏,师傅在下头“把场”的劲头。今春,给周至文学作者们做“中国古代文学”的讲座,讲到《汉乐府》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先生,习惯地在人众中寻找,不可得,猛然想起,先生已经走了,走了三年了。徒然的心内一阵空落,喉咙阵阵发哽,没有谁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明白,这样的专题应该是先生的专长,在大学里讲了40年的文学课程,对这样的专题那是一种炉火纯青的提炼,是手到擒来的熟稔,何能轮到我在这里现蒸现卖地卖弄,以其昏昏,岂能使人昭昭!
与先生的交往常常让人做自我的内省,于文学的,于生活的,于人品的。这实在是一种机缘,一种大智慧。能认识先生,接近先生是我们的幸运。从先生身上,我们看到了文化的浸润、人格的操守、宁静的心态,我们领略到了文化、历史、今天、未来,这何尝不是一种认知的拓展、精神的滋润和艺术的享受?有了文学,先生和我们的生命才显出了价值,文学使我们的灵魂相投、理解、认可,继而是相契,不能分离。从与先生的交往中,我们明白了文品出于人品的道理,天成、自然、天籁、不隔固然是一种美学上的享受,而乡情、亲情、友情、爱情更是我们生活中的必不可少。这些情感将在我们的笔下化成文字,不绝如缕,越抽越长……
周至这片山水因了先生的、我们的这些情愫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2007年6月30日
作者简介:叶广芩,满族,中共党员。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安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人大代表,西安市第十、十一届政协委员,西安培华学院女子学院院长。曾被陕西省委省政府授予“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有特殊贡献专家”称号。

纪自钊简介:纪自钊,陕西省朗诵协会会员、陕西省普通话测试员,全国第13届推普活动先进个人;周至县艺术教育专家,周至县I类高层次人才,周至县朗诵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陕西师大、宝鸡文理大学音乐教育专业外聘副教授。
曾成功策划、编排、主持西安市中小学生田径运动会大型开幕式文体表演;多次担任陕西省地震消防演练、西安市应急演练总解说;荣获教育系统“最佳主持人”荣誉称号。擅长合唱编排,其合唱作品和诵读作品多次在省市获奖;诵读作品曾在央视及中国教育电视台等媒体向全国播出,反响热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