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土垣残破现孤村 暮色苍茫近人烟
随着那缕炊烟在视野中逐渐清晰、稳定,沈知涯脚下的土路痕迹也愈发明显。终于在跋涉了整整一日,夕阳再次将天际染成橘红之时,一片低矮的、由土黄色夯土墙围成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确实是一个村落,但景象却与他想象中的温暖聚落相去甚远。
围村的土垣多处坍塌,豁口如同老人残缺的牙齿,露出里面同样破败低矮的土坯房舍。村落规模很小,放眼望去,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毫无生气地匍匐在苍茫暮色之下,仿佛随时会被这荒原的暮色与寒风所吞噬。村中似乎也有炊烟升起,却稀稀拉拉,只有寥寥几处,更添几分寥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牲畜粪便、柴火和贫瘠气息的味道。村口歪歪斜斜地立着一根朽木柱子,上面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能辨出一个“驿”字,另一个字却已难以辨认。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时代遗忘、在贫苦中挣扎的边境驿村。
沈知涯放慢了脚步,心中那因见到人烟而燃起的炽热希望,稍稍降温,变得审慎而现实。喜悦依旧存在,但多了几分面对未知的警惕。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褴褛的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尽管知道这并无太大用处,他此刻的模样与一个乞丐无异。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处最大的坍塌豁口。
村内的景象比外面看去更加凋敝。土路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未化的脏雪和泥泞。几头瘦骨嶙峋的羊只在路边有气无力地啃着枯草根,见到生人,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一些土坯房的窗户用草席或破布堵着,难以窥见内里。整个村子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偶尔有村民从低矮的门洞里探出头来,多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老人或妇孺,他们用一种混合着好奇、警惕乃至一丝畏惧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衣衫破烂却面容清秀陌生的少年,随即又很快缩回头去,关紧了并不牢靠的木门。
这里的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苦难,也对任何外来者抱有本能的防备。
沈知涯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种深重的、如同顽疾般的贫困业力之中,其中还交织着被盘剥的无奈、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沉寂。这与阿婆那虽然清苦却充满生机的气场截然不同。
他心中微沉,但并未气馁。至少,这里有人,有烟火,意味着基本的安全和获取信息的可能。
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沟通、或许能给予他一点帮助的人。他朝着村中那几处仍在冒烟的房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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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老驿卒昏灯话旧 浊酒半盏诉凄凉
沈知涯最终停在了一间看起来稍显“体面”的土坯房前。说它体面,也不过是相较于其他房舍而言——墙壁相对完整,木门虽然老旧却未曾破损,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些。一缕淡薄的炊烟正从屋后矮小的烟囱里缓缓冒出。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一个苍老而沙哑、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警惕地问道:“谁呀?”
“过路的,想讨碗水喝,借问个路。”沈知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害。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缓慢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探了出来。那是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身上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皮袄,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沈知涯。
老者看到门外只是一个身形单薄、面容憔悴的少年,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松。他上下扫了沈知涯几眼,目光在他那与乞丐装扮不符的清秀面容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拉开门:“进来吧,外面风大。”
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灯油将尽的油灯在土炕边的矮桌上摇曳,散发出微弱的光晕和呛人的烟味。空气里混杂着老人身上浓重的体味、劣质烟草和一种食物长时间存放的酸馊气。家徒四壁,除了土炕、矮桌和一个破旧的木柜,几乎别无他物。
“坐吧。”老者指了指炕沿,自己则颤巍巍地坐到矮桌旁的一个树墩上,拿起一个脏污的陶碗,从桌脚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里倒出小半碗浑浊的、散发着酸涩气味的液体,推到他面前,“水没有,只有这点自家酿的酸糜酒,驱驱寒吧。”
沈知涯道了谢,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一点东西暖暖身子。他小口啜饮着那酸涩刺喉的液体,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老丈,这里是……”沈知涯试探着问道。
“黑沙驿。”老者咂巴了一下嘴,自己也倒了一碗酸糜酒,浑浊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灯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早就名存实亡喽。官道改了,商队也不从这儿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等死的老家伙,守着这几间破房子。”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被岁月和苦难磨平了一切棱角的麻木。
“北边……现在情形如何?”沈知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北边?”老者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还能怎样?乱呗!今天是张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说不定就是鞑子打进来喽。我们这儿,就是块没人要的骨头,谁来了都得啃一口,收税,征粮,拉壮丁……年轻人,能跑的都跑了,就剩我们这些跑不动的老骨头,在这儿熬日子。”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沈知涯:“看你这样子,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听老朽一句劝,别再往北走了。那边……是虎狼窝,吃人不吐骨头。就在这儿……或者往回走,找个山旮旯躲起来,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话语如同这屋内的空气一样,沉重而令人窒息。沈知涯沉默地听着,心中那点因抵达人烟而产生的微弱喜悦,彻底被现实的冰冷所覆盖。
老驿卒,昏灯下,话尽凄凉旧时事。
浊酒半盏难御寒,前路茫茫心更沉。
他从老者的话语和这村落的景象中,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时代边缘的脉搏——混乱、凋敝、绝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多谢老丈告知。”他放下酒碗,从怀中摸索出最后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者看了看那几枚铜钱,又看了看沈知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拿回去吧,娃娃。在这地方,钱没啥用,买不到粮食,也买不到命。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沈知涯没有收回铜钱,只是站起身,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打扰了。”
他转身,推开门,重新走进了暮色沉沉的村落。身后,是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昏灯,和一个在时代洪流中默默腐朽的孤独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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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稚子无邪赠薯暖 人心未泯芥子光
离开老驿卒那令人窒息的土屋,沈知涯站在荒村冰冷的暮色里,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肉体,更源于老驿卒话语中所揭示的残酷现实。北边是虎狼之窝,此地是绝望死水,他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腹中的饥饿感因为那点酸糜酒的刺激,反而更加鲜明地凸显出来。干粮早已耗尽,接下来的食物来源又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他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村中土路上走着,希望能找到一点可以果腹的东西,或者……一丝其他的希望。
就在他经过一间尤其破败、院墙几乎完全倒塌的土房时,一个细微的、带着怯意的声音叫住了他:
“喂……”
沈知涯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只见从那破败院落的角落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如草的小女孩,身上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正忽闪忽闪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小女孩见他看过来,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又想缩回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到沈知涯手里,然后转身就跑回了那摇摇欲坠的土房里,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沈知涯低头看向手中。
那是一个比拳头略大、还带着些许泥土和余温的烤红薯。表皮有些焦黑,但裂开的地方露出了金黄柔软的薯肉,散发着朴素而诱人的香甜气息。
这……是给他的?
他握着那枚尚带孩童体温的烤红薯,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怔忡。在这片被贫困和绝望笼罩的土地上,在这人人自危、眼神麻木的村落里,他竟然从一个素不相识、自身显然也极其贫苦的小女孩那里,收到了一份如此简单、却无比珍贵的礼物。
没有言语,没有要求,只有最纯粹的、源自天性的善意。
在他那能够窥见业力的视野里,这枚小小的烤红薯,仿佛不再是普通的食物,它上面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温暖的白色光晕。那是未被世俗污染的重心,是人性中最为宝贵的、慈悲的闪光。
与老驿卒那沉暮死寂的业力,与这村落整体的贫困压抑,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芥子般微小的光芒,却在此刻,照亮了他有些冰冷的心田。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即使在这最深的苦难之中,人性中善的种子,也从未真正泯灭。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外皮,咬了一口烤红薯。温软、甘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烟火的气息,更带着一种直抵心灵的暖意。这滋味,远胜他过去品尝过的任何山珍海味。
他慢慢地、珍惜地吃着这枚红薯,目光望向小女孩消失的那间破屋方向,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酸楚,也有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微弱的信心。
稚子无邪,赠予的不仅是一份食物,更是一份在绝境中未曾断绝的希望。
人心未泯,这芥子之光,或可燎原?
他将最后一口红薯咽下,感受着胃里传来的踏实暖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是虎狼窝还是绝望渊,既然选择了北上,既然承了这份无价的善意,他便没有理由在此停留或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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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辞别荒村再启程 孤影重投风雪路
在小女孩赠与的烤红薯带来的短暂温暖与慰藉后,沈知涯在那破败的院落外静立了许久。夜色彻底笼罩了黑沙驿,寒风刮过土垣的豁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哀歌。几处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却无法驱散整个村落的沉沉暮气。
他最终没有再去敲响任何一扇门。老驿卒的话语犹在耳边,小女孩的善意更让他不忍心再去叨扰这些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村民。这里没有他需要的答案,也没有他能久留的根基。
他需要继续北上。那冥冥中的牵引感,在抵达这个村落之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迫切,指向那老驿卒口中“虎狼横行”的北方。
趁着夜色和村民大多闭门不出的时机,他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死寂的村落里,如同一个匆匆的过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来到村子的另一头,那里同样有一个坍塌的出口,通向更加未知的北方荒原。
他在出口处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这片在黑暗中匍匐的土黄色轮廓。这里给予他的,是现实的冰冷警示,也有一枚烤红薯的珍贵温暖。他将那份善意深深埋藏心底,化作前行的一份力量。
然后,他毅然转身,踏出了黑沙驿,再次将自己投入无边无际的、风雪弥漫的荒原之中。
与来时不同的是,他的包袱里,多了一皮囊从村外一条冰封小溪破冰取来的冷水。怀里,贴身藏着那枚小女孩赠与的、早已冰冷的红薯,它不再是一件食物,更像是一个护身符,一个象征。
夜色浓重,风雪渐起。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针扎。视野极差,只能凭借着感觉和那内心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孤独感如同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远比穿越森林时更加沉重。
但他紧守着内心那点清明之光,回忆着星空的浩瀚,回忆着烤红薯的温暖,回忆着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坚持。这些,都成了他对抗这无边黑暗与孤寂的壁垒。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更加艰难,更加危险。但他别无选择,也无法回头。
辞别荒村凄凉地,孤影重投风雪途。
心灯不灭指引路,何惧前路多险阻。
他的身影,很快便被翻卷的风雪所吞没,消失在北方茫茫的黑暗之中。只有一行浅浅的、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的脚印,证明着他曾从此经过,走向那不可知的命运洪流。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