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的白狍子
王侠
白狍子,这名字本身就像是从《山海经》里蹦出来的,带着雪光、带着月晕,也带着黄土高原最不可思议的温柔。我插队那一年多,是在甘泉县被洛河切开的公路边,甘泉有很多未开发的深山老林,有许多稀奇的动植物。春末的夜里,桃花雪常常下得毫无征兆,漫山遍野的粉与白,把塬峁梁涧洗成一匹巨大的绸缎。就在那样一个黎明,我在大山里看见了它——白狍子。
那天我背着捆干枣木往坝上走,雾气像稀米汤一样稠。忽然,坡顶一块灰白的岩石动了:细长的脖颈、琥珀色的大眼睛、臀部一朵心形的白,像谁用蘸了牛奶的羊毫,在生宣上轻轻点了一下。它通体几乎没有色素,毛尖却闪着极淡的银,仿佛把子午岭的月色纺进了纤维。风掠过,长毛掀起细浪,我听见自己心里“哗啦”一声——像冰层被春雷炸裂。
老乡说,狍子本姓“傻”,可白狍子不傻,它“通灵”,是少见的祥瑞之物,谁看到了它,便无形中可以益寿延年,也会连连好运。谁若撞见,得赶紧把两只鞋尖对着搁,再压一块石头,这样它才不会把人的魂儿带走。我照做了,却忍不住回头:它仍站在崖畔,四蹄踏雪,短角分叉如新发的榆枝,像把整片黄土高原的灵气,一口气吸进胸腔,然后轻轻吐出一团白雾。
后来我才晓得,白狍并不是独立物种,而是普通狍子基因里的雪藏——酪氨酸酶突然“罢工”,黑色素缺席,只剩淡淡的赭黄在耳尖、脊线处徘徊,像一幅没来得及上色的年画。这种突变概率不足十万分之一,却偏在陕北的子午岭、劳山林区一再出现。专家解释:越是封闭的次生林,越容易让隐性基因相遇;越是退耕还林后草木疯长的山沟,越能给这些“走错路”的生命一条活路。
于是,白狍子成了生态返青的标点。上世纪末,这一带还是“荒山秃岭像和尚头”,一场风就能把窑洞埋半截。后来坡地退耕、羊圈下山、油松一棵棵拄着绿拐杖往云里长,野蔷薇、虎榛子、绣线菊把沟沟壑壑缝成绿毯。植被好了,狍子先回来,接着是狐狸、豹猫、华北豹——像戏台上的龙套依次出场,而白狍子,就是那亮相便赢得满堂彩的“名角”了。
我又一次见到它,是在甘泉雨岔大峡谷上边。峡壁血红的砂岩像被巨斧劈开,裂缝里漏下一绺绺天光。我踩着冰渣往下走,忽然一阵清脆的“嗒嗒”声,像谁把一把玻璃珠撒在石板上——是它,正从峡底跃过。赤红的背景前,那团白亮得近乎失真,仿佛有人用剪刀在巨幅红绸上剜出一个空心的鹿形。它回头看我,睫毛也是白的,像落了两片早霜。那一瞬,我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声,仿佛被无形的鼓槌敲在胸腔的蒙皮上。
老乡说,白狍子出现的地方,往往离“桃花源”不远。陕北确有“桃花源”,在洛河上游一条无名支沟。三月里,山桃噼啪炸开,粉浪从谷底一直涌到山脊,风一过,花瓣像雪崩,把整架山埋了半截。我第一次进沟,正是借追白狍子的由头。那天我攀着崖畔,花瓣不断扑进领口,凉得像细小的雪。转过石砬子,忽见一片凹形滩地:桃花深处,几孔废弃的土窑洞静静蹲着,烟囱却飘出淡青炊烟。洞口一老妪正在碾青稞,石碾吱呀,桃花瓣落在石碾槽里,像把粉色墨汁慢慢研进金黄。她抬头冲我笑:“寻白狍子?它刚过去,往瀑布后头跑了。”那一刻,我相信自己真的闯进了另一重时空——一个被桃花与雪色共同保管的陕北,桃花源美丽之极,我至今记忆犹新。
然而白狍子并不常驻,它像一条银白的梭子,在黄土高原的绿绸上时隐时现。为了再见到它,我学会了辨认足迹:普通狍子脚印边缘清晰,像一枚枚榆钱;白狍子因毛长,足迹边缘总有一圈细绒毛压出的虚影,像被月光晕开的墨。我还发现它偏爱吃绣线菊的嫩枝,嚼过的断口呈45度斜面,比普通狍子更平整,仿佛用银剪轻轻裁过。我把这些告诉县林站的技术员,他兴奋得直搓手:“这对种群密度调查太有用!”于是,我成了编外“护林员”,经常跟着他们在红外相机前布盐砖、换SD卡。镜头里,白狍子常在凌晨两点出现,像一团移动的灯,把黑夜烫出一个洞。
退耕还林二十年后,子午岭的狍子种群从几百只恢复到近万只,白狍子却仍是“雪泥鸿爪”。专家做过基因检测,发现同一林班内竟有三只白狍,彼此无亲缘关系——说明隐性基因在这片林子里已悄悄“潜伏”了许久,只等生态密码对齐,便一齐绽放成雪。就像陕北本身:表面是千沟万壑的黄土,深处却埋着石油、天然气、恐龙脚印,以及一亿年前的潮湿森林,这些,让陕北富了起来,陕北人也从此走出了大山,走到了西安,北京,上海,甚至是海外。白狍子,是这片土地给未来的一枚神奇的“盲盒”,提醒我们:再荒凉的表象,也包藏着惊人的柔软与可能。
我离开陕北那年,沟里的桃花正谢。风一吹,花瓣像一场无声的暴雪,落在白狍子曾走过的崖畔。我把两只胶底布鞋尖对尖摆好,压上一块褪色的红砖头——老乡说,这样你的魂儿就不会被带走。可我知道,我的魂儿早已留在那条被洛河切开的深沟里,和雪色的狍子一起,在子午岭的月光下,一跳,一跳,像银白的火,永不熄灭。
如今,每当我在十三朝古都西安这个城市的深夜听见消防车尖啸,就会想起它:那团在赤红峡谷里一闪而没的白,像谁给黄土高原点了一盏雪灯,灯芯里燃的是十万分之一的奇迹,也是亿万年来的山河——它提醒我:所谓桃花源,未必在远方,也许就在退耕还林后的一条山沟、就在你肯为一场雪色驻足的回眸里。我不由的又想回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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