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烽火
黑暗是灼热的,带着硫磺、硝烟和物体燃烧后焦糊的刺鼻气味。破产办公室里那死寂的尘埃气息,被一种更加暴烈、更加充满毁灭意味的空气所取代。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炮火轰鸣,间或夹杂着机枪清脆而密集的扫射声,以及建筑物坍塌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他“睁开”了眼。
光,是摇曳不定的,来自窗外夜空中不时划过的、如同垂死巨兽瞳孔般的炮火闪光,以及城市边缘熊熊燃烧的建筑所映出的、映红半边天的诡异火光。这光芒将房间内的一切都投射出扭曲跳动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他看到了自己——四十岁左右的沈照夜,穿着一身半旧的、沾满灰尘的蓝色布袍,站在一间临时征用的、作为难民收容所之用的教会学校教室窗前。窗外,不再是上海滩繁华的夜景,而是被战火撕裂的、断壁残垣的凄惨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恐惧、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这里是1937年的上海,“八·一三”淞沪会战期间的闸北。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沉重的自己。数年前的商业失败,似乎已经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皱纹,鬓角也过早地染上了霜色。但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是破产后的颓败与茫然,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怆、以及某种奇异决绝的沉重。
个人的破产、荣辱,在眼前这片家国沦丧、山河破碎的惨状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当侵略者的铁蹄踏碎故土,当熟悉的街道变成焦土,当同胞的鲜血染红江河,所有个人的得失恩怨,都被这残酷的战争,强行赋予了新的意义和重量。
“金山银山,买不来太阳不下山……有命赚钱没命花……”
这句曾经让他痛彻心扉的感慨,此刻有了更残酷的印证。在无情的炮火面前,财富、权势,都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城堡。生命本身,成了最奢侈也最脆弱的东西。
收容所里挤满了从火线上逃下来的、伤痕累累的士兵,以及失去家园、面如土色的平民。痛苦的呻吟声、孩子惊恐的哭喊声、志愿者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安抚声,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
沈照夜在这里已经忙碌了整整三天。破产后,他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偿还了部分债务,所剩无几。当战火燃起,他没有像有些人那样选择逃离,而是几乎散尽仅存的家财,购买了药品、绷带、食物,联系了几位尚有联系的朋友和旧部,自发组织起了这个小小的难民收容所。
他不再是沈老板,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伺候的“先生”。他和老钟,以及几位自愿留下的旧日职员,成了这里什么都干的志愿者:搬运物资、包扎伤口、安抚难民、甚至亲手掩埋无人认领的遗体。
“路是自己的……”
这条路,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走下去。但此刻,他走得异常坚定。仿佛只有在这种近乎自我惩罚的、竭尽全力的付出中,他才能暂时忘却个人失败的耻辱,才能为自己那破碎的人生,找到一点点新的、微小的支点。
“轰——!”
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巨大的气浪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收容所里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沈照夜的身体也本能地紧绷了一下,但他没有躲闪,反而更紧地抓住了窗框,目光死死地盯着火光冲天的远处。那里,是四行仓库的方向,枪炮声尤为激烈。
“先生,危险!快离开窗户!” 老钟焦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钟的脸上也满是烟尘,眼神里充满了对沈照夜安全的担忧,一如往昔。
沈照夜缓缓转过身,看着老钟,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复杂的笑意:“钟叔,你说,我们当初在曼彻斯特工厂里,被那锻锤砸一下,和现在被炮弹炸一下,哪个更疼?”
老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沈照夜也没有期待答案。他拍了拍老钟的肩膀,走向一个因为惊吓而哭闹不止的孩子,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不知从哪里来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水果糖,递了过去,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安抚着。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眼神里的专注和善意,却无比真实。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看着这个在战火中仿佛脱胎换骨了的自己,心中感慨万千。商业场上的失败,磨掉了他身上那些浮躁的、虚荣的东西,而这国破家亡的惨剧,则像一场更加酷烈的淬火,将他骨子里某些被遗忘的、属于一个“人”最本真的东西——比如同情,比如责任,比如与脚下这片土地最原始的血脉连接——重新锻造了出来。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一心想要出人头地、重振家业的沈照夜。在某种意义上,他找回了那个很多年前,在沈园书斋里,偷偷阅读《天演论》、为家国命运而忧心的少年影子。
只是,这代价,太过惨重。
夜深了,炮火声暂时稀疏了一些。收容所里的人们,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大多昏睡过去。只有伤员的呻吟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
沈照夜和老钟靠坐在墙角,就着微弱的烛光,清点着所剩无几的药品。
“盘尼西林快用完了……止血粉也不多了……” 老钟低声说道,眉头紧锁。
沈照夜沉默着。他知道,外面的封锁越来越严,补给极其困难。没有药品,意味着很多伤兵可能撑不下去。
就在这时,收容所那扇破旧的门被轻轻敲响。
老钟警惕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略带沙哑的女声:“是我,眠月。我带来了一些药品。”
沈照夜的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
老钟打开门,一个穿着深色旗袍、外罩一件朴素风衣、头上包着头巾的女子,提着一个沉重的藤箱,闪身走了进来。她摘下头巾,露出一张虽然布满疲惫、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庞,正是林眠月。
她的目光,越过老钟,直接落在了角落里的沈照夜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了琉璃宴上的疏离与客套,也没有了任何形式的寒暄。在跳动的烛光下,在周围伤员的呻吟和窗外隐约的炮火声中,他们的眼神,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毫无遮掩地碰撞在一起。
那里面,有惊愕,有担忧,有看到对方安然无恙后的如释重负,更有一种在巨大灾难面前,超越了所有个人恩怨和情感纠葛的、复杂而深沉的……共鸣。
“我听说你在这里。” 林眠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照夜耳中,“这些药品,或许能帮上点忙。”
她将藤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市面上极其稀缺的盘尼西林和止血纱布。
沈照夜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谢谢。”
林眠月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收容所里惨烈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沈照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保重。”
然后,她重新包上头巾,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来去匆匆,像战火中一个不真实的幻影。
沈照夜怔怔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弹。手中那支记录药品的铅笔,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死紧。
烽火连天。
故人忽至。
在这末日般的景象里,某些冰封的东西,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此刻,无人有心,也无人有力,去探究那缝隙里,透露出的,是何种天光。
---
(第二十五章 完)
第二十六章 同舟
黑暗是潮湿阴冷的,带着江南冬季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以及船舱底部积水和燃油混合的、令人作呕的腥锈味。闸北收容所那灼热的硝烟与悲怆,被一种在狭窄空间里缓慢发酵的、混合着恐惧、疲惫和绝望的压抑气息所取代。船舱外,是呼啸的江风和不祥的、持续不断的日军飞机引擎轰鸣声。
他“睁开”了眼。
光,是幽暗的,来自挂在低矮舱顶、随着船身摇晃而吱呀作响的一盏煤油防爆灯。昏黄的光晕在挤得水泄不通的难民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麻木、惊恐或茫然的面孔。空气污浊不堪,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咳嗽、压抑的啜泣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折磨着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
这里是驶离上海、溯江而上的难民船底舱。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目光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搜寻,终于在一个靠近舱壁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两个靠坐在一起的身影。
四十岁出头的沈照夜,和……赵秉钧。
这堪称荒谬的组合,此刻却真实地出现在这艘逃难的破船上。两人都穿着与周围难民无异的、脏污不堪的棉袍,头发凌乱,面容憔悴,早已失去了往日上海滩大亨的威风与体面。沈照夜的身边,依旧跟着形影不离、沉默如磐石的老钟。而赵秉钧,则只带着一个同样年迈、吓得面如土色的老仆。
命运的戏剧性,莫过于此。曾经在商场上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却在亡国灭种的灾难面前,被迫挤在这同一条破旧的“诺亚方舟”上,共同面对着未知的、很可能是有去无回的航程。
最初的尴尬与敌意,在连续几天颠簸航行、缺食少水、以及头顶时刻可能落下的炸弹威胁面前,早已被一种更基本的、求生的本能所稀释。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各自闭目养神,或者望着舱壁上不断渗下的水珠发呆,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
但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年轻自己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他看着身边这个曾经用尽手段将他逼入绝境的老人,此刻也不过是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等待着命运审判的普通老者。往日的仇恨,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落魄而带来多少快意,反而生出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荒诞的悲凉。
“争不过一张嘴,算不过一颗心……”
在战争的洪流面前,那些商场上的算计、倾轧,那些围绕着金钱和权力的争斗,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微不足道。他们争来斗去,最终,却都成了被时代巨浪裹挟、身不由己的泥沙。
“呜——嗡——”
日军飞机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陡然变得尖锐刺耳!
“敌机!敌机来了!” 舱口传来水手声嘶力竭的警告,伴随着人们瞬间爆发的、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轰!轰!”
爆炸声在江面不远处响起,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船体如同玩具般被猛烈抛起,又狠狠砸落!舱内顿时人仰马翻,哭喊声、咒骂声、祈祷声响成一片!
沈照夜和老钟死死抓住舱壁上的固定物,才没有被甩出去。而赵秉钧和他的老仆则没那么幸运,在剧烈的摇晃中滚作一团,撞在坚硬的舱壁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一枚炸弹似乎就在船侧爆炸,船舱猛地向内凹陷,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冰冷的江水瞬间从裂缝中汹涌灌入!
“船要沉了!”
“快跑啊!”
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般蔓延,人群彻底失控,疯狂地涌向通往上层甲板的狭窄楼梯,互相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沈照夜在混乱中,看到赵秉钧那个年迈的老仆被人群冲散,摔倒在地上,而赵秉钧本人则因为撞击,似乎一时无法动弹,只能徒劳地伸出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孩童般的、无助的恐惧。
那一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沈照夜对老钟喊了一声:“护住自己!” 然后,他逆着疯狂的人流,踉跄着扑到赵秉钧身边,用尽力气,将瘫软的老人架了起来。
“你……” 赵秉钧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别废话!想死在这里吗?!” 沈照夜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在巨大的喧嚣中几乎听不清,但他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却异常坚定。
老钟也奋力挤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赵秉钧,随着最后一股人流,拼命向上层甲板冲去。
冰冷刺骨的江水已经漫到了腰部,船体倾斜得越来越厉害。爆炸声、哭喊声、江水涌入的咆哮声……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当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地爬上相对开阔的上层甲板,趴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脚下那艘逐渐被江水吞噬的破船,以及江面上挣扎呼救的人群时,三个人都只剩下大口喘息的力气。
江风凛冽,吹得他们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寒冷彻骨。
赵秉钧瘫坐在甲板上,看着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沈照夜,嘴唇哆嗦着,许久,才用极其微弱、带着复杂颤音的语气说了一句:
“沈……沈世侄……多谢……”
沈照夜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江面上还在盘旋的日军飞机,和更远处那片被战火笼罩的、故土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同舟共济。
并非出于原谅,也非出于高尚。
或许,只是在直面死亡的那一刻,人性中最后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东西,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熟悉的生命,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自己眼前消失。
哪怕这个生命,曾经是他的敌人。
仇恨,在国仇面前,似乎也失去了原有的分量。
航船已毁,前路茫茫。
但他们还活着。
在这寒冷的江风中,在这破碎的山河间,暂时地……同舟。
---
(第二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