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琉璃宴
黑暗是流动的,带着香槟气泡细微的爆裂声、女士们身上飘散的混合香水味、以及雪茄烟雾盘旋上升时留下的醇厚轨迹。杜公馆书房那压抑的寂静,被一种浮华而喧闹的声浪彻底取代——弦乐队演奏着轻快的华尔兹,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酒杯碰撞声与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仿佛整个上海滩的流光溢彩都浓缩于此。
他“睁开”了眼。
光,是金碧辉煌的,奢侈地倾泻在“华懋饭店”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将男宾们笔挺的西装和女宾们华美的旗袍映照得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水、雪茄、食物与鲜花混合而成的,一种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甜腻而略带窒息感的气息。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目光穿过那些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身影,落在了今晚宴会的主角身上。
三十二三岁的沈照夜,穿着一身由顶级裁缝量身定制的白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简洁而昂贵的钻石领针。他站在宴会厅中央,手持一杯金黄色的香槟,脸上带着从容得体的微笑,正与几位银行界和政界的要人轻松交谈。他的身姿挺拔,举止优雅,言谈间引经据典,又不失风趣,引得周围不时传来附和的笑声。
“安达实业”在他的执掌下,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成功收购整合了数家濒临破产的纺织厂和机械厂,引入了先进的管理技术和设备,使其迅速成为华东地区举足轻重的实业集团。加之他与杜月笙方面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互有所需的“良好”关系,使得他在上海滩的地位水涨船高。今晚这场盛大的宴会,既是为了庆祝“安达实业”总部落成,更是他向整个上海滩宣告其存在的“琉璃盛宴”。
他是那只被众人捧在手中的、光华璀璨的“琉璃杯”。
“沈先生年轻有为,实乃我辈楷模啊!” 一个胖胖的银行家奉承道,脸上的肥肉因为笑容而挤在一起。
“哪里哪里,王经理过誉了。安达能有今日,全靠各位朋友鼎力相助,照夜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沈照夜微微举杯,语气谦逊,眼神却平静无波,早已习惯了这些溢美之词。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与那些或真诚、或嫉妒、或巴结的目光一一接触,点头致意。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也包括那位曾对他“虎睨”的赵秉钧。赵老板今晚也来了,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与几人低声交谈,面色看似平静,但偶尔投向沈照夜的目光,却带着一丝难以化解的阴沉。
沈照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他知道赵秉钧的不甘,但他更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和势头面前,有些怨恨只能暂时压抑。
“好听的别当真,难听的别生气。”
他早已将这句话刻入骨髓。这些赞誉,如同此刻手中杯内不断升腾、又不断破灭的气泡,虚幻而短暂。他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但绝不会因此迷失。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的目光随之望去,然后,定格。
林眠月来了。
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的金丝绒旗袍,旗袍上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她的头发高高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颈间戴着一串颗粒饱满、光泽莹润的珍珠项链。她的妆容比上次在西餐厅见到时更为精致明艳,红唇如火,眉眼间却比当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与疏离。
她并非独自前来,身旁是一位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是上海有名的收藏家兼评论家。但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她的美丽,是一种经过时光淬炼、融合了书卷气与都市风情的、极具穿透力的美。
她似乎也看到了他,目光穿过人群,与他对视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无刻意的回避,就像看待宴会上任何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然后,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随着同伴走向了另一处人群。
那一刻,沈照夜感觉手中那冰凉的香槟杯壁,似乎变得有些烫手。心中那被成功和赞誉填充得满满当当的得意,仿佛被针刺破了一个小孔,有什么东西悄然泄漏了出来。
他看到她与那位收藏家谈笑风生,看到她优雅地举起酒杯,看到她成为那小圈子里的焦点……她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甚至如鱼得水。
那个需要他说出“等着我”的月白色身影,那个在码头静静凝望的少女,真的还存在吗?还是早已被这大上海的浮华,彻底消解、重塑,变成了眼前这个让他感到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光彩照人的名媛?
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心底悄然涌动。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挂上完美的社交笑容,与另一位走上前来恭贺的商会理事寒暄。
但那种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这场为他而设的“琉璃宴”,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那些璀璨的光芒,那些奉承的笑脸,那些悦耳的音乐……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不真实。
他依旧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依旧是那只被高高捧起的“琉璃杯”。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杯子,有些冷了。
而且,异常脆弱。
仿佛只要捧着它的手稍稍一松……
它就会跌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成为一钱不值的“玻璃渣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微微一寒。
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提醒自己:路还长,戏还得演下去。
只是,在转身应酬下一个宾客的间隙,他的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红色的、如同火焰般灼目的身影。
繁华深处,心有暗刺。
琉璃光华,照见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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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完)
第二十二章 暗流
黑暗是粘稠的,带着书房里午夜过后、香烟与咖啡残渣混合的苦涩气息。华懋饭店宴会厅那金碧辉煌的喧嚣,被一种死寂的、只有怀表指针走动声的静谧所取代。这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被刻意放缓,以免惊扰了纸上那些决定命运的字符。
他“睁开”了眼。
光,是集中的,来自书桌上一盏明亮的台灯,将光晕牢牢锁定在摊开的文件、电报和账册上。灯光之外,书房的大部分空间都隐没在阴影里,只有红木家具的轮廓在幽暗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兽。
这里是沈照夜公馆的书房,凌晨三点。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看着那个伏在宽大书桌前的、年轻了十几岁的自己。
三十三四岁的沈照夜,穿着一件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清晰线条。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白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但他握笔的手指依然稳定,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面前一份由安插在“永丰”内部的眼线送来的密报。
琉璃宴的华彩早已散去,现实的危机如同潜藏在深海下的暗流,开始汹涌地拍打着“安达”这艘看似风光无限的大船。
赵秉钧,那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老虎”,终于亮出了淬毒的獠牙。他并没有选择正面冲突,而是利用了其在政商两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发动了一场阴险而致命的舆论战和规则战。
几天之内,上海几家有影响力的小报,开始连篇累牍地刊登匿名文章,含沙射影地指责“安达实业”在收购整合过程中存在“巧取豪夺”、“侵吞国资”的行为,甚至影射其与某些帮会势力“过往甚密”,资金来源“不明不白”。这些指控看似空穴来风,却极其恶毒,精准地打击着“安达”赖以生存的商誉和政商关系。
更致命的是,税务和工商部门突然变得“秉公执法”起来,开始对“安达”旗下的几家核心工厂进行频繁的、极其严苛的“突击检查”,在环保、用工、消防等环节吹毛求疵,开出大额罚单,甚至以“需要进一步核查”为由,勒令部分生产线暂停整顿。
与此同时,原本与“安达”合作良好的几家银行,态度也开始变得暧昧不明,原先谈妥的几笔重要贷款被以各种理由拖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掐断他的资金流。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如此同步,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策划和协调。
“争不过一张嘴,算不过一颗心……”
沈照夜放下密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力揉捏着鼻梁。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压力,像两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低估了赵秉钧的耐心和狠辣,也高估了杜月笙那棵大树的荫蔽。在涉及巨大利益和地盘争夺时,所谓的“规矩”和“情面”,脆弱得不堪一击。杜月笙或许不会亲自下场对付他,但也绝不会为了他,去和根基深厚的赵秉钧彻底撕破脸。
他现在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商誉受损,生产受阻,资金链面临断裂的风险……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导致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将他数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在瞬间摧毁。
他仿佛能听到那“琉璃杯”表面,正在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龟裂声。
窗外,传来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更添了几分夜的深沉与寒意。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文件上。不能坐以待毙。
他首先需要稳住内部。必须立刻召开高层会议,统一思想,稳定军心,确保生产和运营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不能自乱阵脚。
其次,必须反击。舆论战方面,他需要动用自己掌控的媒体资源进行澄清和反击,同时也要设法找出幕后黑手的证据,必要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最重要的是资金。银行贷款的路暂时被堵死,他必须立刻寻找新的资金来源,或者,将手中一些非核心的资产迅速变现,以解燃眉之急。他想到了几家与他有业务往来的外资洋行,或许可以尝试接触……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条条应对策略在脑海中形成、推演、修正。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春蚕在危机四伏的夜晚,拼命吐丝,试图织就一张保护自己的网。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极其艰苦的战役。对手强大而狡猾,隐藏在暗处,手段卑劣。他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极其小心,任何失误,都可能被对方抓住,给予致命一击。
“脾气是心态的产物……本事小脾气大,你的脾气就是你的祸根……”
他反复告诫自己。此刻,他不能有任何情绪化的举动。愤怒、焦虑、恐惧,都于事无补,只会影响判断。他需要的是极致的冷静,是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算计和决策。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打给老钟的。现在,他能完全信任的,也只有这个如同影子般忠诚的伙伴了。
“钟叔,准备车,去公司。另外,通知所有部门主管,一小时后紧急会议。”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放下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上海滩依旧是一片璀璨的灯海,繁华如梦。
但在这片璀璨之下,是无尽的暗流,正在汹涌激荡。
他站在那里,背影在台灯的光晕中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
琉璃易碎。
但淬火过的钢铁,未必不能承受这暗流的冲击。
天,快亮了。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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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