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弄潮
黑暗是躁动的,带着证券交易所里特有的、由汗水、雪茄烟和过度亢奋的肾上腺素混合而成的浓烈气味。外滩那浮华的喧嚣被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充满赌-博意味的声浪取代——电话铃声响个不停,电报机发出急促的咔嗒声,交易员们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价,铜质报价板上,粉笔数字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被擦去又写上,每一次变动都引来一阵压抑的惊呼或懊恼的叹息。
他“睁开”了眼。
光,是冷冽的,被巨大的玻璃天窗过滤后,均匀地洒在“上海众业公所”大理石铺就的宽阔交易大厅里。这光线下,每一张面孔都显得清晰而紧张,贪婪与恐惧在瞳孔中交替闪烁。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三十岁左右的沈照夜,穿着一身英国Savile Row定制的深蓝色条纹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暗红色真丝领带。他站在大厅相对僻静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字林西报》,看似随意地浏览着,眼神却如同经验丰富的猎豹,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沸腾的交易池。
他的商行“安达”已初具规模,但他深知,在如今这个资本为王的时代,仅仅依靠传统的进出口贸易,积累速度太慢。他需要更快地完成原始积累,需要更大的资本力量来支撑他后续更宏大的计划。而这座刚刚落成不久、充满了投机与冒险气息的证券交易所,正是他选中的“弄潮”之地。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稳扎稳打的蓝筹股,而是几家新近上市的、业务涉及新兴化工和轻纺工业的小公司。他通过海外渠道和缜密分析,判断这些公司拥有未被市场充分认识的潜力,或者说,他准备凭借自己的资本和手段,去“创造”这种潜力。
“低估了别人,会败的很快。”
他深知这个市场的凶险。这里云集着国内外最精明的投机客,不乏背景深厚、手段狠辣的金融大鳄。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失误。
他没有像那些红了眼的散户一样冲进交易池,也没有依赖任何经纪人。他像一个耐心的棋手,通过几个精心安排、互不知情的账户,开始不动声色地、小批量地吸纳那几家目标公司的股票。他的动作极其隐蔽,买入的时机分散,价格控制在合理的波动区间内,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
几天后,当那几家公司的股票开始出现温和上涨时,一些敏锐的投机者开始跟进。沈照夜依然没有大动作,他甚至偶尔会象征性地抛出少量股票,制造出一种市场正常波动的假象。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看着那个年轻自己沉稳的操作,仿佛能听到他脑海中精密计算的声音。这不是赌--博,这是一场基于信息、分析和心理博弈的精密战争。
时机到了。
一家名为“大华染料”的公司,因为其主要竞争对手的工厂意外失火停产,迎来了巨大的市场机遇。这个消息尚未被市场普遍知晓。沈照夜通过特殊渠道,提前十二个小时获知了确切情报。
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第二天开市钟声敲响前的短暂寂静里,他通过电话,向他的几个账户发出了清晰而简洁的指令:“不计价格,全力买入大华染料。”
开市钟响!
如同往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交易大厅瞬间炸开!大华染料的股价如同坐上了火箭,在报价板上疯狂窜升。先前那些跟进买入的散户和部分投机客欣喜若狂,而更多的后来者则在一片茫然和恐慌中,开始疯狂追高。
沈照夜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不断跳升的数字,看着交易池里那些因为激动或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他的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但他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却握得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他知道,此刻的疯狂,正是他精心引导和等待的结果。
当股价攀升到一个他预先计算好的、远超其实际价值的峰值时,他再次拿起了电话。
这一次,他的指令只有一个字:
“抛。”
如同潮水退去,他手中持有的、成本极低的大华染料股票,被悄无声息地、迅速地倾泻到市场上。巨大的卖单瞬间压制住了买盘,股价的上涨势头戛然而止,随即掉头向下,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恐慌性抛售。
短短一个上午,一场惊心动魄的资本围猎与收割,悄然完成。
当交易大厅里的人们还在为股价的剧烈波动而惊呼、咒骂或捶胸顿足时,沈照夜已经整理了一下领带,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了金钱腥味的角斗场。
外面,依旧是上海滩明媚的阳光,和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坐进自己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里,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他靠在舒适的后座上,闭上眼,轻轻揉了揉眉心。刚才那高度集中的精神博弈,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争不过一张嘴,算不过一颗心……”
他不需要去听那些市场里的流言蜚语,也不需要去在意那些失败者的咒骂。他只需要算准时机,算准人心,尤其是算准那些贪婪和恐惧的人心。
这一次“弄潮”,他成功了。他的资本实力,几乎翻了一番。这为他下一步的计划,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但成功的喜悦,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多久。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深邃。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上海滩这片深不可测的金融海域,暗流汹涌,下一次的潮汐,或许会更加猛烈。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如同一个真正的弄潮儿,既要敢于借势,更要懂得在浪潮翻覆之前,及时抽身。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的风吹入车窗,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中规划的蓝图,愈发清晰。
资本,只是工具。
他要用的,远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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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
第二十章 虎睨
黑暗是凝滞的,带着书房里雪茄烟叶醇厚而辛辣的余味,以及旧书籍和红木家具散发出的、混合着时光尘埃的沉静气息。证券交易所那令人血脉偾张的喧嚣,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寂静所取代。这是一种充满了算计和权衡的寂静,仿佛能听到空气被无形压力挤压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睁开”了眼。
光,是温暖的,被一盏厚重的绿色玻璃灯罩过滤后,化作一滩柔和的光晕,静静地铺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书桌对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气势恢宏的《万里长江图》,江水奔腾,山势险峻,隐隐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里是“沪上实业公会”会长,杜月笙杜公馆的书房。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看着那个坐在书桌对面黄花梨木圈椅里的、年轻了二十岁的自己。
三十出头的沈照夜,穿着一身用料极为考究的藏青色长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腕上一串油润的沉香木念珠。他的坐姿放松而自然,背脊却依旧挺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而不失风骨的微笑。与数年前那个在交易所里冷静操盘的弄潮儿相比,此刻的他,更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他的“安达”商行,凭借几次精准的资本运作和稳健的实业投资,已然在上海滩崭露头角,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新兴力量。然而,树大招风。他的迅速崛起,不可避免地触动了某些老牌势力的利益,尤其是以“永丰”纱厂起家、盘踞上海商界数十年的巨头——赵秉钧。
赵秉钧,人称“赵老虎”,不仅财力雄厚,更与各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手段老辣,睚眦必报。近期,他利用其在航运公会的影响力,开始暗中对“安达”的货物运输进行种种刁难和拖延,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这,是一次试探,更是一次警告。
面对这只盘踞已久的“老虎”的第一次“睨视”,年轻的沈照夜没有选择硬碰硬,也没有惊慌失措。他深知,“是龙你盘着,是虎你卧着”的道理,在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贸然亮出爪牙,只会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借力。
他通过层层关系,耗费重金,终于获得了这次拜会“沪上闻人”杜月笙的机会。杜月笙,这位出身微寒却凭借过人手段纵横上海滩数十载的传奇人物,是唯一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赵老虎”的存在。
此刻,书房里除了他和杜月笙,再无旁人。杜月笙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绸衫,手里把玩着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看似浑浊,偶尔开阖间,却精光四射,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老板年轻有为,安达商行近来风头很劲啊。”杜月笙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浦东口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杜先生过奖了。”沈照夜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晚辈初来乍到,不过是侥幸得了些机会,在各位前辈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上海滩水深浪急,晚辈行事多有不当之处,还望杜先生不吝指点。”
他没有直接诉苦,也没有提出任何具体要求,只是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
杜月笙呵呵一笑,没有接话,反而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沈老板早年游学欧陆,见多识广。依你看,如今这上海的实业,路在何方啊?”
这是一个看似空泛,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既是考校,也是试探。
沈照夜心念电转,他知道,能否获得这位“大亨”的认可,就在此一举。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激进,也不能过于保守;既要展示自己的见识,又不能盖过对方的风头。
他略一沉吟,从容答道:“晚辈愚见,欧战之后,列强元气未复,正是我民族实业奋起直追之良机。然则,我辈商人,若只知内斗,相互倾轧,无异于鹬蚌相争,徒令渔人得利。唯有抱团取暖,整合资源,方能与外洋资本一较高下,为我华人实业,争得一席之地。”
他避开了具体矛盾,将问题提升到了“民族实业”和“对抗外洋”的高度,既符合杜月笙这类人物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民族情绪,也巧妙地暗示了当前内部倾轧(如赵秉钧的行为)的危害。
杜月笙把玩核桃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点了点头:“沈老板见识不凡,胸有丘壑。年轻人,能有这份眼光和胸怀,难得。”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沈照夜不再谈论具体商业,而是适时地请教一些关于上海风土人情、各方势力平衡的“学问”,姿态放得极低,充分满足了杜月笙作为前辈的指点欲望。
临别时,杜月笙亲自将沈照夜送到书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上海滩是个讲规矩的地方。沈老板是聪明人,好自为之。”
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一句“讲规矩”和“好自为之”,已然足够。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看着那个年轻自己恭敬地告辞,沉稳地走出杜公馆那气势恢宏的大门,坐进等候的汽车里。
直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年轻的沈照夜脸上那从容的微笑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深沉,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如同猛虎蛰伏时、冰冷而锐利的……睨视。
他知道,杜月笙这棵大树,他算是暂时靠上了。赵秉钧那边的刁难,短期内应该会有所缓解。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依靠他人,终非根本。杜月笙的“规矩”,本身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他必须尽快积蓄自己的力量,建立属于自己的、稳固的根基。
这一次的“虎睨”,他凭借智慧和隐忍,成功地“卧”了下去,暂避了锋芒。
但他知道,他与“赵老虎”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真正的、不可避免的正面冲突。
到那时,他将不再“卧着”。
他需要的是时机,是足以一击制胜的……力量。
车子驶入上海的夜色,年轻的沈照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下一步的棋局。
隐忍,是为了更好的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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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