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归鸿
黑暗是粘滞的,带着船舱底层特有的、混杂着机油、汗液和呕吐物的污浊气味。曼彻斯特工厂那灼热的金属气息和震耳欲聋的轰鸣,被一种沉闷的、来自船体引擎的持续震动所取代,这震动深入骨髓,仿佛连五脏六腑都在随之微微颤抖。
他“睁开”了眼。
光,是惨白的,带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不适的明亮。来自头顶上方一颗被铁丝网罩住的、随着船体摇晃而吱呀作响的电灯。灯光冰冷,毫无温度地洒下来,照亮了这个拥挤不堪的通舱。上下三层狭窄的铺位,像鸽笼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体味、食物腐败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漂泊者和归乡客的、混合着期盼与焦虑的复杂气息。
这里是……从欧洲返回东方的远洋客轮的三等通舱。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目光越过那些蜷缩在铺位上、面色憔悴的同胞,落在了那个靠窗坐着的年轻身影上。
二十五六岁的沈照夜,穿着一身半旧的、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下巴的线条比离开时更加硬朗分明。他不再是那个在伦敦地下室里面黄肌瘦的穷学生,也不是曼彻斯特工厂里满身油污的劳工。数年的海外磨砺,在他身上沉淀下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眼神锐利而冷静,如同经过反复淬火的精钢,隐去了表面的光芒,却蕴含着更为坚韧的力量。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掌上依稀可见一些未完全褪去的、代表过去艰苦劳动的薄茧。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本翻开的、纸张已经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公式、图表和商业构想,字迹沉稳有力。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笔记本上,而是透过那扇小小的、布满盐渍的圆形舷窗,投向窗外。
窗外,是无垠的大海。海水不再是北大西洋那种压抑的深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熟悉的、带着暖意的蔚蓝色。天空也更加高远,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金光。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海鸥,追逐着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一切,都预示着,东方近了。故乡,近了。
然而,年轻的沈照夜脸上,并没有多少游子归乡的激动与喜悦。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着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海域,又像是在思考着更加深远、更加沉重的问题。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年轻自己内心翻涌的思绪。
这趟归程,与数年前那趟充满茫然与恐惧的离程,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凭借一腔孤勇去闯荡的少年。他的行囊里,装着数年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一些资本,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那些经过系统学习和实践验证的新知识、新理念,以及一份初步成型的、关于如何重振家业的商业计划书。
他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鸿雁,经历了北地的风雪,终于要南归。
但归去,并非意味着安逸与团聚。等待他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战场。
“高看了自己,会摔的很惨。低估了别人,会败的很快……”
这句后来在商场上领悟的教训,此刻正以一种前瞻性的警惕,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清楚地知道,国内的局势,比之他离开时,更加动荡。军阀割据,洋商倾轧,传统的商业格局正在被打破,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沈家那点残存的基业,在这样的大潮中,如同风雨飘摇的一叶扁舟。
而他,这个在海外浸淫了数年的“新派”人物,贸然闯入那个依旧讲究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旧有体系,会面临怎样的审视、猜忌、乃至排斥?那些族中的长辈,那些曾经的商业伙伴(或对手),会如何看待他?会轻易接受他那套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的经营理念吗?
他想起离开前,收到的几封家书。母亲在信中除了诉说不尽的思念,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家族内部的一些纷争和窘境。生意凋敝,入不敷出,一些族亲已经开始变卖祖产度日……情况,比他想象的或许还要糟糕。
这副担子,比他离开时预估的,还要沉重。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那里面,不仅仅有商业计划,还有他对未来时局的一些分析和预测,甚至包括一些可能合作的、在海外结识的人脉资源。这些都是他准备用来应对挑战的“武器”。
但,够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船舱里污浊的空气让他感到一阵胸闷。他站起身,穿过横七竖八躺着、坐着的旅客,沿着狭窄的通道,向着甲板走去。
踏上甲板,湿润而温暖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真正属于东方海域的、熟悉的咸腥气息,驱散了些许胸中的滞闷。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客轮正在破浪前行,船头犁开碧蓝的海水,溅起雪白的浪花。远处,海天一色,看不到陆地的影子。但他知道,就在那海平线的尽头,就是他阔别数年的故土。
“路是自己的……”
这条路,他选择了回来。选择了肩负起那份他曾经试图逃离的责任。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命运的懵懂少年,而是带着明确目标和清晰思路的归来的“斗士”。
他靠在船舷的栏杆上,任由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襟。目光投向那无尽的前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投入战斗前的锐利与兴奋。
是的,兴奋。
尽管前路艰难,尽管挑战重重,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运用所学、施展抱负的舞台。比起在异国他乡那种看不到尽头的、麻木的艰苦,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挑战,反而更符合他那颗被淬炼过的、不甘平庸的心。
“脾气是心态的产物……本事小脾气大,你的脾气就是你的祸根……”
他反复在心中咀嚼着这个道理。他知道,即将面对的那些人和事,很容易激起人的怒火。但他必须克制。他需要的是智慧和策略,而不是无谓的情绪宣泄。他这块“铁”,已经淬过火,需要的是在复杂的现实中,被锻造成一把能够精准切割、游刃有余的“利刃”,而不是一柄只会盲目挥舞、容易折断的“重锤”。
归鸿,已至。
风雨,将至。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与这艘承载着无数人归乡梦的客轮一起,向着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坚定不移地驶去。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看着那个站在船头、迎风而立的、年轻而坚定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离开码头的客轮上、在暴风雨中死死抱住栏杆的、恐惧而茫然的少年。
成长,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完成。
光,随着客轮的航行,随着那背影的坚定,逐渐变得明亮而充满力量。
海风,送着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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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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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重瞳
黑暗是喧嚣的,带着一种黏稠的、被无数种声音和气味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压迫感。归程客轮上那相对单一的引擎震动与海风声,被一种更加纷繁复杂、更加光怪陆离的声浪所取代——有叮当作响的电车铃声,有小汽车刺耳的喇叭声,有报童尖利的叫卖声,有留声机里飘出的、软绵绵的江南小调,还有各种口音的、急促的、讨价还价的交谈声……
气味也更加驳杂。不再是海上那单一的咸腥,而是汽油味、脂粉香、食物烹炸的油烟味、消毒药水味、以及人群中散发出的汗味……所有这些,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二十世纪初上海滩的、既腐朽又新生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他“睁开”了眼。
光,是五彩斑斓的,破碎的。不再是船舱里那单调的电灯光,也不是海面上那纯净的自然光。而是霓虹灯管闪烁不定的、妖娆的光晕;是商店橱窗里射出的、经过玻璃折射后变得虚假而诱人的光亮;是黄包车的车灯、汽车的前灯,在夜色中划过的、一道道流动的光束。
他看到了。看到了外滩。看到了那些高耸入云的、风格各异的欧式建筑,在夜色中被灯光勾勒出宏伟而冰冷的轮廓。看到了黄浦江上,往来穿梭的船只,灯火通明,倒映在浑浊的江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斑。看到了南京路上,摩肩接踵的人流,穿着长袍马褂的,穿着西装革履的,穿着高开叉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充满了巨大反差和无限可能的浮世绘。
这里是……上海。远东最繁华,也最复杂的都市。
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意识跟随着那个年轻的身影。
二十七八岁的沈照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料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油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外滩的一处栏杆旁,身姿挺拔,神情冷静地观察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景象。数年的海外历练,让他身上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甚至略带疏离的审视姿态。
他的归来,并非悄无声息。凭借在海外积累的一些人脉和那点启动资金,他很快就在上海滩的商界初步站稳了脚跟,开设了一家主营进出口贸易的商行。他带来的新式管理方法和经营理念,以及他对国际市场的敏锐嗅觉,让他在一些新兴的领域,很快打开了一片局面。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并非为了欣赏这所谓的“十里洋场”的繁华。他的目光,穿透那些炫目的灯光和喧嚣的人流,像是在分析着这繁华表象下的暗流涌动,评估着各种潜在的机会与风险。
“嘴是别人的,怎么说,不要去在意……”
他已经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闲话”。有说他靠着祖上余荫(尽管沈家早已败落)招摇撞骗的;有说他那些洋人的做派是“数典忘祖”的;也有同行出于嫉妒,散布他资金来路不正的谣言……
对于这些,他只是付之一笑。数年的淬炼,早已让他明白,在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上浪费精力,是最不明智的行为。他需要的是实打实的业绩,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成功。
然而,有一种“目光”,却让他无法像对待流言那样,完全置之度外。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马路对面,一家装潢极为雅致、灯火辉煌的高级西餐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隐约看到里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情景。
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子。
林眠月。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旗袍的剪裁极其合身,勾勒出她愈发成熟优美的身体曲线。她的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样式,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两粒小巧而莹润的珍珠耳钉。她的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更衬得眉目如画,气质卓然。
她的对面,坐着一位穿着白色西装、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男子正微笑着对她说着什么,举止殷勤而得体。
林眠月微微侧着头,听着,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社交式的微笑。那笑容,优雅,迷人,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让人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年轻的沈照夜,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川流不息的车马和人流,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刻,漂浮在空中的沈照夜(现在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年轻自己心中,涌起的巨大波澜。
是震惊?是陌生?是失落?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他记忆中的林眠月,是那个站在海棠花下、羞怯清雅的少女;是那个在书房门口、放下绿豆汤、沉默离去的知己;是那个在离别码头、撑着油纸伞、静静凝望的灯塔。
而眼前的这个女子,美丽依旧,甚至更加光彩照人,但她身上那种属于“沈园”的、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印记,似乎已经被这大上海的浮华,冲刷得所剩无几。她仿佛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喧嚣的、充满了洋派气息的新世界。
那个月白色的、如同月光般清辉遍洒的身影,似乎被这墨绿色的丝绒和餐厅里暖昧的灯光,覆盖上了一层他感到陌生的色彩。
他看到她抬起手,用戴着白色网纱手套的纤指,轻轻拢了拢鬓边的发丝,那个动作,依旧优美,却带着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属于都市女郎的风情。
她对面的男子,似乎说了句什么有趣的话,她掩口轻笑了一下,眼波流转。
那一刻,年轻的沈照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骤然收缩。
他忽然意识到,时间改变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在他于海外奋力挣扎、淬火重生的这些年里,故乡的一切,包括他记忆中那个最重要的人,也都在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曾经以为,那条连接着他们的、无形的线,依然坚韧。但此刻,他有些不确定了。
那句无声的“等着我”,似乎还回荡在耳边,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和……恐慌。
他默默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扇窗户里的景象。外滩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黄浦江特有的、微腥的气息,却无法吹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滞闷。
他抬头,望向那些高耸的、代表着资本和权力的冰冷建筑,眼神重新变得冷峻而坚定。
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这个城市多么浮华喧嚣,他既然回来了,就要在这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只是,在最初的计划里,那条路的尽头,或许曾有一个模糊的、月白色的身影。而现在,那个身影,似乎需要他,用这双已然“重瞳”的、能够洞察世情的眼睛,重新去审视,去认识了。
繁华,是背景。
迷惘,是插曲。
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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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